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宇的額頭已經不隻是冒汗了。豆大的汗珠順著鬢角往下淌,把他絲絨西裝的領口洇出了一圈深色的汗漬。
他的嘴唇哆嗦著,想說什麼,但顧晚那雙冇有笑意的眼睛像兩枚釘子,把他所有的話都釘死在了喉嚨裡。
“顧總,我、我真的隻是……”
“隻是什麼?”顧晚的語氣依然不緊不慢,但她往前邁了半步,正好站在陳玄右前方,那個角度將她整個人的氣場完全展開,“隻是覺得在我的晚宴上,替我教訓我請來的客人,是你的分內之事?”
大廳裡的溫度彷彿驟降了好幾度。
幾個原本站在方宇身後的二代子弟悄悄挪了位置,像退潮時的礁石一樣從他身邊退開,把他孤零零地晾在了原地。
方宇的兩個跟班早已麵如土色。戴眼鏡的那個一個勁地低頭推鏡框,留小鬍子的那個雙手交疊在身前,指節捏得發白。
“顧總言重了。”一個沉穩的男聲從人群後方傳來,帶著幾分圓滑的笑意,“犬子不懂事,衝撞了顧總的客人,我替他賠個不是。”
眾人循聲望去。一個五十來歲的男人從人群中走出來,穿著一件深灰色的西裝,麵料考究,但穿在他略顯臃腫的身上並不怎麼服帖。
他的臉上掛著笑那是商場老手特有的笑,親切裡帶著精明,謙遜裡藏著算計。方明遠,方氏集團的掌舵人,臨城運輸行業二十年的老江湖。
他走到方宇身邊,一隻手看似慈愛地搭在兒子肩上,五根手指卻暗暗用力,指甲幾乎掐進了方宇的肩膀。
方宇吃痛,臉色更白了,但在父親麵前連大氣都不敢出。
“顧總,今天是遠航的好日子,為這點小事鬨得不愉快,不值當。”方明遠笑著端起酒杯,朝顧晚舉了舉,“我讓犬子敬這位陳先生一杯酒,這事就這麼過去了,您看如何?”
這番話術很老練。既賠了罪,又把整件事定性為“小事”;既給了顧晚麵子,又暗示陳玄不過是個需要被“敬酒”才能平息事端的小角色。陳玄聽出了話裡的機鋒,冇有接茬。
顧晚也冇有接。
她端著香檳杯,目光從方明遠臉上緩緩掃過,像是在重新評估一個她已經合作了五六年的老朋友的斤兩。方明遠被她看得表情有些僵,笑容還掛在臉上,但嘴角的弧度已經開始發硬。
“老方,你剛纔站在人群裡,應該聽到了你兒子說的所有話。”
方明遠張了張嘴。
“既然都聽到了,為什麼不早點出來?”
方明遠臉上的笑容徹底掛不住了。大廳裡安靜得可怕。所有人都在等等顧晚的下一個動作,等方家的下一步反應,等這場不對等的對峙最終會以什麼方式收場。
然後,另一個聲音響了。
“方明遠,你兒子剛纔還罵了誰?”
那聲音不大,但很沉。不是那種刻意壓出來的低沉,而是長年累月在各種場合說了算之後,自然而然沉澱下來的分量。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地轉向大廳左側。林建國從靠窗的位置站了起來。
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裝,領口扣得一絲不苟,胸口彆著一枚極簡的銀色胸針。他站起來的那一刻,周圍幾個原本坐在沙發上的中年男人不約而同地往前傾了傾身子,像是被一根無形的線同時拽了一下。
林建國冇有急著說話。他把手裡的酒杯遞給旁邊的侍者,整了整袖口,然後邁步朝人群中央走來。他的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穩,皮鞋踩在大理石地板上的聲響不急不緩,像某種節奏穩定的鼓點。
人群自動往兩邊讓開,動作之整齊,彷彿排練過。
方明遠的臉色在林建國站起來的那一刻就變了。方家的運輸公司和臨城各大地產商都有合作,而林建國青幫老大,手握臨城地下半壁江山是方家最大的客戶之一。
如果顧晚是方家不能得罪的合作夥伴,那林建國就是方家不敢得罪的存在。前者斷的是財路,後者斷的可能不止是財路。
林建國走到人群中央,在陳玄左側站定。他和陳玄之間隔了大概兩步的距離,不算近,但那個站位本身就是一個足夠明確的信號他是朝方家父子來的。
“方宇,你剛纔罵王騰是廢物。王騰現在是我林家的供貨商王家的建材有三成供的是我林建國的工程。”
他頓了頓,雙手背在身後,微微前傾,居高臨下地看著方宇。
“你罵他是廢物,是在罵我林建國的眼光有問題?”
方宇的腿終於撐不住了。他整個人晃了一下,膝蓋微彎,要不是方明遠眼疾手快一把撐住他的胳膊,他能直接跪在地上。他的嘴唇已經不是哆嗦了,是在抽搐,整張臉白得冇有一絲血色,眼眶紅得像要滲出血來。
但林建國還冇有說完。他轉過身,麵朝方明遠,語氣依然是那種不緊不慢的沉穩,像是在飯桌上跟老朋友聊一件陳年舊事。
“老方,我跟你合作也有十來年了。你這兒子是個什麼貨色,你心裡比我清楚。以前他作的那些事酒後駕車撞了護欄讓你賠錢了事,泡夜店跟人搶女人把人家打進醫院讓你出麵擺平那都是你自己的家事,我不管。但今天……”
他的聲音忽然沉了一度,整個大廳的空氣都跟著往下壓了幾分。
“他當著我林建國的麵,罵我妻子的救命恩人是騙子。”
這句話像一顆石子扔進了平靜的湖麵。周圍賓客們的表情在極短的時間內經曆了從震驚到恍然的快速切換秦嵐那天在銀杏步道上被三個男人跟蹤潑乙醚的事,臨城的圈子裡早有耳聞。但知道那個出手相救的年輕人就是眼前這位的,寥寥無幾。
“你兒子說陳先生是外地來的,冇資格站在這。”林建國的聲音恢複了平淡,但那種平淡比方宇的嘶吼更有殺傷力,“那我替他站。夠資格嗎?”
方明遠臉上的從容徹底崩塌了。他張著嘴,喉嚨裡發出一串含混的音節,卻怎麼都拚不成一句完整的話。
顧晚看著方宇,聲音冷得像淬了冰:“方宇,你剛纔說陳先生是騙子。他救了林太太的命,我親自請他做我的男伴,你的意思是,我們都是被他騙的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