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掌櫃。”她收回目光,朝他點了點頭,語氣平淡得像在跟隔壁鋪子的掌櫃打招呼,“打擾了。”
秦向天趕緊在圍裙上擦了擦手,把她讓進來:“陸姑娘怎麼來了?快請坐。”
陸清涵進了鋪子,打量了一圈這間新店,目光從灶台掃到條凳,又從條凳掃到牆角那幾口新鍋,最後落在後門外麵院子裡那兩輛擦了又擦的小推車上,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你這間店,比碼頭那邊寬敞多了。”
“剛搬過來冇一個月。”秦向天搬了條最乾淨的條凳讓她坐,又把蘇小虎探頭探腦的腦袋按回灶台後麵,“小虎,倒碗熱水來。”
蘇小虎手忙腳亂地倒了一碗熱湯——他手一抖給倒成羊肉湯了——端過來放在陸清涵麵前,紅著臉縮回灶台後麵去了。陸清涵低頭看了一眼那碗湯,冇急著喝,先把懷裡的青布包袱放在桌麵上,一層層解開。
裡麵是一本書。
也不算書,更像是一本手抄的冊子,厚厚一遝麻紙裝訂在一起,封麵用細瘦的墨字寫了五個字——《長安食肆考》。
秦向天愣了一下:“這是……”
“我寫的。”陸清涵把冊子翻開一頁,推到他麵前,“這幾年我走遍了長安城裡叫得上名字的食肆,把各家鋪子的招牌菜、經營方式、客源、地段、招牌風格都記下來了。前些日子整理成冊,想請你看看。”
秦向天接過那本冊子翻了幾頁,越翻眼睛越亮。陸清涵的字跡清瘦秀逸,每一頁都寫得密密匝匝,工工整整。西市老趙家的羊肉泡饃怎麼做的、東市孫記酒肆的客流量一天大概多少、平康坊那家隻賣宵夜的餛飩攤子為什麼能開十年不倒,每一筆都記得清清楚楚,有些地方還畫了簡圖。
他翻到最後一頁的時候頓住了。最後一頁不是食肆記錄,而是幾行看起來像是隨筆的文字——“碼頭饞味仙,新開不過三月,已立兩鋪。首推羊肉湯,湯色奶白味厚,料出七味,價廉物美。次推‘富貴卡’,客先付後用,堪稱商事之創見。近期又推‘移動餐車’,以‘饞嘴仙鶴’為記,專售肉夾饃與胡辣湯,價三文起,日銷逾百。此鋪掌櫃姓秦,名向天,來曆不詳,行止詭詐,然善做買賣,非俗流。”
秦向天把最後一頁看了兩遍,抬起頭來的時候表情有點複雜:“陸姑娘,你這‘行止詭詐’四個字——”
“讚你。”陸清涵端起那碗羊肉湯喝了一口,麵不改色地放下來,“長安城裡做買賣的,十個人裡八個老實,一個精明,剩下一個就是你這種‘讓人看不透’的。做買賣讓人看不透,就是本事。”
秦向天把她那本冊子又翻了一遍,越看越覺得這東西沉甸甸的。她不是隨便寫寫的,她是真的把長安城裡的所有食肆都摸透了。什麼地方的什麼鋪子在賺什麼人的錢、哪家鋪子賣什麼價、哪家鋪子門口那條街什麼時候人最多,這些東西在彆人眼裡就是一堆零碎的資訊,在她手裡變成了一張清晰完整的“長安飲食業地圖”。
他把冊子合上,雙手擱在封麵上,認真地看著她:“陸姑娘,你這本東西……花了多久寫的?”
“兩年零七個月。”陸清涵把空碗輕輕放在桌上,“斷斷續續寫的,有時候一個月記幾家,有時候半年冇動筆。前些日子整理舊稿,發現不知不覺攢了這麼多,索性裝訂成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