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於值班的人數從4人縮減到了3人,因此,值班的時間,也相對有了延長。
當葉向南交班的時候,時間也來到了理論上的傍晚時分。
今天的莫裡,如往常一樣,拍一下葉向南的肩膀,一句簡單的問候,而不同的是,芬利死後的第二天,莫裡也失去了前幾天的爽朗,也不再打探任何的資訊。
大概隻是暫時的,葉向南這麼想。
休息區裡,看不到人,孤獨的晚飯過後,葉向南又一次獨自來到了甲板,這彷彿成為了他的一種習慣。
或許,稱之為默契更為合適。
“晚上好,葉保安官。”
古德裡的這句問候,熟悉又尋常。就好像他根本不會受到任何事情的影響一般,無論是誰死了,這句問候都會理所當然地出現。
葉向南隻是微微點頭迴應。
今晚的夜空,有極光的出現,一如葉向南剛認識古德裡教授的那個晚上。不同的是,現在看來,今晚的極光色彩更為絢麗。
清勁而冰冷的海風,打在葉向南的臉上,他深吸了一口氣,嘗試著把這24小時內沉著在體內的鬱氣也可以一併隨風四散,卻不料,海風中夾雜著一絲泥草與山間的味道,讓人感到不愉快的,渾濁。
葉向南還是站在了古德裡的身旁,他看見了,看見了極光之下的迷霧。
而迷霧之下,籠罩著的又是什麼,他不得而知。
“教授,你是怎麼想的?”
“關於什麼?”古德裡觀賞著那異乎尋常的極光,他今晚,還是冇有帶上他的咖啡,冇有抽上他的香菸。
“關於...”葉向南不由得斟酌了一下用詞。“這個隊伍的接下來。”
古德裡冇有馬上回答,直到一層薄薄的霧,開始覆蓋在這艘船上。
“怎麼想的,這重要嗎?”
一個簡單的反問,卻讓葉向南花了數秒的時間衡量了他十餘年職業生涯的價值。
“也是。”
“做你該做的事,就好了。”
這好像是古德裡第二次跟他說的同樣意思的話,一句帶有教條主義味道的話,卻無懈可擊的話。
機械的話語。
葉向南感覺,這或許纔是古德裡這個存在原本會說的話。
但葉向南冇再說話。
他看向了那片海,看向漸濃的迷霧深處。隻不過越是注視著那個遠方,他就越是看見了一些彆樣的東西。
慢慢地,他看清了。
似一根柱子。
似一根矗立於海中的柱子。
漆黑的,巨大柱子。
這個看似錯覺的畫麵,卻隨著船的運行也越發清晰了起來。
那是個什麼東西?!
“教授,那是...”葉向南在驚愕之中不由得趕緊讓古德裡也一起來證實他的這個發現。
古德裡從一開始就看著那個位置,他隻是平靜地說道“那是...七十二柱魔神。”
“七十二柱魔神?”
“嗯,那樣的柱子一共有七十二根。”
“你的意思是...這樣的柱子,圍繞在格陵蘭島附近的這樣的柱子,一共有72根?”葉向南根本無法想象這是多麼巨大的工程,而且這樣的工程有什麼意義。
古德裡還是輕描淡寫地點了點頭。
“這...這些柱子是乾什麼用的?”
“為這個島添上一層難以逾越的電磁屏障。”
“所以,我們纔會失去了所有信號?”
“嗯,這是圍繞著整個格陵蘭島的,所羅門的七十二柱魔神,地獄的看門人。”
葉向南愣在了原地,許久。
地獄的看門人?
全覆蓋的大功率乾擾器?
“不對!不對!你不是說過那裡...那這個龐大的電力是怎麼來的?!它們又是什麼時候開始出現的...你又是怎麼知道的?”
雖說各人收到的任務說明都有所不同,但是他不知道的事,這個人類學家卻可以首先知道,這是不尋常的。
“什麼時候出現跟我怎麼知道的,這不重要,葉保安官。”
他用一種審判者的目光凝視著葉向南。
“重要的是,你還有對神的信仰嗎?”
這無關緊要的問題居然讓葉向南緊張地把想迴應的話堵在了喉嚨。
他皺著眉,說不出話。
“是嗎。”
古德裡咧開了嘴,不算失望。
但很快,又不再看向葉向南了。
隻是回到了那淡然的表情。
“你知道世界上,不存在真實的圓嗎?”
葉向南搖了搖頭。
“那你相信世界上,會有真實的圓嗎?”
葉向南這次點了點頭。
“那可能要等圓周率可以被除儘的時候。”
這一次,古德裡卻終於笑了。
“為什麼?”
“我時常想,數字會不會是神為這個世界定下的規則,數學的儘頭會不會就是真理。而當圓周率可以被除儘的時候,那串偉岸的數字又有冇有可能引領我們前往真神的國度呢?”
葉向南想了片刻,大概明白了對方話裡的意思。
“那你呢?教授。你相信它可以被除儘嗎?你自己,相信有神嗎?”葉向南其實說不清自己為什麼,被古德裡的一個莫名其妙的話題給帶走了,以至於一開始的問題根本得不到一個答案。
古德裡轉過身,朝向了葉向南。
“我們需要接近神,探尋神的真意。”他又一次給了一個模棱兩可的回答。
隻是這其中的‘我們’到底代表了誰,卻是讓葉向南一下子冇有反應過來的。
“噢,對了,我送了你一樣東西。”古德裡緊接著伸手指向葉向南的衣服口袋。
“給我?什麼時候的事?什麼來的?”葉向南順著所指,看了眼口袋,他不知道對方是何時把東西塞給了他。
可明明,從未有過接觸。
古德裡神秘一笑。
葉向南一陣愕然後,把手伸進了口袋,冰冷的觸感,他摸到了一台播放器,老式的播放器還有捆在上麵的耳線。
他好像在哪裡見過這個老物件。
在小時候。
“聽一下。”古德裡說。
對於對方看似冇有邏輯的行為,葉向南感到十分的困惑與不解。
但他還是照做了。
他還是嘗試著把耳機塞進了耳朵裡,並且打開了播放器。
“教授,這...這根本聽不清啊。”海與風的聲音,蓋過了耳機的聲音。
葉向南無奈地攤了攤手。
“用心,用你的手捂住耳朵,緊緊閉上你的眼睛,相信我,再聽一遍。”
葉向南不知道為何,他好似冇法拒絕這個與父親身影產生重疊的男人,隻好又將信將疑地照做了一遍。
這一次,他彷彿真的遮蔽掉了周圍的聲音。
這一次,他終於聽見了。
耳機裡傳來的,那是他父親曾經非常喜歡的小提琴家的作品。
充滿了自由與創造的,不凡的旋律。
被稱為魔鬼小提琴家。
“帕格尼尼?我...我爸以前的播放器就有這個。”是熟悉又陌生的旋律,很多人不知道的是,帕格尼尼對吉他的狂熱更甚於小提琴,那旋律,在一瞬間勾勒出了葉向南早已淡忘的孩童記憶。
這與海浪冇有一絲一毫般配的樂聲,此刻竟瘋狂地盤旋,似要侵占葉向南的整個腦海甚至整片大海。
“所以,給你了。我更喜歡維瓦爾第。”
記憶的回想在古德裡的一聲否定後,隨之消散。
葉向南趕緊睜開眼,他剛想問對方這個播放器的由來。
然而就在他睜開眼的同時,卻看見了讓他驚訝的一幕。
不知道什麼時候,古德裡竟跨過了護欄,站到了數米開外的邊緣之上。
冇有絲毫的惶恐,
隻有孤獨與傲慢。
他的目光,越過了眼前的人,跨過了這行駛的船,踏入了蒼茫大海之中,奔向了浩渺的蒼穹。
最後的一縷月光落在了那孤高的身影上。
隻有一個刹那的時間。
卻印在了葉向南的腦中。
然後,
迷霧,開始遮蔽了星月,黯淡,開始聚攏向二人。
“教授!你在乾什麼?!”葉向南反應過來後,大喝一聲,撤下了耳機同時,就要上前製止。
然而就在這時候,古德裡鬆開了抓在護欄上的其中一隻手,隻有一隻手抓住護欄。
身形一陣搖晃。
另一隻騰出來的手,泰然地朝著葉向南擺了擺,示意他不要再過去了。
葉向南隻好停住了腳步,他知道隻要對方的手一鬆開,整個身體即會墜落在那無邊黑水之中。
“葉保安官,你問我相不相信神。我想了想,我其實是個內心怯懦的人。崇拜人這件事,對我來說如同否定自我的毒藥。隻有敬神時,那份敬畏,讓我感受到了眾生平等。我希望,這份心得,也能為今後的你,提供些許的幫助。”
“你!你先上來,你上來我們再說這個,好嗎?!”葉向南幾乎是以吼叫的方式在傳達他的聲音。
“不。”對方輕描淡寫地搖了搖頭。“葉保安官,這裡是我旅途的終點。但你不同,你要相信神自有安排,你要活下去。”
瘋了!都瘋了!
他們都瘋了!
這艘船上的人是都瘋了嗎?!
“我信!我信!你上來吧!”
古德裡冇有理會葉向南的竭斯底裡。
“對了,還有最後一件事。不要留下不屬於這艘船的任何東西,如果想活下去。”
說完這句話後,古德裡,咧嘴一笑,坦然地鬆開了他的手。
身形也隨之墜落。
“不!”
葉向南一個箭步上前。
卻也無論如何也來不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