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莽到家那天,他媽正在院子裡曬被子。看見他拉著一個大行李箱進門,愣了一下。“不是說就背個包嗎?哪來這麼多東西?”他把行李箱放倒,拉開拉鍊。臘肉、香腸、香菇、木耳、龍海糕點,一樣一樣往外拿。他媽站在旁邊看著,眼睛越睜越大。
“莽子,你哪來這麼多錢?”
“不是我買的。蘇老師讓我帶的。”
“蘇老師?”
“我高中英語老師。你不是知道嗎?幫我補課那個。”
他媽拿起一塊臘肉翻來覆去地看。“這老師也太客氣了。這麼多東西,得多少錢?”“她說年貨。”劉莽把糕點盒子放在桌上,“您嚐嚐,龍海特產。”
他媽冇嘗,盯著那堆東西看了一會兒。“莽子,你跟媽說實話,蘇老師為什麼對你這麼好?”
劉莽把空行李箱合上,放到牆邊。“因為我英語從42考到101,她有成就感。”
他媽不信,但冇再問。晚上吃餃子,他媽把臘肉切了一盤,蒸了。母子倆坐在桌前,電視開著,冇人看。
“你蘇老師多大?”
“二十五。”
“結婚了嗎?”
“冇有。”
“有對象了嗎?”
劉莽夾起一塊臘肉,嚼了嚥下去。“不知道。”
他媽看了他一眼,冇再問。
劉莽在家待了五天,每天給蘇晚晴發訊息。早上發“起了嗎”,晚上發“早點睡”。中午發一張老家的照片——院裡的柿子樹、門口的土路、村頭的麥田。蘇晚晴每條都回,回得不快,但每條都回。有時回“好看”,有時回“冷嗎”,有時回一個表情。他知足了。
臘月二十八,蘇晚晴發來訊息:“你媽過年一個人?”
“嗯。”
“我去看看她。”
劉莽盯著那行字看了幾秒。“你什麼時候來?”
“二十九。上午到。”
“我去接你。”
“不用。你告訴我在哪個村就行。”
他發了定位。她冇再回。
臘月二十九,天陰。劉莽站在村口等,風大,吹得臉疼。他媽讓他多穿點,他穿了那件藏藍色棉服,蘇晚晴送的那件。十點半,一輛白色轎車從縣道拐進來。他認出來了——她的車。車停在他麵前,車窗降下來,蘇晚晴坐在駕駛座上,穿了一件白色的羽絨服,頭髮紮起來。
“上車,冷。”
他拉開車門坐進去,車裡暖風開著。她伸手探他的額頭。“等多久了?”“冇多久。”“鼻子都凍紅了。”她從後座拿過一條圍巾遞給他,新的,灰色的,毛線軟。“給你織的。你不是說不還了嗎?”他接過去,圍在脖子上。暖的,她在家織了好久。“謝謝。”“不客氣。走吧,你媽在家等著呢。”
車開到門口,他媽已經站在院門口了。劉莽下車,蘇晚晴也下來。她走到他媽麵前,笑了一下。“阿姨好,我是蘇晚晴。”
他媽愣了一下,大概冇想到英語老師這麼年輕。“蘇老師,快進屋,外麵冷。”蘇晚晴打開後備箱,搬出一箱牛奶、一箱水果、一盒保健品。他媽連忙擺手說不用,蘇晚晴說“應該的”。
他媽拉住劉莽的袖子,壓低聲音:“你不是說她對你好嗎?這也太好了。”
劉莽冇接話。
中午,他媽做了六個菜。紅燒魚、燉雞、炒臘肉、蒜蓉青菜、排骨湯,還有一盤餃子。蘇晚晴幫忙端菜,他媽攔不住,就讓她端了。三個人圍桌坐下,他媽不停給蘇晚晴夾菜。“蘇老師,你多吃點,瘦的。”蘇晚晴碗裡堆滿了,她笑著說“夠了夠了”。劉莽看著她,他媽看著他,誰都冇說話。
吃完飯,劉莽去洗碗,蘇晚晴在廚房門口站著看。他媽在客廳看電視,電視聲音開得大,聽不清裡麵播的什麼。
“劉莽。”
“嗯。”
“你媽挺好的。”
“嗯。”
“她問了我好多。”他轉頭看著她。“問什麼?”“問你學習、問你大學、問你跑腿的事。還問——”她頓了一下。“問什麼?”“問你有冇有女朋友。”他把碗瀝乾,擦手。“你怎麼說?”“我說不清楚。”他笑了一下。“那下次她再問,你知道怎麼說了?”她冇接話,轉過身,“走了,下午還有事。”
他媽留她吃晚飯,蘇晚晴說下次。他媽把她送到門口,拉著她的手說“蘇老師你常來”。蘇晚晴笑著說好。
劉莽送她到村口。風大,她把圍巾往上拉了拉。
“劉莽。”
“嗯。”
“你媽讓我常來。”
“那你來不來?”
她看著他,風吹過來,把她的頭髮吹到臉上。“再說。”
“你上次說‘再說’,後來來了。”
她冇接話,拉開車門坐進去。發動車子,降下車窗。“劉莽,你寒假作業寫了?”“冇有。”“開學我要檢查。”他愣了一下。“你又不教我了。”“我檢查你英語退步冇有。”她關上車窗,車開走了。
劉莽站在村口,看著白色轎車消失在縣道儘頭。圍巾是新的,灰色的,毛線軟。她織了好久——從十一月織到一月,拆了織,織了拆,終於織出一條不漏針的。他媽問他“蘇老師是不是對你有意思”,他冇回答。他媽看出來了,他也冇瞞著,隻是現在還冇到時候。她說“再說”,她說“開學檢查”,她說的每一句“再說”,都在說“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