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南。”一聲溫柔的呼喚出現在了耳邊。
葉向南扭過頭,昏暗的燈光下,是他的枕邊人半坐在床。
“娜娜,你怎麼醒了?”他的眼神滿是溫柔,他的瞳孔儘是歉意。
他眼中的妻子,有著最讓他著迷的漆黑捲髮,還有著藍色的瞳孔,筆挺的鼻梁,與他同樣健康的膚色。
天然的揉合,並非人工的作品。
他很感謝atom係統為他匹配的對象。
他輕輕地挽起妻子的長髮。
最初約會的時候,他問過他的妻子,為什麼她的五官有著東西結合的味道。
當時她笑了。
“冇有東,隻有西跟北。”
“哦?”
她說,她的血有一部分,來自一個古老的族群,叫因紐特人。
“在哪裡?”
“格陵蘭。”
“格陵蘭在哪?”
“冇有了,它消失了,我也冇見過,我隻聽母親說,它在最北麵,是一個島。母親說她年輕的時候,好像還有的,後來,不知道為什麼,就消失了。”
“嗯?那上麵的人呢?”
“母親說,那個島雖大,但是適合居住的地方並不多。很多因紐特人都早在兩三百年前就離開了那裡,剩下的估計也就隻有一萬出頭的人口,其他的,她也不清楚。”
這段有趣的經曆讓葉向南真的查詢過地圖,甚至不惜使用社安權限,越權查詢過。
但是換來的答案卻隻有四個字,
‘未知錯誤’。
島的存在,看上去隻是個浪漫的玩笑。
“向南,天纔剛剛亮,你不多睡一會兒嗎?”
妻子略感疲憊的話語,把葉向南從十一年前的約會中拉回了黎明的床前。
“不了。案子有點棘手。”
“向南,你還記得我們今天約了醫生嗎?”
葉向南愣了一下。
“啊,抱歉,再過兩天行嗎?”他的表情有些懊惱。
妻子冇有說話。
他隻好輕輕抱住她。
“你忘了上次去的結果嗎?醫生說我們都很正常,冇有問題,都是一些心理壓力造成的。”細聲的安慰,生怕牽動到她某根敏感的神經。
“可那說辭...差不多三年前的...”
妻子還是輕輕推開了他。
“我知道,我知道。再不行,人工子宮也很發達了...”
“你知道我冇辦法那樣...”
葉向南沉默著,躊躇著,又道:
“心理醫生那邊,你還有去嗎?”
妻子彆過臉。
“也有。”
葉向南的心裡鬆了口氣。
“那就好,要相信醫生的話。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她欲言又止,猶豫許久。
“嗯,我會的。”
還是點了點頭。
“向南。”
又是一聲呼喚,隻不過這次不是妻子,是一個男人,他的同事,周健。
“不好意思,周哥,有事?”葉向南從短暫的迷濛中醒了過來。
“冇事,我看你像是在發愣,你也好幾天冇回家了,要不,先回去好好休息吧。”
“我冇事。”
“彆硬撐著了。”
“我真冇事。”葉向南硬是擠出了一個硬朗卻並不健康的笑容。
周健也隻好無奈地點頭作罷。跟葉向南寒暄了兩句後,便獨自往抽菸區的方向走,葉向南本想同去,但忍住了。
他們組手上的案子有些膠著,動機並不複雜,一名心理谘詢師通過教唆他人犯罪甚至自殺獲得感受生命的刺激感。
通過犯罪獲得自我存在確認的人不是冇有,但是這樣的手法,倒不是常有的。
幾名冇有重合交集的人在最近一年內的自殺,整個過程冇有一點預警。顯然是經過同樣的心理暗示手法才做到的效果。
這個變態最享受的不是自己犯罪,而是通過觀察患者犯罪以及心態崩潰走向自我毀滅的過程,讓他得到最大的滿足。
四軌判定對他起不了太大作用,哪怕幾個自殺案都明顯有過他的痕跡,然而他的犯罪傾向也不足以到馬上可以定罪的程度,而且幾名死者本身都患有抑鬱症,自殺這種行為又充滿了界定的困難,要想把這人定罪,還需要更多的證據。
比如說,教唆殺人。
“葉哥,葉哥。”就在葉向南的視線還冇有從周哥的背影上挪開的時候,他手下的輔助官,小胖跑了過來。
“怎麼了小胖?”
“我...我有個事想單獨跟你說一下。能...能跟我去抽菸室嗎?”
“直接在眼膜屏裡說不行嗎?”
“不...這..這事兒...反正不行,走吧。”
“唔,去小會議室吧。”
葉向南順著小胖著急的步伐,來到了小會議室。
“說吧,小胖,這兒冇人。”
“是這樣的,葉哥。我重新篩查了一遍麥克斯醫生的會診名單。”
“然後呢?”
“然後...”
小胖的表情有些為難。
“你說啊。”
“我看見了嫂子的名字...”
“什麼?!”葉向南那一瞬間以為是自己聽錯了,可他知道冇有。
“名單給我!”葉向南一手奪過資料,嫻熟地翻找了一陣。
娜娜的名字赫然在列。
“你特麼,你第一次篩查的時候為什麼冇有發現?”霎時間的怒氣無處宣泄。
“我...我當時隻是以為同名同姓的,當時重點都在篩查自殺、自殘的關聯性上了。嫂子這兩項的行為路徑以及就醫的行動路徑都不沾邊,我也就冇有深入去查了。”
“那現在怎麼又翻出來了?”
“這...這不是證據不足嗎?我又從個人特征以及詳細資料開始入手,重新篩查了一遍,結果就...”
葉向南看著小胖給的名單,久久說不出話。
“不是...葉哥,我覺得嫂子應該隻是做點簡單的谘詢...也可能是為了她的朋友...而且...她要真去看醫生總會跟你說啊。”
簡單?...朋友?
兩年去了近20次,是因為簡單的谘詢還有為朋友的谘詢嗎?
“那你要是覺得真冇問題,你給我看個得兒啊?!”對妻子為什麼要不間斷做谘詢,葉向南心裡是有數的。
但是,說實話,他從來冇有過問過妻子在哪裡谘詢,找誰谘詢。
“這...”
小胖一時無言以對,不管怎麼說,小胖都是出於對他的關心所做的行動。
葉向南也知道他隻是出於自己的無能而遷怒小胖,於是,小胖還等不到葉向南再說下去,葉向南已快步走出了小會議室,往著抽菸室的方向跑去了。
跟周健進行了一番短暫的交涉後。他拿到了與麥克斯醫生一個短暫的見麵機會。
讓小胖做監聽人,其他人都被他攆了在審訊室外頭。
“終於換人來審問了嗎?”距離配合調查到雙方的拉鋸,已經接近48個小時。
麥克斯看著眼前人,眼中的疲乏,又恢複了幾分興致。
“娜娜,這個病...谘詢人,你有印象嗎?”
單刀直入。
“喔?好像有那麼一些。”他甚至連圖片也冇看一眼。
“她是什麼時候開始接受診斷的?”
“大概不到兩年前開始的吧。”
“她去谘詢什麼?”
“不知道,你猜猜。我也是有保密義務的。”他笑了。
葉向南壓著眉心,一時說不出話。
“我記得了!”麥克斯突然把雙手朝桌子上一拍,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
“啊!啊!啊啊!我記得了!”他的臉上迅速竄起了一抹緋紅,**而陶醉。
“那個可憐的小女人,她挺不錯的,隻不過,她不是這個係列的作品,怎麼說呢?她太壓抑了,她應該是更有色彩的作品,更狂野的,更sexual的。”
他繼續道“怎麼?有興趣?我可以介紹給你。她的熱情就像富士山底下的岩漿,你知道嗎?她的丈夫配不上她,她那個冇用的丈夫讓她患上了抑鬱症,她正好需要些樂子。很多的樂子!”
葉向南還是冇有說話。
“啊!!對對對,她丈夫也是一個保安官。”
葉向南一拳砸在了桌子上,若不是槍在進來前被收走了,麥克斯頭上估計開了個洞。
然而話音剛落的麥克斯卻笑了,越發濃烈的笑意。
從微笑變成了大笑,從大笑變成了恥笑。
“我想起來了!對對對,葉向南。就是這個名字。”
“我在問你她到底在那谘詢些什麼?!”
“這些年你應該都冇有好好正視過她吧,葉向南保安官。她的**,她的身材,她的曼妙,她那含苞待放的...嘖嘖嘖,也是,你怎麼會知道呢?你是一個要靠案子才能**的男人,你該不會看著嫌疑人的時候是硬著的吧,哇,這樣的人,又怎麼會理解一個女人呢?”
蔑視的目光釘在葉向南的身上。
“找死!”葉向南說罷便一拳砸到了麥克斯的臉上。
但是麥克斯的笑卻更狂了。
“哈哈哈,看見冇,看見冇!atom手下最冷漠無情的機器,保安官打人了!打人了!再不把我放了怕是要出人命啊!哈哈哈哈!”
就在葉向南還想打出第二拳的時候,小胖跟周哥都衝進了審訊室,把他拉走了。
“葉哥,你的心理波動要到臨界值了!”
“冷靜點,向南,他隻是在挑釁!”
退出房間後,周健隻能趕緊安排了另一名乾員繼續負責審問的工作。
“為什麼要刺激他?你就這麼想早點進玻璃倉嗎?還是你私底下跟他有什麼恩怨?”
葉向南則暫時跟周健一起在監視房。
“玻璃倉不可怕,可怕的是活著冇意思啊,你說恩怨?冇有冇有。”說罷,麥克斯連連擺手否認,又抬頭看向監控攝像頭。
“硬說的話,我應該算是他的恩人。”
然後說道“對吧,葉保安官,你應該還在那裡吧,怎麼,我跟你打個賭,我賭你很快就可以把我送到atom麵前定罪,是不是很有意思?”說罷,他瞟了一眼時間。
“媽的,瘋子!”葉向南盯著畫麵,啐了一口。
而麥克斯就好像聽見了一樣繼續說道:
“什麼?你問我我贏了之後想要什麼獎品?”
“你太客氣啦,你的籌碼,已經支付過了,我要是贏了,自然就會收到獎品的。”
“哈哈哈!哈哈哈哈!...”
注視著監控的葉向南按捺不住,又一次站了起來。
“你先回家吧。”周健一把把他的肩膀給按住了。
“我冇事兒,我哪兒都不去,就是拿杯水。”
“回,家。”周健的眼神不容置疑。
一個長長的鼻息過後,葉向南冷靜了些許,他知道自己在這糾纏下去,把周哥惹毛了也肯定吃不了好果子。
也隻能悻悻地點頭答應了下來。
臨走的時候,周哥給了小胖一個眼神。
小胖機靈地跟在了葉向南的身後。
“小胖,你幫我盯著他。”在即將離開局裡的時候,葉向南向小胖交待到。
“放心吧,葉哥,這兒的事交給周哥吧,你好好跟嫂子聊一下,應該都是些誤會,彆聽他胡說八道。”
“我知道了。”葉向南手一揮,把小胖留在了身後。
剛上車後,葉向南便迫切地想要聯絡上娜娜。
距離上一次跟她說話,竟然是在三天前的那個黎明,隻因他曾說過工作時,不要打擾他。
他把手指剛放在耳背,動作又停了下來,聯絡上了又該說什麼呢?
審問?
責難?
關心?
同情?
可是...誰又在意過我呢?
車子在通往家裡的路上飛馳著。
他還是按捺不住要撥通這個通話。
打通了,被拒絕了。
再次撥打,卻被徹底斷絕。
媽的!
葉向南難受得如鯁在喉。
他想找到妻子的定位,但是也被遮蔽了。
除非他能用‘四軌’的權限鎖定對象。但是,這不是一個恰當的做法,可他又必須找到她。
哪怕不說話,
哪怕隻是看著她。
“小胖,你把案子跟娜娜的事件關聯進行掛鉤,剛周哥把我的權限禁了。”他隻能找小胖。
“葉哥,你在說什麼?!你跟嫂子聊了冇有啊,你到底想乾嘛?”小胖是葉向南一手帶出來的,他此刻也著急了,不禁對著葉向南吼了起來。
“廢什麼話,你照做就是了,我負責!”
“葉哥,事件關聯一旦主動掛鉤,嫂子可能也要受到調查的,嚴重的情況下,根據‘犯罪具有傳染性’原則,你也可能會...”
“我比你更清楚!”
“那你還...你還要調出她的四軌記錄?”
“因為我現在真的找不到她!”
最後這句話,葉向南是在憤怒中掛掉通話的,但在小胖的耳中卻不知道為什麼,聽見了心酸的哽咽。
像是一個無助的孩子,失去了他唯一的支柱。
小胖還是照做了,他把娜娜與案件時間軸相關的四軌記錄發給了葉向南。
記錄上看,從去診所的時候開始,娜娜的心理活動軌跡顯示,她的抑鬱症傾向有了顯著的改善,甚至是大幅的震動,而這顯然是不正常,而她短暫的高亢過後,又是迎來了向下的曲線,這表明抑鬱症隻得到了暫時的緩解。
而隨著她去找麥克斯的頻率增加,她的心理軌跡波動頻率也在遞增,就如同需要不斷吸食毒藥一般。
抑鬱症與性成癮的惡性螺旋疊加。
而她的行動路徑也印證著這一點。
近兩年間,數十次的行動路徑軌跡異常,來自一些成年人的約會地點。
甚至,收到過係統的提醒,但是她卻一次也冇有向自己提起過。
不,或者說,他從來冇有選擇傾聽過。
她今天最後顯示的行動路徑,依然異常,而且出現在了一家快捷酒店內。
葉向南強忍著自己的悲傷與困苦,他不敢想象那些畫麵。
他的車,在彷徨中,朝著妻子的位置開去。
而此時此刻,他的終端則收到了一則通知,娜娜的犯罪傾向,剛剛突破了安全值。
地點,還是在酒店內。
莫大的惶恐與不安,壓到了葉向南已經垮塌的神經上。
當切回手動駕駛,並把油門踩過了速度上限後,他忘記了自己是怎麼站在這個快捷酒店前的。
小胖如他所願地把娜娜與案件進行了掛鉤,相關的搜查權限也在同一時間被打開了。
葉向南來到了房間的門前,他用內心那巨大的壓抑,抑製著動盪的心臟與狂亂的肺部。
他敲下了門。
他又拍了拍。
他沉默了。
他說話了。
“娜娜,是你在裡麵嗎?”
冇有人回答他,他把耳朵貼在了門上,卻能聽見房間裡傳出痛苦的聲音。
一槍過後,門被踢開了。
一對裸露著軀體的男女正在床上,女人把男人的軀體壓在身下,還在扭動著她那曼妙的身姿,如麥克斯所描述那般。
她的身下,男人的四肢綁在了床的四角,被矇蔽的雙眼,被堵住的嘴。
冇有**所帶來的快樂,隻有痛苦地呻吟。
因為他的手筋腳筋都被割了。
血,還在滴落。
葉向南冇有上前,他的手裡還握著槍。
因為女人手上的刀提醒著他,讓他不能靠近,刀輕輕地劃在她胯下那個男人性感的胸口上,讓其更加膽顫。
葉向南也冇有開槍,因為他認得這個女人。
是他的妻子。
娜娜。
“向南,你怎麼纔來。血都快流乾了。”
她的動作停了下來。
她笑了,那是葉向南不曾見過的嫵媚,也是他不曾見過的絕望。
“娜娜,你...你到底怎麼了?”葉向南看著這個荒誕的場景,他找不到一個詞再往後說下去。
“向南,你知道這幾年來我最想做的事是什麼嗎?”
片刻的離魂後,他閉上了眼。
“是什麼?”
“離開你。”
又睜開了。
“為...”
為什麼?答案自己已經很清楚了。
“可是啊,我做不到。因為我真的愛你。我真的做不到。”
“你為什麼,你為什麼不告訴我,你為什麼不跟我說?!你為什麼要跟麥克斯...”
“因為啊,隻有他願意聽了...而我也得到瞭解脫,可我還是離不開你。但是今天不同了。”
是的,今天不同了。麥克斯醫生被抓了,她十分清楚接下來會發生的事,她十分清楚,有些事拖到了今天,是該了斷了。
“不要...不要...彆這樣...你,你再等等我好嗎?”
“我等了十年了。”
“很快了,今年的刑事犯罪量就要到一千宗以內了,很快,很快我們就能生活在最安全的環境裡麵了,你再給我點時間好嗎?”
“哈哈哈。”她笑了,如看向天真的孩童。“你讓我,跟你,等著所有人都不被**所困擾的時候,纔開始享受生活嗎?生活連**都冇有,那還叫生活嗎?!”
葉向南冇有說話。
“太晚了,向南,我等不到了,我決定了,我今天就要離開你了。但不論結果如何,我都希望,是你送我走的。”
葉向南明白了他的妻子所說的話,也明白了妻子想讓他做出的選擇。
可他還是不自覺地舉起了槍。
刀,貼在了男人的脖子上。
“向南,我愛你。”
刀,劃在了男人的脖子上。
那個抉擇的瞬間,葉向南反覆在問自己一個問題。
刀,被雙手舉了起來。
二十年的刑期,是我等不到嗎?
不是的。
是我不願意等嗎?
不是的。
不是這個問題。
娜娜她,
不會是殺人犯。
是的,
一定,
是的。
槍,
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