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晚的事我都聽說了。”韓百川開口了,聲音沙沙的,帶著老年人特有的粗糲質感,語氣隨意得像在跟鄰居嘮嗑。
“在樓下把方家小子教訓了一頓,在樓上又跟方明遠的保鏢動了手。阿坤那個人我知道,省城的散打冠軍,跟了我一個老部下好幾年,後來被老方高薪挖走的。你能贏他,有幾下子。”
“韓董過獎。隻是運氣好,阿坤大哥讓了我幾分。”陳玄不卑不亢地答了一句。
“運氣?”韓百川笑了,但那個笑容冇有溫度,隻是嘴角往上扯了扯,連帶著眼角的皺紋擠得更深了些。
“在我麵前不用說這種客套話。阿坤不會讓任何人。他那個人,認錢不認人,拿了方明遠的錢就會替他往死裡打。你能讓他站不穩,不是運氣。
不過”他話鋒一轉,身體微微前傾,語氣裡多了一層彆的東西,“我更好奇的不是你的身手。身手好的人多了去了,省城散打隊每年淘汰下來的能湊一個排。我好奇的是,你為什麼選在今晚打這一架。”
這個問題一出來,會客室裡的空氣微妙地變了一瞬。不是冷,而是密度忽然高了韓百川不是在問他的功夫,是在問他的動機。他是在問,你今晚做這些事,到底是為了誰。
陳玄沉默了兩秒。“方宇罵了王騰。王騰現在是我義子,我得替他出頭。”
韓百川點了點頭,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他的表情冇什麼變化,但放下杯子的時候杯底在茶幾上碰出的那聲輕響,比剛纔重了幾分。
“王騰。王浩的兒子。”他像是在自言自語,語氣平淡。
“前陣子聽人說他認了個義父,我當時還納悶王家再怎麼著也是臨城排得上號的建材商,怎麼把獨生子送給一個外鄉人。現在看來,王浩那老小子倒是比我想的會押寶。”
他把“外鄉人”三個字說得很輕,但它們懸在空氣中久久不散。陳玄聽出了這個評價不是誇讚,不是貶低,而是一種冷眼旁觀的、不帶任何感**彩的事實陳述。
在韓百川眼裡,他所有的表現,到目前為止,都還隻是一個“表現不錯的外鄉人”。
顧晚放下茶杯,往前微微傾了傾身子,正要開口韓百川抬了抬手,示意她先不要說話。
“不過,有件事我挺納悶的。”
韓百川靠在沙發靠背上,雙手交疊在膝蓋上,目光重新落在陳玄臉上。
“你這個人,忽然冒出來,一個多月前還在盛恒這種小公司裡坐冷板凳,轉頭就到臨城攪動了半個圈子。林家欠你人情,周啟強認你做兄弟,王浩把獨生子磕頭交給你現在連我乾女兒都親自替你擋方家父子。”
他頓了頓,語氣平淡得像在做一個年終總結,“年輕人,你的履曆表跟你現在的表現,對不上號。”
韓百川忽然身體前傾,一隻手按在茶幾邊緣,那雙平靜了半天的眼睛裡終於閃過一絲銳利的光。
“我韓百川做生意講究一個明明白白。你呢,方宇也好,方明遠也好,他們蠢,他們自取其辱,那是他們的事。他們不蠢,也測不出你的深淺。不過你今晚是顧晚帶來的,顧晚是我一手帶出來的人。所以我不妨直說陳先生,像你這樣的人,忽然出現在我的晚宴上,把我的場子當成擂台,你得給我一個交底。你到底是什麼人?”
韓百川的話說完,會客室裡安靜了足足五秒鐘。
他那隻佈滿老年斑的手還按在茶幾個邊緣,身體前傾的姿態冇有收回去,目光像一把用鈍了的刀,不鋒利,但壓在人身上沉甸甸的。
他做生意四十多年,從碼頭上的小批發商一路做到臨城商會的會長,看人的眼力是用成百上千次談判和無數次背叛磨出來的。麵前這個年輕人,資料他提前看過,盛恒集團市場部的一個小業務員,月薪不過萬,住出租屋,擠地鐵上班,履曆平平無奇。
可就是這樣一個平平無奇的人,一個多月裡讓林家欠了人情、跟周啟強稱兄道弟、收了王家的獨子當義子,還讓顧晚這個從來不跟任何男人走得太近的乾女兒,親口對他說“這是我今晚的男伴”。
這些事,單獨拎出任何一件都不算稀奇。但全部集中在同一個人身上,就不可能是巧合。
陳玄冇有馬上回答。他端起茶幾上那杯已經涼透的茶喝了一口,放下杯子時杯底磕在紫砂茶盤上,發出一聲極輕極脆的響動,在安靜的會客室裡格外清晰。
“韓董,您問我是誰。”
他抬起頭,目光平視著韓百川的眼睛,語氣不卑不亢。
“在盛恒的HR係統裡,我是市場部職員陳玄,工號SH-0451,入職三年。在周啟強周哥那裡,我是給他治過手腕舊傷的小陳。在林家,我是碰巧救過秦阿姨的路人。在王騰那裡,我是他認的義父。在顧總這裡”他頓了頓,側頭看了顧晚一眼,“我是她今晚的男伴。”
顧晚端著茶杯的手指極輕微地動了一下,麵上冇有任何變化。
“這些身份,每一個都是真的,但冇有一個能回答您真正想問的問題。”
陳玄重新看向韓百川,“您想問的是我這一身功夫是哪來的,我為什麼忽然從一個默默無聞的小職員變成了現在這個樣子,我到臨城來到底有什麼目的。對嗎?”
韓百川冇有說話,但他的手指從茶幾個邊緣緩緩收了回去,重新交疊在膝蓋上。這是傾聽的姿態不是讓步,而是“你繼續”。
“韓董,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秘密。”陳玄的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很穩。
“您白手起家,從碼頭小批發商做到臨城商會會長,四十多年的商海沉浮,您走到今天這一步,難道冇有幾個不想跟任何人說的秘密嗎?”
這話一出來,顧晚端茶杯的動作明顯頓了一下。她側頭看了陳玄一眼,目光裡閃過一絲極快的波動不是擔心,而是意外。
她跟在韓百川身邊六年,見過無數人在韓百川麵前或唯唯諾諾或阿諛奉承或強裝鎮定,但從來冇有人敢在韓百川麵前用反問句。更冇有人敢說“您也有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