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天夜裡的甲板上,還殘存著昨天冇有來得及融化的冰雪。
雲,散去了。
一輪朗月掛在了夜空中。
葉向南毫不意外地又在這個地方看見了那個男人。
說不準是自己想找到對方,還是對方找到了自己。
他總是可以抓到一個人彷徨的時機,並出現在一個恰當的地點。
“教授,今天還有咖啡嗎?”
“遺憾的是,今天冇有。”
古德裡今天冇有抽菸,冇有喝咖啡。他還是望著那片海,那片彷彿幾天來都是一個模樣的海。
葉向南有些遺憾,因為他真的很希望暫時卸掉‘監視者’這個重任,放空一下處於失眠狀態下的大腦。
“昨天對你的懷疑,實在抱歉。”他少有的主動開了今天的話頭。
很多時候,站在上帝視角的人都以為自己是多線程的生物,然而切換了視角後,便會發現再巧奪天工的大腦其實能同時應對的事情並不多。
所以,葉向南需要腦中騰出一些資源應對另一個存在爆炸可能的炸彈。
“懷疑?原來你懷疑過我?”古德裡疑惑地看著葉向南。
自嘲般的苦笑過後,葉向南選擇了不回答。
“教授,今晚我們可以聊一些輕鬆的話題嗎?”
古德裡撓了撓下巴。
“葉保安官,你覺得,你看見的北極,跟你印象中的北極有什麼不同嗎?”
葉向南順著古德裡的話也望向了飄灑著銀光的海麵。
有什麼不同?
不知道是那銀光,還是教授的話,彷彿真的讓葉向南解開了某些束縛,他說不清楚。
“在我小時候...父親帶我去過北方。他告訴我,地球上有兩個更為寒冷的極點。其實我不喜歡寒冷的地方,但當時的我有一種莫名的嚮往。”
“哦?”
“在漢字裡,‘極’這個字,有著一種神秘色彩,它意味著最終的答案,意味著無限,意味著真理,而北極則意味著這個星球兩個終極答案的其中一個。但在英語中,‘arctic’冇有這種感覺,它變成了一個專有的名詞,一個割捨了‘無儘’的名詞。”
“north
pole呢?”
葉向南搖了搖頭。
“pole的指向還是太多了,而‘極’這個字的本身就是對‘極’的一種極限描述。”
他停頓了一下。
“你明白我的意思嗎?”
“明白。”
“所以,如果你問我站在這裡得到的是驚喜還是失望,當這個莫名的嚮往成為了現實鋪設在麵前的時候,我得到了失望。”
兩人看著那皎月下無際的大海,冇有浮冰,冇有碎冰。
隻有不知疲倦的浪湧。
毫無用以區彆的特征。
一汪漂亮的、浪漫的,
死水。
“葉保安官,你有孤獨感嗎?”
葉向南笑了,哪怕冇有煙,冇有酒,但還是笑了。
一邊笑,一邊恣意把後背交給了護欄。
他的眼裡有風,但不冷。
“教授啊,我不是唱著聖詩長大的孩子。”
風再大,也吹不散懸吊於蒼穹的燦爛星河,這是葉向南在航程中得到的唯一驚喜。
良久,
“那你喜歡這個時代嗎?”
是老的一方先打破了沉默。
“這又是什麼《雙城記》問題嗎?”
葉向南轉過身子,躲開了期待的目光。
“冇有,我隻是順應這個時代。”
“順應之後呢?”
葉向南撇了撇嘴。
“冇有之後了,就像在流沙中,漸漸地...”
“沉淪嗎?”
葉向南又一次苦笑。
“嗯,不過教授,這不像是輕鬆的話題啊。”
“但你不覺得,當離開了係統後的,不遠萬裡之外,再去回想‘沉淪’,這兩個束縛於社會之中的文字很有意思嗎?”
葉向南想了想。
沉淪與孤獨。
孤獨既沉淪。
不如說,
一邊孤獨,一邊沉淪。
他明明作為獨立於隊伍之外的‘監視者’,孤獨地在甲板上,孤獨地在船上,孤獨地在海上,卻真的感覺到了孤獨感被淡化了。
他明明置身茫茫大海中,隻有形單隻影,但自由的感覺反而久違地充盈。
每天從無數的麵孔中穿梭,每天探測著每一個人的四軌,所有人的,全社會的,數據化的一切的一切,都在社安的麵前表露無遺,毫無**地,坦誠相待,人與人的安全距離理所應當是拉近了,但是,
那孤獨感竟是揮之不去的。
如流沙般,緩慢地,無聲地,吞噬,沉淪。
“嗯。”
久久地,
他終於迴應了一個字。
“這是為什麼呢?”
葉向南笑了。
“我冇有這麼深遠的憂愁。”
古德裡冇笑。
“可你卻還是感到了‘沉淪’的發生。”
葉向南不知道這兩個問題之間具有的關聯性。
“也不止是我的問題吧。”
他知道,他是知道的,這個問題與他是有關係的。
可他又想把這份罪孽的指責,再疏遠一些。
“那你覺得,這份沉淪的終點是什麼?”
“我真的不知道,我不習慣做這樣的思考。”
“你應該知道。”
“隨便吧。都行。”葉向南並不想知道這些,他隻有一個想法,把這裡的任務結束,回到原來像狗屎一樣兩點一線,還有被動進行的加班生活中,那是他熟悉的,哪怕是狗屎一樣的味道。
這是獨屬於他的秘密。
他從不會告訴旁人,那是最上等,最具依賴性的麻藥。
“你聽過天啟四騎士與末日審判嗎?”但古德裡不在意,他隻是擅自推進這個話題。
“嗯。”
“你想聽聽上帝的觀點嗎?”
葉向南笑了,不知道對方的問題為何如此跳躍。他更不知道對方是站在上帝角度說的這句話還是打算引用上帝的話。
但,他好奇。
“請講。”
“上帝很早就預知了人類的**會最終吞噬自己,於是為了給人類一次機會,在最後讓四騎士降臨,審判世人,纔有末世。”
“瘟疫、饑荒、戰爭、死亡...是吧”葉向南接過話,一邊說,一邊掰手指頭,直到整整數了四個,才鬆開了手。
“對。”
“這不就是人類曆史的重複而已嗎?”
“有冇有可能,是上帝用這四個方式,故意讓人陷入這個輪迴呢?”
“為什麼要故意?”
“不知道。人從來不該以善惡的標準來揣度神,不是嗎?”
葉向南笑了。
然而古德裡的話,還冇有說完。
“但...十萬年的輪迴後,人類還是找到了對抗的手段,他們創造了屬於自己的神。”
他又止住了笑容。
“你說的是atom係統?”
“或許吧。”
“那這個對抗是什麼意思?”
“可能是,末世審判以外的另一條路。擊敗四騎士,同時可以打破‘沉淪’的另一條路。”
“真...真的有可能嗎?”葉向南心中一顫。
從發展趨勢來看,的確存在可能性,既然瘟疫與饑荒成為了過去式,戰爭也被高度智慧化的兵器壓製,至於最後一點的死亡...
但是,撇開最難達成的死亡,那也不過是,打破了輪迴。
卻冇有實現應有的救贖。
atom會是彌賽亞嗎?
這個人造的神有資格成為彌賽亞嗎?
倘若是否定的,那留在這虛假神國之中的,不過是冇有被超度的殭屍罷了。
低**的社會,固化的上升體係,基本生理訴求的滿足,一個年輕人甚至可以在數平米之中感受著虛擬化帶來的刺激,完整地度過十數年,數十年。
再帶著他們的未竟之業,走到人生的最後。
死亡,成了人僅剩不多的關心之一。
如果真的連死亡也解決了,社會將徹底喪失前進的動能,然而麵前的人卻告訴他這隻是個過程,這個矛盾居然會有一個終點。
他無法理解。
古德裡卻笑了。
“起碼願景還是很美好的,不是嗎?況且你看,我這不就把你的情緒調動起來了嗎?”
葉向南半張著嘴。
本以為真的能在對方那驚世駭俗的言論中獲得一點救贖的火苗,卻不料是故弄玄虛。
“引用我所在的社區教堂裡牧師說的話,心存信念,定會看見結果。”
到頭來,還是神學嗎?
葉向南失望地又把嘴巴合上了。
這樣的期待,或許早在一年前的那一天,就完全熄滅了。
風,停了。
他站在了原地。
古德裡卻走了。
————
註釋:
彌賽亞:救贖者。傳說他降臨之時,將為人間帶來永享太平的神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