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玄在原地站了片刻,手裡那杯香檳從頭到尾一口冇喝。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杯沿,剛纔手指摩挲的地方留下了一道極淡的指紋。
他掏出手機假裝看訊息,鎖屏上是周雨桐幾周前發來的一張照片,她抱著一隻毛絨兔子窩在沙發上睡著了,嘴角還掛著一絲笑。他盯著那張照片看了幾秒,然後按了鎖屏鍵,把手機揣回口袋。深吸一口氣,轉過身,重新走進了人群。
不遠處,顧晚正從遠航董事長的身邊輕輕側過身,目光越過人群,不偏不倚地落在他身上。她手裡那隻香檳杯幾乎冇有動過,杯沿上隻留了一道淺淡的唇印痕跡。
看了他片刻之後,她微微歪了歪頭,朝自己身邊空出的那個站位投去一瞥那個位置,從晚宴開始到現在,始終隻為他留著。
薑婉清的身影剛剛融進人群,陳玄還冇來得及把那口一直懸著的氣徹底鬆下來,一杯香檳就從旁邊遞到了他手邊。不是新斟的,是他剛纔放在侍者托盤上的那杯喝了兩口,杯沿還留著一道極淡的指紋。
他順著那隻手看過去。顧晚站在他身側,酒紅色的絲絨禮服在水晶吊燈下泛著幽暗的光澤。她的表情冇什麼變化,但陳玄注意到她的嘴角有一個極輕微的弧度,不是笑,更像是一種“我看到了”的無聲宣告。
“薑總跟你聊得挺投機。”顧晚的語氣隨意得像在聊今晚的天氣。
“她是我前女友的母親。”陳玄接過香檳,如實回答。在顧晚麵前撒謊冇有意義,這個女人太聰明,任何掩飾在她眼裡都等於把答案寫在臉上。
“我知道。”顧晚端起自己的杯子抿了一口,“她手裡三個樓盤的室內設計項目,上週剛簽給了周雨桐的公司。簽完當天她就給周雨桐發了遠航晚宴的邀請函。”
陳玄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瞬。原來周雨桐今晚會來,不是巧合,是她媽親手安排的。他側頭看了顧晚一眼,不確定她說這句話的用意是什麼是單純的資訊共享,還是在提醒他什麼。
顧晚冇有給他時間細想。她把香檳杯放在旁邊的侍者托盤上,轉過身來正對著他,語氣忽然變得比剛纔輕了幾分,帶上了一種隻有他們兩人之間纔有的微妙溫度。
“今天你為我擋了麻煩,我欠你一個人情。不過現在還有個更大的麻煩,你得陪我去一趟。”
她頓了頓。
“董事長想見你。”
陳玄的眉頭極輕微地挑了一下。遠航集團的董事長臨城商界真正站在金字塔尖的那幾個人之一。方明遠跟這位比起來,隻能算中產偏上。
林建國在青幫的地位再高,見了這位董事長也要客客氣氣地叫一聲“韓老哥”。而這樣一個人物,在晚宴上主動點名要見他。
“他要見我?為什麼?”
“因為你是我的男伴。”顧晚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很平淡,像是在陳述一個再簡單不過的事實,“我帶你來之前就跟他說了。他說‘那就見見。’”
“那就見見。”
顧晚模仿韓百川的語氣說出來,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漫不經心。陳玄聽出了那層意思這位董事長對他的態度,大概介於“驗貨”和“賞臉”之間。
“走吧。”陳玄把香檳杯放在侍者的托盤上,整了整西裝的領口,“彆讓董事長等。”
顧晚看了他一眼。他的表情很平靜,既冇有被大人物召見的緊張,也冇有被輕視的不悅,隻有一種從容到了近乎冷淡的鎮定。
這種鎮定在年輕人身上極其罕見她在臨城商圈見過太多年輕俊傑,有才華的有不少,有錢的更多,但能在韓百川的威名前保持這種姿態的,一個都冇有。
她嘴角微微彎了一下,轉身領著他往大廳深處走去。
大廳的儘頭是一扇對開的雕花木門,門框上嵌著銅質的裝飾條,兩個穿著黑色西裝的安保人員站在門兩側。
他們的站姿和樓下那些保安完全不同雙腳平分,重心下沉,目光不掃人群,隻盯著來人的眼睛。陳玄一看就知道,這兩人練過內家拳,氣息悠長,肌肉鬆而不懈。他們隻看了一眼顧晚,側身讓開,冇有攔陳玄。
門後麵是一條安靜的走廊。走廊儘頭是一間私人會客室。顧晚推開門,側身讓陳玄先進。
會客室比外麵的大廳小得多,但每一件東西都透著“貴”和“講究”。
牆上掛著一幅山水畫,陳玄不認識落款,但畫麵上每一筆墨的濃淡乾溼都恰到好處,一看就不是複製品。沙發是深棕色的真皮,扶手被磨出了溫潤的光澤,茶幾上擺著一套紫砂茶具,茶壺嘴還冒著細細的白氣。
一個男人坐在沙發正中央,正低頭看手機,螢幕的光映在他臉上。那張臉看起來不過四十出頭,皮膚緊緻,額頭寬闊,眼角的細紋極淺極淡,隻有在他抬眼看人的時候纔會微微浮現。
頭髮烏黑濃密,梳成一絲不苟的背頭,鬢邊有幾縷銀絲,不多不少,剛好夠讓人覺得“這男人保養得真好”而不是“他染過發”。
韓百川。遠航集團的創始人兼董事長,臨城商界的傳奇人物。他實際年齡已經過了六十,但看起來像是剛從健身房裡走出來的中年高管。
穿著一件藏青色的中式對襟衫,料子極好,在燈光下泛著啞光的質感,袖口挽了兩折,露出一截結實的小臂。手腕上戴著一串老料小葉紫檀,珠子被盤得油亮,每一顆都裹著溫潤的包漿。腳上蹬著一雙千層底布鞋,鞋麵乾乾淨淨,冇有一絲灰塵。
但他抬起頭的那一瞬間,陳玄就知道麵前這個人絕不簡單。那雙眼睛太平靜了,平靜到冇有任何多餘的情緒,像一片在商海血腥裡浸泡了幾十年之後沉澱下來的深潭,清可見底,但看不到底。
“韓叔。”顧晚的聲音比在外麵柔和了幾分,“這就是陳玄。”
韓百川點了點頭,目光從顧晚身上移到陳玄身上。他冇有站起來,冇有伸手要握,甚至冇有說“請坐”。
他隻是靠在沙發靠背上,翹起二郎腿,用一種審視一件剛到貨的新商品的眼神,把陳玄從頭到腳打量了一遍。深灰色西裝,剪裁不錯。白襯衫,乾淨。
站姿,很穩。那目光在他臉上停了片刻,像是在分辨什麼,然後移開了。
“坐。”韓百川指了指對麵的沙發。
陳玄坐下來,腰背自然挺直,既不僵硬也不懶散。顧晚在他旁邊的單人沙發上坐下,自然地翹起二郎腿。
她冇有說話,隻是端起茶幾上已經涼了半盞的茶喝了一口。這個動作表明瞭她今晚的站位不是引薦人,不是中介,而是這場會麵的參與者。
今晚,註定不會那麼輕易的結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