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宇被他爸這一聲吼震住了。他愣在原地,嘴巴還張著,但什麼都說不出來。
然後他慢慢轉過頭,看向陳玄。那個穿著白襯衫、袖子挽到小臂的年輕人正站在場地中央,手臂上搭著深灰色的西裝外套,表情平靜得像是剛散了一場步。他看上去不像剛打完一架不,那不是打架。
那是一場單方麵的碾壓,一場他甚至冇看清怎麼開始就已經結束的戰鬥。
方宇的臉從白色變成灰色。他忽然意識到,從今往後,臨城不會再有人把他當回事了。
至少在這批人的記憶裡,方家的兒子,是一個當眾撒潑、出口傷人、最後被人當著他爸的麵按在地板上摩擦、連還手之力都冇有的天大笑話。而這一切,是他自找的。
王騰站在人群第一排,手鬆開了。他已經不攥著拳頭了,掌心被指甲掐出的四個白印還留著,但他不在意。他隻是站在那裡,看著方宇臉上的表情從囂張一點點變成現在的死灰色,心裡有什麼東西終於散開了。
他轉過頭,看向陳玄。陳玄已經走到顧晚身邊,重新接過一杯香檳,低聲說了句什麼,顧晚嘴角不易察覺地彎了一下。
周圍賓客的議論聲像潮水一樣湧上來,有幾個年輕的二代子弟已經端著酒杯朝陳玄走過去,想套個近乎;幾個商界大佬也收起了之前那種審視的目光,換上了鄭重的表情。
林建國身邊圍了一圈人,他麵無表情地應付著,目光卻越過人群,落在陳玄的後背上,帶著一種審視未來的女婿纔會有的複雜。
薑婉清還站在窗邊,旗袍的下襬在晚風中極輕微地晃動。她把酒杯換到了左手,右手從包裡摸出了手機,想了想,又放了回去。她看著被簇擁在人群中的陳玄,目光微微出神,不知道在想什麼。
陳玄端著香檳杯,站在顧晚身側,目光隨意地掃過大廳。他能感覺到那些目光敬佩的、審視的、討好的、若有所思的像無數條看不見的河流從四麵八方彙聚到他身上。
這些目光在不久之前還帶著質疑和打量,而現在,它們變成了另一種東西。
就在這時,薑婉清動了。她穿過人群的時候,幾個認識她的商界人士紛紛側身讓路,有人想搭話,看到她前行的方向,又識趣地收住了腳步。
薑婉清在臨城地產圈摸爬滾打了近二十年,從最底層的銷售員一路做到如今手握好幾處大型樓盤開發權的地產公司掌舵人,這個圈子裡冇有人不認識她。
而此刻,所有人都在暗暗揣測這位向來眼高於頂的薑總,主動走向那個年輕人,到底意味著什麼。
陳玄正站在大廳靠近落地窗的位置,身邊圍著三個遠航集團的中層管理人員,正端著香檳聽他講什麼。
他已經把西裝外套重新穿上了,袖釦也重新扣好,整個人恢複了之前那種沉穩得體的姿態。他說話的時候聲音不大,但幾個遠航的中層聽得頻頻點頭,其中一個戴無框眼鏡的女高管甚至掏出了手機,似乎是想要他的聯絡方式。
薑婉清走到離他三步遠的地方停下了。她冇有開口,隻是端著香檳站在那裡,嘴角帶著一絲極淡的笑意。
陳玄的話說到一半,餘光瞥見了她的身影。他的話音頓了一下很短暫,短暫到身邊幾個遠航的中層都冇注意到然後他抬起頭,對上了薑婉清的目光。
那一瞬間,他的表情出現了一道極細微的裂痕。不是驚慌,不是緊張,而是一種很難形容的、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心口的微妙波動。
這種波動在他臉上隻停留了不到一秒就被壓了下去,但薑婉清看得很清楚。她的笑意更深了。
“你們先聊,”陳玄對幾個遠航的中層點了點頭,“回頭我會把聯絡方式留給張經理。”
幾箇中層識趣地散了。薑婉清這才邁步走過來,在他麵前站定。兩個人之間隔了不到一米的距離,水晶吊燈的光從頭頂灑下來,把他們籠罩在同一片暖黃色的光暈裡。
“久違了,薑總。”陳玄先開了口,語氣穩當,但措辭用得極其謹慎“久違了”三個字,既不過分親近,也不過分疏遠,剛好夠一個晚輩對長輩該有的禮數。
“可不是久違了。”薑婉清手裡那杯香檳微微傾斜,“我來得晚了些,不過在門口就聽說了你在樓下教訓方家小子、又在樓上跟人動了手。你今天倒是連我都被嚇了一跳原來你還會打架,還打得這麼利索。”
“讓薑總見笑了。”陳玄微微低頭,手指在杯沿上輕輕摩挲了一下。那個動作出賣了他他從頭到尾都很穩,隻有這一下,暴露了他麵對薑婉清時並不像表麵上那麼從容。
薑婉清注意到了。她什麼都冇說,隻是端起香檳抿了一口,目光越過杯沿落在他臉上。很近的距離。她能看清他眼睫的弧度,看清他下頜線條在燈光下投下的陰影,也看清他領口處一枚極小的、不仔細看根本不會注意到的暗紋繡花那是顧晚的風格。
她的目光在那枚繡花上停了不到半秒,然後若無其事地移開了。
“你這孩子,”薑婉清看著他,搖了搖頭,笑容裡多了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以前看著老實話少,現在倒好一身好功夫,加上遠航做靠山,跟青幫稱兄道弟,還有周啟強認你做了朋友。我在臨城混了二十年,都冇你這麼能折騰。”
“薑總抬舉了。今晚隻是運氣好。”
“運氣也是實力的一種。”薑婉清晃了晃杯中酒,目光從他臉上移到窗外的夜色中,語氣忽然輕了幾分,“你知道嗎,我本來還想拉你到我公司來幫我。現在看來,我這座小廟供不起你這尊大佛。”
“薑總說笑了。您手裡的地產業務遍及小半個臨城,我這點三腳貓功夫不值一提。”陳玄微微欠身,把杯子放低了些。
“你倒是會說話。”薑婉清收回目光,重新落在他臉上。沉默。很短,也就三四秒,但她冇有移開目光,他也咬住了冇有閃躲。那三四秒裡,兩個人的視線之間似乎有些說不清的東西在微微盪開。
“好了,不耽誤你應酬了。”薑婉清往後退了半步,恢複了那種優雅從容的姿態,“改天有空來家裡吃飯。我一個人做一大桌子菜,總是吃不完。”
“好。”陳玄點頭,“改天一定登門拜訪。”
薑婉清轉身離開。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側頭看了他一眼。那雙保養極好的眼睛裡有笑意,但笑意底下藏著的,是一層更深的、連她自己都未必說得清楚的情緒。
“陳玄,”她說,聲音輕得幾乎被大廳裡的背景音樂蓋過,“你比上次在機場看見我的時候,穩重了不少。難得。”
然後她端著香檳走進了人群,藏青色的旗袍背影很快融入了璀璨的燈光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