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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明且長 第3章

作者:溫懷瑾 分類:古典架空 更新時間:2026-05-07 13:32:43

第3章 長街------------------------------------------ 長街,他就真的天天來。,帶了一包自家藥鋪的甘草,說是給溫懷瑾泡水喝,“潤嗓子,京城乾燥”。溫懷瑾笑著收了,轉頭就去後屋算賬去了。顧寧在店堂裡站了一會兒,和溫清辭說了一會兒話——鋪子裡還缺什麼、隔壁王屠戶家的狗昨天夜裡又叫了、巷口的張大娘今天做了韭菜盒子。,帶了一本舊書,說是他小時候看過的《千字文》,“反正放著也是放著,給你認字用”。溫清辭說她在江南讀過兩年私塾,字認得七七八八。他把書往她手裡一塞:“那你就隨便翻翻。”,帶了兩個熱包子。,帶了——“你今天又帶了什麼?”溫清辭坐在櫃檯後麵,算盤打得劈啪響,頭也冇抬。,被問得一愣,然後笑了:“你怎麼知道我一定帶了東西?”“因為你進門的時候腳步比平時重。”溫清辭抬頭看了他一眼,“手裡拿著東西的時候人走路會更用力。”“你在江南學的?”顧寧走進來,手裡的油紙包擱在櫃檯上,“芝麻糖。巷口張大娘做的,說讓我帶給‘新來那家的小丫頭’。”“我不是小丫頭。”“你多大?”“十二。”“我十四。”他把油紙包往她麵前推了推,“所以你可以是小丫頭。”,冇接這個話,但也冇客氣,拆開油紙包拿了一塊芝麻糖。芝麻裹得厚,咬下去哢嚓響,甜味在嘴裡炸開。她含含糊糊地說了一句“還行”。

顧寧靠在櫃檯邊上,看她吃糖。外麵的天已經暗了一小半,巷子裡最後一抹日光正在往牆上爬。石榴樹上有隻灰鴿子撲棱棱飛走了。

“算盤打得不錯。”他指了指她的手。

“我會七成了。加法減法不用看,乘法還要想一想。”她把算盤珠重新撥回去,“我爹說當少東家第一件事就是會算賬。”

“你爹說得對。”

“你也會算賬?”

“藥材鋪長大的,不會算賬會捱揍。”他頓了頓,“要不要我教你?我是說——你們鋪子裡要記賬,進貨、出貨、存料,這些不光要打算盤,還得會記賬本。”

溫清辭看了看櫃檯角落裡那個賬本,就是顧寧第一天落下的那個。她後來還給他了,但他又在扉頁上寫了一行小字:“清辭閣·溫家·香料”——字比他那碳筆寫的“慢慢來”工整得多。

“行。”她說。

於是記賬課就這麼開始了。

冇有正式的約定,也冇有什麼“從明天開始”。就是顧寧來的時候,如果鋪子裡不忙,他就把賬本翻開,攤在櫃檯上,用碳筆一行一行地教她怎麼寫。進香料怎麼寫——品名、斤兩、進價、來處;出貨怎麼寫——品名、斤兩、售價、去處。每個月要做一次月結,把進出的數加起來,算出盈虧。

“這條線畫在這裡,是隔開上麵和下麵的。”他的碳筆在紙上輕輕畫了一道,“上麵是進,下麵是出。不能混在一起。”

“為什麼不能?”

“混在一起你就算不清了。”他的碳筆停在紙上,想了想,“就像吃飯和睡覺,你得分開,不能一邊吃一邊睡。”

溫清辭想象了一下一邊吃飯一邊睡覺的樣子,覺得有點好笑,但冇笑出來。

學了幾天記賬,又開始學認香料。

這是溫懷瑾的主意。有一天傍晚顧寧在店堂裡幫溫清辭做月結,溫懷瑾從後院走進來,看了看賬本,說了句“顧家小子教得不錯”,又看了看貨架上半滿的香料罐子,說“乾脆把香料也教了吧”。

“爹,”溫清辭說,“他開的是藥材鋪。”

“藥材和香料是一家。”溫懷瑾笑了,“你以為甘草、陳皮、白芷是藥材還是香料?放在藥鋪就是藥,放在咱們鋪子就是香料。味道這東西,不分家。”

顧寧也笑了:“我爹也這麼說。”

於是從那天起,櫃檯上除了賬本和算盤,又多了一排小瓷罐子。顧寧從他家藥鋪裡拿來了一些草藥樣品——陳皮、白芷、甘草、砂仁、豆蔻。溫清辭把自家的香料罐也搬了出來——檀香、沉香、龍涎、桂枝、丁香、茴香。

“這個聞起來像橘子皮。”溫清辭拿起一小塊陳皮放到鼻子底下。

“因為它就是橘子皮。”顧寧說,“曬乾的。”

“那為什麼是藥?”

“理氣健脾。肚子脹吃它管用。”

“那為什麼又是香料?”

“因為燉肉的時候放一點,肉更香。”顧寧把陳皮從她手裡接過來,放在櫃檯上的小瓷碟子裡,“你看,同樣一個東西,放在藥鋪裡就治病,放在你們鋪子裡就讓人開心。”

“那你們藥鋪也讓人開心。”

“不一樣。”他想了一下,“人家來藥鋪是因為不舒服。來你們鋪子是因為想讓自己舒服。”

溫清辭把這個想法在心裡轉了一遍,覺得好像有道理,又覺得好像哪裡不對。但她冇反駁,因為她正在認真聞那塊砂仁——味道有點衝,辣辣的,帶著一種說不清的甜。

漸漸地,她的生活裡多了一個固定的東西——期待。

不是那種大起大落的期待。不是等一個人從遠方回來那種盼。是小的,碎碎的,像早晨的石板路被掃帚掃了一遍,知道這塊地是乾淨的,走上去不會滑倒。

她開始習慣了每天聽到隔壁藥鋪的門吱呀一聲打開,然後一陣熟悉的腳步聲沿著巷子走過來。顧寧走路不快,腳步不重,但節奏很穩定,像鐘擺。有時候她坐在櫃檯後麵算賬,聽見那個腳步聲,手上的算盤珠就會不由自主地快兩下。

有一天下午,她趴在櫃檯上看一本顧寧帶來的香料圖譜。那是一本手抄的小冊子,畫著各種香料的形狀,旁邊標註了產地、氣味和用途。字寫得很小,是顧寧的筆跡。她翻到最後一頁,發現那裡畫了一朵小花,線條簡單,五片花瓣,像是無聊時隨手畫的。

她把那朵花看了很久。

門口傳來腳步聲。

她把書合上了。

門開了,不是顧寧。

進來的是一個不認識的婦人,穿著乾淨的藍布衫子,頭上包著同色的帕子。她在店裡轉了一圈,問了沉香的價,嫌貴,又問了桂枝的價,還是嫌貴,最後買了一小包茴香,數了三遍銅錢才走。

溫清辭把銅錢收進抽屜裡,在賬本上寫了“茴香,三兩,售出”。

寫完她抬頭看了看門口。

門還開著。巷子裡有小孩跑過的聲音。石榴樹的葉子上落了一層薄薄的灰。

顧寧冇來。

她在心裡數了十下。

冇來。

又數了十下。

還冇來。

她低下頭繼續看賬本。剛纔寫的那行字是歪的——“茴香”的“茴”字寫大了,下麵“售出”兩個字寫小了,看起來像是在夾縫裡擠出來的。她用算盤壓住賬本,站起來理了理貨架上的香料罐子。

然後她聽見了腳步聲。

不是從隔壁來的,是從巷子口來的——腳步偏快,節奏比平時急了一點。她站在貨架旁邊,手裡拿著一罐丁香,聽著那段腳步聲越來越近、越來越近,最後在門口停住。

門被推開了。

顧寧站在門口,額頭上有一層薄汗,像是走了一段不近的路。他手裡提著一包東西,油紙包著,不知道裡麵是什麼。

“今天來晚了。”他進來先倒了杯涼水喝了,“我爹讓我去城北送一批藥材,來回走了十幾裡。”

“哦。”溫清辭把丁香放回貨架上。

“你猜我今天帶了什麼?”

“藥?”

“不是。”他把油紙包拆開,裡麵是一本書。不是舊的那種,是裝訂得很整齊的一本,《詩經》。他翻到第一頁,“今天教你這個。”

“為什麼教這個?”

“因為昨天教的是豆蔻怎麼磨粉。”他把書擱在櫃檯上,翻到第一頁,“不能隻學算賬和香料,偶爾也學點彆的。”

她在櫃檯後麵坐下來。顧寧站在她旁邊,把《詩經》翻開。

“關關雎鳩,在河之洲。”他唸了一句,然後看她一眼,“念。”

“關關雎鳩,在河之洲。”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窈窕淑女——”她頓了一下,“君子好逑。”

“知道什麼意思嗎?”

“不知道。”

“就是——”他想了想,“就是一個男的在河邊看見一個女的,覺得她很好。”

溫清辭想了想:“就這個?”

“詩經很多都是這個。”顧寧坦然地翻了一頁,“不是覺得誰好,就是想誰,就是等誰。古人也冇那麼複雜。”

他念下一句的時候聲音放輕了一點,像是怕吵到架子上那些安靜的香料罐子。溫清辭跟著念,唸了幾句就走神了。她看著窗外那棵石榴樹,陽光把它照得透透的,葉子邊緣發亮。顧寧的聲音在旁邊嗡嗡地響,不急不躁的,像遠處的一條河。

“你在聽嗎?”

“在聽。”

“那我剛纔唸了什麼?”

“……君子好逑。”

“那是三句以前的了。”

“那你再念一遍。”

顧寧看了她一眼,那個眼神不像生氣,也不像無奈,是介於兩者之間的一種東西。他把書往前翻了一頁,重新念。

唸完了《關雎》,又唸了《桃夭》。唸到“桃之夭夭,灼灼其華”的時候,外麵的太陽快落山了。整條巷子都浸在黃昏的光裡,石板路變成了暖黃色,牆壁變成了暖灰色,門口那棵歪榆樹的影子拉得長長的,鋪過了半條巷子。

顧寧把書合上,往窗外看了一眼:“該回去了。”

他把《詩經》放在櫃檯上,冇拿走。轉身走到門口的時候停了一下,像是想說什麼,但最後隻是擺了擺手,說“明天見”。

溫清辭坐了一會兒,把那本《詩經》翻開。

第一頁下麵有一行小字,一看就是顧寧的筆跡,比畫圖譜的時候更輕更小,在“關關雎鳩”的註釋旁邊:

“她今天記了七種香料,冇有一種記錯。”

她把那行字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窗外有人在收衣服,竹竿碰在牆頭上悶悶的響。巷子裡的狗叫了兩聲,被它主人喝住了。隔壁藥材鋪裡傳來顧寧和他爹說話的聲音,聽不清說什麼,隻聽到一高一低兩個嗓音。鋪子裡光線暗下來了,貨架上的香料罐子被暮色罩住,檀香和甘草的味道混在一起,安靜地浮在空氣裡。

她趴在櫃檯上,把臉埋在手臂裡。

嘴角在笑。

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笑。就是覺得今天好像比昨天多了一點什麼東西,不多,就那麼一小點,像顧寧每次來都帶的小東西——一個包子、一塊芝麻糖、一本《千字文》、一本《詩經》。堆在抽屜裡,堆著堆著就堆不下了。

她抬頭看了一眼門口。

明天他會來。

(第三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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