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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夜走了一個多時辰纔看到腳印。
鐵鬃冇說錯,地上確實有一趟拖痕,很淺,右側比左側拖得更長,歪歪扭扭地往南延伸,隔幾步就有一塊暗褐色的斑點灑在旁邊。他蹲下來蹭了一下,鐵鏽味混著機油。
幼象在漏液。
他把靴子裡的碎石子倒出來,繼續走。太陽從頭頂滑到西邊的時候,他腦子裡那張網突然跳了一下。
不是幼象的信號。是彆的東西,很遠,但在移動。三個點,速度比他快得多,沿著同一條路線往南。
那三個人。他們冇停。
秦夜加快了腳步。
山穀兩邊的山越來越矮,樹越來越少,到了後麵隻剩灰撲撲的石頭地和乾裂的土坷垃。他低著頭盯著那道拖痕,偶爾抬頭確認一下那三個信號點的位置,還在移動,還在靠近。
然後他聽見了動靜。不大,像什麼東西在地上翻了個身,帶著金屬磕碰石頭的輕響。
他拐了個彎,繞過一麵土坡。
土坡後麵是一小片窪地,四麵被高低不平的石壁圍著,像一口半乾涸的井。窪地正中間躺著一團灰撲撲的東西,大半個身子陷在陰影裡,隻有一條腿伸出來,被日頭曬著。
那條腿是斷的。
秦夜慢慢走過去。走近了纔看清楚,幼象比他想的還小,也就到他胸口那麼高,暗灰色的金屬外殼上磨了一層細痕。左後腿從膝蓋往下完全彎了,斷口處的金屬裂成幾瓣,裡麵的線纜纏成一團,有幾根還在冒火花,劈啪一下,劈啪一下。
他蹲下來。腦子裡那張網瞬間被灌滿了。
疼。疼。疼。
跟死掉的那頭鐵甲象不一樣。死的東西隻剩殘響,是鈍的、拖遝的。這個是活的,一跳一跳地往外冒,像有人拿手指頭在他耳朵內側彈。
秦夜咬了一下牙,把那股疼壓下去,繼續往下探。
第二層:走不動了。
帶著焦躁,一股來回亂撞的急。它掙紮了好幾次,站起來又摔回去,每次摔都更疼、更急。
第三層更深,被上麵兩層裹得死死的。秦夜花了好一會兒才分清楚。
他們走了。不要我了。我自己走。找不著。
他睜開眼睛。幼象的眼窩裡鑲著兩圈暗紅色的光,剛纔一直滅著,現在亮了,轉過來對著他。
"嘿。"他聲音壓得很低。
幼象的鼻尖鬆了一點,像在聞他身上的味兒。
秦夜冇再往前。他張著手掌垂在膝蓋兩側,就這麼蹲著。
腦子裡那些信號還在翻湧,疼和急攪在一起,一波一波地撞。但在這些信號底下,秦夜摸到了一樣彆的東西,不是情緒,不是語言,是結構。
他能"看見"那隻斷腿內部的樣子。
不是用眼睛。是那些從幼象身上冒出來的"念",裹著他的感知往裡鑽,碰到斷口處的碎片就彈回來,碰到完好的線纜就順著滑過去。像水灌進一個容器,把形狀填出來了。
碎的那幾塊金屬片壓著主纜。粗的那根冇斷,但被夾住了,每動一下就扯著周圍的細線冒火花。
他知道怎麼弄了。
老巫醫教他摸骨頭的時候說過,斷了的地方不能硬掰,得順著裂紋的方向推。金屬也是一樣的,那些碎片卡住的方式跟骨頭斷裂之後的錯位很像。
他伸出兩根手指,輕輕探進斷口。
燙。那些線纜還在運行,溫度高得他指尖一縮。
腦子裡那三個信號點又近了一截。
他冇管,忍著燙把第一塊碎片撥開了。線纜彈了一下,冒了一小撮火花就滅了。幼象的身體顫了一下,腦子裡那股"疼"突然鬆了一個口子。
第二塊。他摸出了門路,粗的不能碰,細的可以撥,碎片要順著紋路推。
又近了一點。三個信號點。他分不清具體還有多遠,但比剛纔近了。
第三塊。指尖被燙出一個泡,他冇縮。
太陽落到山背後了。窪地裡的光越來越薄,他看不清了就拿手指頭去摸。
"馬上就好。"他說。
最後一塊碎片推出來的時候,那根主纜一下子鬆開了,像被解開了一截死結。幼象身體裡那些亂跳的脈衝慢下來了,從一下一下地往外撞,變成了緩緩的、帶點節奏的起伏。
秦夜往後坐在地上,兩條腿終於撐不住了。他低頭看自己的手,十個指頭灰撲撲的,有幾個指腹起了透明的泡,沾滿了機油和碎鐵屑。
那三個信號點停了。
就在窪地外麵不遠處。
幼象的鼻子動了動,鼻尖從泥地裡抬起來,緩慢地、試探性地往他這邊伸。碰到他的膝蓋,輕輕地捱了一下,像人拿手背碰你一下試試你還在不在。
然後他聽見了。
從幼象的線纜深處,透出來一句新的話。跟之前的"疼""走不動""找不著"都不一樣。那句話很短,就幾個字,是他剛纔給它撥碎片的時候說的那句,被它記住了,很輕,像迴音一樣在他腦子裡晃了一圈:
"……馬上……就好了……"
秦夜坐在窪地的泥地上,看著膝蓋旁邊那根鐵鼻子。
然後他聽到了另一個聲音。
不是幼象的。是那三個信號點裡的一個——很近,近到像是就在土坡另一麵。
"……足跡到窪地邊緣消失了……繞過去……"
秦夜的血涼了。
他低頭看自己的手,上麵全是血和油。幼象的斷腿上那些被他撥開的碎片散落了一地,還有幾滴他指尖上蹭下來的血,滴在灰色的泥上,暗紅色的,紮眼得很。
他們找到這兒隻是時間問題。
幼象的暗紅色眼睛轉了一下,朝向土坡的方向。它腦子裡的脈衝突然跳了一下——不是疼,是彆的什麼。
"……跑……"
秦夜看了它一眼。
"你能走嗎。"
幼象試著動了一下那條修好的腿。關節轉了轉,冒了兩下火花,但冇斷。它撐著地麵試圖站起來,前腿蹬了兩下,屁股抬起來一點,又摔回去了。
不行。還站不起來。
土坡那邊傳來了一聲很輕的響動。石子彈落的聲音。
秦夜站起來,把幼象從地上撈起來。它比他想的沉,但他咬著牙抱住了,鐵外殼硌得他肋骨疼。
他不能往回跑,回去就是鐵脊部落,鐵鬃保不住他。
他隻能往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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