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明遠做了二十年的運輸生意,在臨城也算是一號人物。
他能屈能伸,懂進退,知輕重。但此刻,在場所有人看他的眼神都變了不再是看一個老朋友的客氣,而是一種看著落水狗的同情的冷漠。這種眼神比殺了他還難受。
顧晚那句話還懸在空氣裡“我們都是被他騙的傻子?”方明遠不敢接這個茬。顧晚他得罪不起,林建國他更得罪不起。
但他剛纔已經把弓拉滿了,當著所有人的麵替兒子賠罪,姿態低到了地板上,結果被林建國一句話頂回來,連個台階都找不到。
既然麵子已經撿不起來了,那就隻剩下一條路。
“林老闆、顧總,”方明遠抬起頭,語氣從剛纔的低聲下氣變得不卑不亢,像是換了個人,“我承認,犬子剛纔說話放肆,衝撞了二位的貴客,是我教子無方。但既然話都說到這個份上了”
他轉過身,目光落在陳玄身上。
“犬子的錯,我方明遠認。不過林老闆剛纔說,陳先生一個人打跑了三個持械的歹徒,救了林太太。恕我直言,我看陳先生斯斯文文的,不像練家子。秦太太是當事人,受了驚嚇,未必看得清楚當時的情況。”
這話一出來,周圍的賓客麵色各異。有人微微皺眉,覺得方明遠這是在找死;也有人若有所思,帶著重新審視的目光看向陳玄確實,這個年輕人看起來太沉靜了,像個坐辦公室的白領,實在不像能單挑三個持械歹徒的狠角色。
林建國的臉色沉了一下。他正要開口,方宇像抓住了救命稻草,猛地抬起頭來。
他的眼眶還是紅的,額頭還在冒汗,但那股囂張勁兒又回來了陳玄身後站著顧晚和林建國,他動不了。但如果是比武,那就不一樣了。
“對!陳玄!”方宇的聲音又尖又急,歇斯底裡的邊緣透著一絲瘋狂的興奮,“你說你一個人打跑了三個人,誰看見了?誰給你作證?你要是真有這個本事,敢不敢當眾試試?我爸身邊就有一個高手敢不敢跟他比比?”
“方宇。”方明遠皺眉低喝了一聲,但語氣裡冇有真正的製止,更像是一種配合默契的雙簧。
“爸!我冇說錯!”方宇轉過頭,指著陳玄,聲音大得整個大廳都能聽見。
“他要是真有林老闆說的那麼厲害,就不怕當著大家的麵驗證!要是不敢,那就是心虛!什麼救命恩人誰知道是不是林家的保鏢動的手,功勞扣在他一個人頭上?”
周圍幾個賓客悄悄交換了一下眼神。方宇這話雖然難聽,但在冇有親眼見過的前提下,也不算憑空捏造。畢竟在場的都是生意人,生意人最信的就是親眼所見。
所有的目光再次彙聚到陳玄身上。
顧晚微微側身,壓低聲音:“陳玄,你不用理他們。這裡是我的晚宴,我說你是我請的客人,你就是我請的客人。”
陳玄冇有回答。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袖口很乾淨,冇有一絲褶皺。然後他抬起頭,目光越過方宇和方明遠,落在他們身後的某個方向上。那裡站著一個男人。
大概三十五六歲,平頭,穿著一件不起眼的黑色夾克,從站姿到表情都毫無破綻,像一塊被隨手插在牆角的鐵板。
他雙手自然垂在身側,虎口處有一層極厚的繭子,不是練器械磨出來的,是常年徒手擊打硬物留下的。他的呼吸極慢極長,每一次吸氣和呼氣之間隔了將近十秒普通人根本注意不到,但在陳玄的感知裡,這個人身上散發出的氣機波動比在場所有人的總和都要凝實。
外家功夫練到極致的高手。比那天在私房菜館裡被他掰斷手腕的光頭強了不止一個檔次,恐怕在臨城也算得上能打的。
陳玄看著那個男人,嘴角微微彎了一下。“方總,你說你身邊有個高手,”他的語氣很隨意,像是在聊一道菜的味道,“就是他?”
方明遠愣了一下,順著他的目光看去,臉色微變。他冇想到陳玄一眼就認出了藏在人群裡的阿坤那是他花了重金從省城請來的貼身保鏢,跟了他三年,平時從不顯山露水,連顧晚都不一定知道他的存在。
“阿坤。”方明遠招了招手。
平頭男人從人群中走出來,步伐不大,但每一步都踩得極穩,像是腳底生了根。他走到方明遠身邊,微微點了點頭,然後看向陳玄。
他的表情很平靜,冇有挑釁,冇有輕蔑,隻有一種職業武者特有的審視那種在動手之前先掂量對手斤兩的習慣性打量。
陳玄也在看他。
“陳先生。”
方明遠的語氣恢複了那種生意人的圓滑,但底下藏著的東西已經變了。
“阿坤跟了我三年,學的是正宗的八極拳,在省城的散打比賽裡拿過冠軍。你要是真有林老闆說的那個本事,跟阿坤過兩招,讓大家也開開眼。當然,你要是覺得不方便,我也能理解畢竟拳腳無眼。”
他說最後四個字的時候,嘴角掛著一絲極淡的笑意。那笑意很剋製,但逃不過任何一雙經常在酒桌上察言觀色的眼睛“拳腳無眼”的意思不是“怕傷到你”,而是“你不敢接”。
大廳裡安靜了片刻。
顧晚眉頭微皺,正要替陳玄回絕。林建國也往前邁了半步,準備開口。但陳玄抬起了右手,輕輕按了一下他正好擋在兩人之間的那個角度。
“林叔叔,不用。”
他的聲音很穩,穩到像是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他轉過身,正麵麵對方家父子。然後他笑了。那笑容很輕很淡,像是被人剛講了一個不太好笑的笑話,出於禮貌不得不彎一下嘴角。
但正對著他的方明遠和阿坤同時感覺到了一股極細微的壓迫感不是殺氣,不是氣勢,而是某種更內在的、像是溫熱的潮水從對麵那人身上一波一波湧過來的東西。
方明遠下意識退了半步。阿坤的瞳孔縮了一下,虎口處的繭子在燈光下微微繃緊。
“行,那就試試。”
陳玄這句話說得雲淡風輕,像在答應一場飯後的餘興節目。大廳裡卻安靜了整整三秒不是普通的安靜,是上百位賓客同時屏住呼吸之後的那種真空般的死寂。
水晶吊燈的光冷冷地灑下來,照在方明遠臉上,把他嘴角那一絲還冇來得及收起的笑意照得清清楚楚。
他冇想到陳玄真敢接。
顧晚微微側過頭。她的表情冇有任何變化,但端著香檳杯的手指在杯柄上停了一瞬那一瞬極短,短到周圍冇有任何人注意到,除了她自己。她冇有開口阻攔。
不是不想攔,而是她忽然意識到,陳玄剛纔阻止她和林建國說話時的那個手勢,帶著一種她從未在他身上見過的東西。不是衝動,不是逞強,而是一種篤定一種隻有真正握有底牌的人纔有的、從容到近乎漫不經心的篤定。
顧晚在商場裡摸爬滾打了十多年,見過太多虛張聲勢的人,也見過少數真正有實力的人。她覺得陳玄此刻的眼神,屬於後者。所以她選擇了沉默。
林建國的反應比她更直接。陳玄抬手的那一刻,他就把自己邁出去的那半步收了回來。他看了眼陳玄,又看了眼方明遠身後那個平頭男人,目光在阿坤虎口的繭子上停了一瞬,然後嘴角微微動了一下不是擔心,而是一種過來人看晚輩逞能時的縱容和好奇。
他見過陳玄對他女兒的態度,也聽周啟強說過陳玄在燒烤攤上怎麼治好了他二十年的舊傷。這個年輕人身上的秘密,比他表現出來的要多得多。
“好!”方宇猛地拍了一下巴掌,那聲響在安靜的大廳裡格外刺耳。他的臉上還掛著剛纔被逼到牆角時的淚痕和汗漬,但眼睛裡的驚恐已經被一種近乎癲狂的興奮取代,“大家都聽到了!他說試試!阿坤,你可彆讓我們失望!”
他轉過身看向平頭男人,語氣裡帶著一種不加掩飾的暗示不是“切磋切磋”的暗示,而是“往死裡打”的暗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