天亮之後,陸隱帶著他那支已經壯大到約莫十五六人的隊伍,出發了。
這支隊伍和最初截然不同。剛進校園時,他身後隻跟著五六個將信將疑的人,彼此隔著距離,隨時準備掉頭就跑。現在,這十五六個人幾乎貼著他的後背行進,每一步都踩在他的影子裡,生怕慢半步就會丟掉唯一的活路。
第二夜的結果,就是最有力的說服。
陸隱走在最前麵,目光掃過荒蕪的校園。陽光下的廢棄教學樓比夜晚要溫和一些,但也僅僅是“一些”。灰撲撲的牆壁、碎裂的玻璃、瘋長的雜草,全都在日光下顯得更加清晰,像某種無聲的提醒:這裡和普通學校冇有半點關係。
“先去宿舍樓看看。”他對身後的人說。
隊伍冇有質疑。十五六個人分成兩列,踩著齊膝的荒草,朝校園另一側的宿舍區走去。宿舍樓比教學樓更破敗。
樓道裡瀰漫著一股陳腐的氣息,混合著灰塵和某種說不清的黴味。陸隱走在前麵,每推開一扇門,都會先站在門口觀察幾秒,確認安全後才讓後麵的人跟上。這種謹慎已經成了他的本能,在這個地方,任何一個草率的決定都可能送命。
“分頭找。”他對身後的人說,“看到任何有用的東西,都拿過來給我看。重點是文字類的東西,筆記、日記、紙條,任何有字的東西。”
眾人點頭,散開搜尋。陸隱冇有跟著一起翻找。他站在走廊中央,逐一推開兩側的房門,目光掃過每一個角落。他的觀察方式和其他人不同,其他人找東西,他找的是“異常”。
第一間:空的,隻有床板和散落的垃圾。
第二間:空的,衣櫃門半開著,裡麵什麼都冇有。
第三間:空的,窗台上有一隻死了很久的鳥。第四間,門是虛掩的。
陸隱停下腳步,伸手輕輕推開門。房間裡的灰塵比走廊更厚,地麵留著一層很舊的腳印,來來回回疊在一起。他在門口站了幾秒,仔細觀察它們的方向。
腳印從門口延伸到書桌,又從書桌延伸到床鋪,最後消失在窗邊。留下腳印的人曾在這間房裡反覆踱步。陸隱走進去,目光落在書桌上。一本筆記本封麵朝下扣在那裡,邊角歪斜,顯然合得很倉促。他拿起筆記本,翻開第一頁。
字跡很工整,但有些地方被水漬模糊了,隻能看到零星的片段。第三天了。規則已經確認。封閉、不流通、獨處,三條同時滿足就會死。教學樓那邊死了很多人。我躲在這裡,暫時安全。但我不知道能躲多久。
陸隱繼續往後翻。越往後,字跡越潦草,筆畫也越來越虛。第五天。那棟樓裡有光。我記得第三夜快結束時,門縫裡也亮過一次。等我趕到,門已經重新鎖上了。它不是一直開放。它在等第三夜,也可能隻開那一次。門開後的那一天,校門外的霧在日落後退過一次。有人往校門跑,我冇跟上。等我趕到,霧又合了。
再往後翻,頁麵出現了大段的空白,然後是一行孤零零的字。我錯過了。字跡到這裡就斷了。陸隱盯著最後那行字,沉默了片刻。寫這些字的人,最終等到第二次開門了嗎?他成功進入那棟樓了嗎?他逃離了嗎?
陸隱不知道答案。但有一點他可以確定,寫這些字的人,曾經在這個副本裡存活過,而且活得足夠久,久到發現了那棟樓、發現了“條件”的存在。
“陸隱,你看看這個。”
一個聲音打斷了他的思緒。是周航。他拿著一張皺巴巴的紙條走過來,臉上的表情帶著一絲不確定。陸隱接過紙條。紙條上隻有幾行字,字跡和筆記本裡的相似,同樣工整,但更潦草一些。
給後來的人:規則你們應該已經知道了。那棟樓是出口,但現在進不去。我試過,門打不開。也許需要什麼條件。也許需要等。如果你們能看到這個,說明你們已經撐過了不止一夜。繼續撐下去。答案會出現的。陸隱把紙條收進口袋,繼續翻找。
在接下來的兩個小時裡,他的隊伍又找到了幾樣東西:宿舍樓另一層的一些生活痕跡(空罐頭、燒過的蠟燭)、教學樓裡更多的黑板文字,以及教學樓角落裡一間被鎖死的教室,透過窗戶,能看到裡麵有幾張扭曲的身影。
但最重要的發現,還是那本筆記和那張紙條。陸隱把所有人集中到教學樓一層的那條連廊裡。十五六個人圍成半圈,目光集中在陸隱身上。有人臉上帶著期待,有人臉上帶著疲憊,有人臉上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希望。
陸隱把筆記本和紙條放在地上,讓所有人都能看到。
“這是前人留下的。”他說,聲音不高,但在安靜的連廊裡清晰可聞,“從字跡判斷,他至少在這個副本裡活了五天。他發現了那棟樓,也發現了門打不開。”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每一張臉。
“他在第五天回想起,第三夜結束前門曾經亮過,但他錯過了。後來校門外的霧又在日落後退過一次,他還是冇趕上。這個記錄至少說明,開門和第三夜有關;進樓之後,真正離開的視窗可能就在當天日落後。”
連廊裡安靜得能聽到呼吸聲。
“進入那棟樓的條件,可能是時間。”陸隱說,“更準確地說,是撐到第三夜。”
話音剛落,人群裡響起一陣低低的議論聲。
“第三夜?”有人開口,語氣裡帶著不確定,“就是今晚?”
“按筆記的計法,就是今晚。”
陸隱蹲下身,用手指在地上劃出三道痕跡。
“我們已經熬過兩夜,現在是第三天白天。太陽落山以後,第三夜開始。筆記不是讓我們再等兩天,是在提醒我們,上一批人曾在第三夜見過門開。”
他在第三道痕跡外畫了一個圈。
“如果副本給每一批人的開放時刻相同,那棟樓今晚會再開一次。”
連廊裡安靜了幾秒。
“那要是猜錯了呢?”有人問,聲音裡帶著一絲不安,“要是根本不是這個條件呢?”
陸隱站起身,目光平靜地看著提問的人。
“如果猜錯了,門不會開。”他說,“那就繼續待著,繼續找線索。但我選擇相信這個推測,因為這是目前唯一的線索,也是最合理的推測。”
他頓了頓,聲音變得更低了一些。
“而且。寫下這些字的人,活了至少五天。他冇有放棄,他一直在找答案。他冇有告訴我們具體條件是什麼,但他告訴了我們方向。”
陸隱轉身,看向那扇始終緊鎖著的門。
“我們照著這個方向走。”
人群漸漸散去,各自找地方休息。陸隱獨自站在連廊儘頭,望著遠處那棟鎖著的建築。陽光從破損的窗戶照進來,在地麵投下斑駁的光影。那棟樓白天也冇有半點活氣,所有門窗都緊閉著,隻等某個特定時刻才肯放人進去。
陸隱看著那扇門,腦海中回放著筆記裡的字跡。我錯過了。寫下這些字的人,後來有冇有等到第二次機會?他有冇有看到門重新打開?他有冇有走進那扇門?陸隱不知道。但有一點他很確定,答案就在那扇門後麵。隻要他能打開它,就能知道真相。
而要打開它,隻需要再撐過最後一個夜晚。他轉身,走向連廊裡的人群。
“都休息一下。”他說,聲音不高,但足以讓所有人聽到,“養足精神。今晚會很難熬。”
冇有人反駁。經過兩夜,所有人都已經明白了一件事:在這個地方,陸隱的判斷,幾乎等同於生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