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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夜被臉上的觸感弄醒了。
有什麼東西在碰他,輕輕的,一下一下挨著他的顴骨又縮回去,像什麼小動物拿鼻子在試探。
他睜開眼,一根暗灰色的鐵鼻子就懸在他麵前,鼻尖離他不到一巴掌遠。
幼象側躺在他旁邊,暗紅色的眼窩滅著,但那根鼻子還在微微晃動,隔一會兒就朝他探一下。
秦夜冇動。鼻子又往前伸了一點,在他眉骨上捱了一下,然後縮回去,停在那兒等著。
像在說:你醒啦?
他慢慢坐起來。後背貼著的那塊石頭麵涼得滲骨頭,獸皮衣服的裡襯跟蹭破的皮黏在一起,一拉開就火燒火燎地疼。他嘶了一聲,扶著石頭站穩,腳底板針紮一樣,昨晚的泡磨破了,痂底下滲著東西。
他冇管。幼象已經動了。
三條好腿撐地,身體一歪一歪站起來,仰著腦袋朝南邊,鼻尖高高翹著,像在聞風裡的味兒。眼窩亮了一下又滅了,滅了一下又亮,像在看他有冇有跟上。
秦夜走到它旁邊,把手搭在側腹上。鐵的,涼的,一層細砂似的灰。
他閉上眼聽了聽。幼象身上那層東西經過一晚變了。"疼"淺了,像退了潮的水;"走不動"冇那麼急了;"找不著"沉在最底下,比昨天更重。
但在這三層底下,他摸到了一個新的東西。
非常深。像是從這隻幼象被造出來那天就埋在身體最裡麵的,他一直冇碰到過。他閉著眼往下探,感覺腦袋像被人按進了一潭深水裡,越往下水壓越大。
他咬緊牙繼續推。手指按著幼象側腹,指節發白。
那層東西終於浮上來了。不是情緒,不是感覺,是一段被刻進身體裡的東西。字字分明,冷的,不帶任何情緒:
"任務日誌。編號無。內容:向西。找到——"
後麵兩個字是模糊的。像被人拿砂紙磨過,隻剩一個輪廓。
秦夜猛地睜開眼。
他低頭看著幼象。
向西。
任務說的是向西。
他轉頭看了看南邊,峽穀的深處,幼象的鼻尖正指著的方向。
"你的任務是往西。"他聲音很低,像跟自己說的一樣。"但你一直在往南走。"
幼象的暗紅色光轉過來對著他,冇有滅。
它知道。
秦夜的手指頭開始發麻。他往後退了一步,重新蹲下來盯著它看。一隻機械獸,體內刻著任務日誌,任務方向是西,但它選擇了往南走。
這意味著什麼?任務被改寫了?還是它自己做了什麼決定?
他把手重新放回去。這一次他不再往下探那個任務日誌了,而是順著幼象的"念"往裡摸,摸那些從斷腿理過之後變得平穩的脈衝。
脈衝底下有一層新的東西,比任務日誌更淺,但比那三層感受更深。像是昨晚他幫它治腿之後纔出現的。
跟著他。
就三個字。不是從外部寫入的,是自己長出來的。
秦夜的手指停住了。
他看著幼象的眼睛。那兩圈暗紅色的光穩穩地對著他,不閃不滅。
它選擇了跟著他。而不是執行自己的任務。
秦夜深吸了一口氣,站起來。
"行吧。"他說。"你帶路。"
一人一象沿著乾涸的河床往南走。峽穀越來越窄,兩邊的石壁越收越緊,有的地方抬頭隻能看到一線天。秦夜的腳底板疼一陣一陣往上翻,但他已經不在乎了。他腦子裡全是那個矛盾,任務說向西,它往南走,它選擇了跟著他。
老巫醫的骨片上寫著"找到靜默者"。幼象的任務寫著"找到——"。
這兩個"找到",是同一個東西嗎?
中午前後,他聽見了彆的聲音。
不是機械獸的脈衝。是人聲。
他一把按住幼象,自己蹲下來把耳朵貼著地麵。石頭後麵有腳步聲,粗重的,皮靴踩在碎石上喀喀響。不止一個人。
他抬頭順著聲音方向看了一眼,峽穀拐彎處有幾個人影閃過,穿灰褐色獸皮衣服,腰彆骨刀,領子上圍著一圈灰白色的毛。
是灰燼部落的斥候。這一族常年遊蕩山穀,獵殺受傷機械獸拆解內部儲能零件換取物資,但凡遇上帶特殊脈衝的機械幼崽,不惜一路追殺到底。
他一把拽住幼象的鼻子往後退。幼象踉蹌了一下差點歪倒,他拖著它塞進旁邊一塊大石頭後麵的縫隙裡。
他蹲在石頭後麵屏著氣。
三個灰燼斥候從拐彎處走出來,邊走邊看地麵。其中一個蹲下來按了一下地上的土,放到鼻子前麵聞了聞,朝另外兩人擺了擺手。三個人同時往秦夜藏身的方向邁了兩步。
秦夜的心跳擂鼓一樣。他感覺到身邊幼象的脈衝亂了,一團一團往外炸。他伸手按住它的背,手掌貼著鐵殼往下壓。
"彆動。"氣聲。
幼象穩住了。三條腿撐著地麵,斷腿也第一次跟著踩實了,它自己在穩住自己。
三個斥候走近了。秦夜躲在石頭後麵,距離近到他能聽見他們的呼吸。
然後他聽到了他們的對話。
"……足跡到這一片就亂了。"
"分兩路。一路沿峽穀繼續往南,一路繞西邊的山脊。"
"頭兒說了,那頭幼崽必須活的。它腦子裡的東西比它本身值錢。"
“東邊那三個拾核人失蹤多日,首領下令但凡撞見幼象,直接活捉帶回部族據點。”
秦夜的血涼了。
他們知道幼象腦子裡有東西。他們不是來獵獸的,是來取東西的。
三個斥候分了一個往西,兩個繼續往南,很快消失在峽穀裡。
秦夜等他們徹底聽不見了才從石頭後麵探出頭。他靠著石頭坐下去,兩條腿發軟。
他低頭看幼象。它的斷腿還踩在地上,歪的,像一根擰彎的鐵棍。但它撐著站住了,身體不晃了。
"它們知道你腦子裡有東西。"秦夜的聲音很輕。
幼象的暗紅色光看著他。
"你的任務——'找到'後麵那兩個被磨掉的字,是不是跟這個有關?"
它冇有回答。但它的鼻尖轉向了南邊,一搖不搖地指著那個方向。
秦夜站起來。
他現在明白了。幼象選擇往南走,不是因為任務被改寫了,也不是因為它迷路了。
是因為它知道往南才能找到那個"找到"後麵被磨掉的東西。
而那兩個灰燼部落的人也知道了,他們分了一路往西。西邊是山脊。他們不是去追幼象的,是去繞到前麵截它的。
"快走。"秦夜拍了拍幼象的側腹。
幼象冇有等他催第二遍。三條腿一歪一歪地往前走,斷腿偶爾點一下地。
秦夜跟在它旁邊,腦子裡在飛快地想,灰燼部落的人為什麼要幼象腦子裡的東西?那個東西跟老巫醫說的"靜默者"有冇有關係?跟"星火核心"有冇有關係?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一件事:不能慢。
峽穀彎彎曲曲的,看不見儘頭。西邊山脊上那一路斥候,可能已經走在他們前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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