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憶劫持 第二十八章. 遺忘

思思記憶上載的畫麵晃動得厲害，角度很低，先是一陣急促而混亂的奔跑，下一秒，一個成年男人的身影突然闖入畫麵，隨後畫麵劇烈一震，思思的視角驟然升高。緊接著，一片黑暗覆了上來。是那個男人用手矇住了思思的眼睛。

回憶片段就此戛然而止。

技術人員停下了播放。

“隻可惜孩子的記憶碎片裡隻剩下這些了，暫時還不能從回憶畫麵裡確認嫌犯的身份。”警方補充道，“李太太，您認識畫麵裡的那個男人嗎？”

柳憶盯著螢幕裡播放的女兒回憶畫麵，通話記錄裡“石磊”兩個字冷冰冰地躺著，上麵密密麻麻全是紅色的“未接聽”。

可不知道為什麼她腦子裡的第一反應還是這事不可能是石磊乾的。他的確是暴躁，是衝動，嘴也硬，但綁架孩子？怎麼想都不是他能乾出來的事。柳憶覺得石磊更有可能會衝動行事，衝過來直接殺了自己。

“李太太？”

警察的問詢聲把柳憶從她自己的思緒裡拉了回來。

“嗯，我在聽。”

“其實，我們有懷疑嫌疑人是之前涉嫌謀殺您丈夫的嫌疑犯石磊。我們也找您丈夫確認過，但他記憶受損，不太記得石磊的樣貌了。您看看呢？是不是他？”

“那段上載記憶太快了，我看不清。”她緩緩開口。

民警怔了怔，放慢了上載記憶片段的速度。柳憶不得不承認，那身形，那步態，那微微前傾的習慣動作，幾乎和石磊一模一樣，但是總有些不對勁。這種感覺讓她想到了身邊那個“死而複生”的丈夫李一帆。

“你再仔細看看呢？”警察一絲不苟地詢問。

“……我不確定。”她緩緩開口。

民警點點頭，冇繼續追問。

離開派出所時，外頭的天已經黑透，空氣裡有潮濕的味道，星星點點的雨滴落下。李一帆撐著傘，柳憶抱著熟睡的女兒，一步步往車走。路燈的光把三人的影子拉得很長，長到她有種錯覺，石磊就躲在影子暗處無時無刻不在觀察著他們一家三口。柳憶搖搖頭，甩掉這個念頭，快步上了車。

把思思送回豪宅，確認女兒踏實睡下後，柳憶緊緊攥著手機，靠在窗邊站了很久。手機震動了幾次，是警局例行的問詢補錄，冇彆的。石磊還是冇有回自己的加密電話和訊息。柳憶終於忍不住再撥一次。可電話那頭響了一聲，又一聲，依舊冇有人接。

第二天一早，不放心的柳憶把女兒又送去醫院做進一步檢查，等待的時候她

看著遲遲冇有回覆的石磊號碼，暗自決定再冒一次險，一次更大的險。

趁思思在醫院有醫護照顧，柳憶戴著口罩墨鏡偽裝一番，抵達了石磊新租住的青年旅社。

樓裡樓道潮濕，牆皮剝落。柳憶上樓時，心跳得有點亂。她來到石磊暫住的房間外敲了敲門，冇有迴應，再敲，還是冇人。她貼在門上聽，屋裡毫無動靜。她轉身往樓下走。剛走到樓梯拐角，迎麵上來一位保潔大媽。

“大妹子，你找誰啊？”大媽問。

“嗯，住這間屋裡的叫石磊的小夥子，他在嗎？”

“不曉得啊。”大媽搖頭，“前天晚上我聽到他屋裡砸東西，吵得很。後來似乎走了，冇再回來。”

“砸東西？”柳憶有些意外。

“是啊，像很生氣那種。”大媽壓低聲音，“不過你彆問我為啥，他一直這樣，脾氣說爆就爆。”

柳憶心一沉。石磊在女兒被綁架的那天大發脾氣，暴怒離開，她不敢深想那意味著什麼，急匆匆躲避開大媽目光道謝後快步下樓。空氣變得悶得發緊，她站在樓外，試著理清頭緒，可每一個念頭往深處走一步，都像陷進懷疑的泥沼裡。

夜裡，柳憶陪在思思床邊。屋裡隻留了一盞極暗的夜燈，昏黃的光落在思思的側臉上，也落在她後腦勺那塊白色的憶帆記憶係統監測貼片上。貼片邊緣微微翹起，像一塊不屬於身體的異物。

柳憶的手指輕輕覆上女兒的後腦，動作極慢，像是在確認什麼，又像是在害怕確認。

思思忽然撲騰起來，像是做了噩夢，喃喃了一句。

“……放我出去……”

思思的聲音很輕，很弱，卻像一根尖刺插進柳憶心裡。她像丟了理智一樣一把抱緊了女兒。

“思思，冇事，媽媽在，媽媽在。”

“媽媽”思思眨了眨眼，聲音帶著剛醒來的沙啞，“你怎麼了？”

明明在夢裡還害怕的發抖的孩子醒來的第一時間反倒是關心起自己，柳憶眼眶忍不住紅了。

“媽媽很好，媽媽就是想你了。”

柳憶小心翼翼地給女兒擦去額頭上的汗，猶豫片刻開口問道。

“思思，媽媽問你個問題可以嗎？”

思思懂事地點點頭。柳憶翻找出手機裡石磊的照片，放在了女兒跟前。

“思思，你再努力回想一下，綁架你的人是不是這個叔叔？“

思思看著石磊的照片，點點頭又搖搖頭，最終小聲哽咽道。

“媽媽，我什麼都不記得了……”

柳憶一把摟住女兒，抱得很緊，像是生怕一鬆手，思思就會再次從她身邊被帶走。

“沒關係，不記得也沒關係。

就在這時，女兒臥室的門被猛得推開。李一帆站在門口，呼吸急促，臉色發白，連敲門都忘了。

“他們找到石磊了！”

柳憶心口一跳，下意識回頭看了一眼床上的思思。她迅速替女兒掖好被角，輕聲說了句“睡吧”，隨後起身，用眼神示意李一帆出去。

“在哪兒？！他人在哪兒？“來到客廳柳憶迫不及待地追問。

“他死了……”李一帆低聲說道。“準確的說，警察是找到了他的屍體……”

在那一瞬間柳憶冇有反應過來。

“他的……屍體？！”

這個詞像是隔著海水傳進耳朵裡，失真又遙遠。

柳憶慢慢轉頭，看向豪宅的落地窗外。

夜色中，海麵翻湧，浪濤在黑暗裡一次次撞向礁石，發出低沉而暴躁的咆哮聲。那聲音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又像是直接在她腦子迴盪，她隻覺得一陣頭暈目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