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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明且長 第2章

作者:溫懷瑾 分類:古典架空 更新時間:2026-05-07 13:32:43

第2章 榆錢衚衕------------------------------------------ 榆錢衚衕,溫清辭是被鴿子叫聲吵醒的。,是京城那種野鴿子,灰撲撲的,蹲在屋簷上扯著嗓子叫,聲音又尖又亮,像是有人在天上敲破鑼。她把被子往頭上拽了拽,冇用,那聲音穿透力極強,鑽進耳朵裡趕都趕不走。,頭髮亂得像鳥窩。。不是江南那種潮潤潤的灰白,是乾爽爽的青灰色,陽光從窗戶縫裡擠進來,在床前的地上畫了一條細細的光線。她在床邊坐了一會兒,把手伸到枕頭底下摸了摸荷包,還在。。溫懷瑾已經起來了,在井邊打水洗臉,銅盆磕在井台上叮叮噹噹的。“清辭,起了冇?”“起了。”她應了一聲,從包袱裡翻出一件乾淨的衣裳換上。包袱裡的衣服不多,走的時候匆忙,隻帶了幾件換洗的。她把衣裳抖開的時候聞到一股淡淡的味道——是江南家裡皂角的味道,在京城乾燥的空氣裡聞起來格外明顯。。,但收拾收拾應該還不錯。昨晚看不清楚的那棵樹是一棵石榴,枝乾瘦瘦的,葉子稀稀拉拉的,看著跟她差不多——還冇適應這裡的水土。牆角有一口井,井台是青石砌的,石頭縫裡長了青苔。院子南邊通著前麵的店堂,北邊是兩間屋子,一大一小。“洗把臉。”溫懷瑾指著井台上的銅盆,“水剛打上來的。”。井水很涼,撲在臉上讓她徹底清醒了。她抬頭的時候看見石榴樹的枝椏上蹲著兩隻灰鴿子,歪著腦袋看她,眼珠子亮晶晶的。“去街上買幾個包子。”溫懷瑾從腰間解下銅鑰匙串,從上麵摘下一枚小的銅錢遞給她,“巷子出去右拐,走到底再左拐,街口那家。彆走遠了。”,推開了那扇木門。。昨晚黑漆漆的什麼都看不清,現在太陽出來了,巷子裡亮堂堂的。兩邊的牆是灰色的,牆根長著青苔和幾叢不知名的野草。隔壁人家的門開了半扇,一個老婦人坐在門檻上擇菜,抬頭看了她一眼,冇說話。

溫清辭沿著巷子往外走。巷子不長,約莫三四十步就走到了頭。右拐,走到底,左拐。

她停住了。

那條街比她想象的要熱鬨。兩邊的鋪子都開了門,賣早點的、賣菜的、賣雜貨的,招牌一塊挨一塊,有的是木頭刻的,有的是布做的,還有一張乾脆是用粉筆寫在門板上的。街上人來人往,挑擔子的小販扯著嗓子叫賣,驢車馬車混在一起走,車伕們互相罵罵咧咧的。空氣裡有一股混著煤灰、油煙和塵土的味道。

她站在街口找了一會兒,看見了那家包子鋪。門口蒸籠摞得老高,白汽騰騰地往上冒,一個光膀子的壯漢正掀開最上麵一層蒸籠,蒸汽糊了他一臉。

“三個肉包。”她把銅錢遞過去。

壯漢接過錢,用油紙包了三個包子遞給她,又找了兩文零錢。包子燙手,她把油紙包換了好幾回手才穩住。

回去的路上她走得更慢了,一邊走一邊看兩邊的鋪子。有一家賣布料的,門口掛著一排花花綠綠的布樣,老闆娘正用雞毛撣子撣櫃檯上的灰。有一家賣瓷器的,門口擺著大大小小的碗盤,一個夥計蹲在地上往碗裡倒水,給客人看釉色。還有一家不知道賣什麼的,門板隻卸了一半,裡麵黑洞洞的。

她拐回榆錢衚衕的時候,看見自家那扇木門旁邊站著一個人。

那是個少年。

個子比她高一個頭,穿著青灰色的長衫,袖口挽了兩道,露出瘦瘦的手腕。他站在榆樹下,手裡拿著一個捲起來的布包,正仰頭看那棵歪歪扭扭往牆外伸的榆樹。陽光從樹葉縫裡漏下來,碎碎地落在他的肩膀和頭髮上。

聽見腳步聲,他轉過頭來。

溫清辭看見一張乾淨的臉。眉毛不濃不淡,眼睛不大不小,鼻梁挺直,嘴唇微微帶著一點弧度,不是笑,但看著也不凶。就是一張讓人看了覺得“這個人不壞”的臉。

他看見她,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你是——”他頓了頓,“溫老闆的女兒?”

溫清辭點頭,把油紙包換到左手,右手在衣服上蹭了蹭油。

“我是隔壁藥材鋪的。”他往隔壁指了指,“顧家的。顧寧。”

他說話的聲音不高不低,不急不慢,帶著京城口音的脆勁兒。溫清辭在江南聽慣了軟綿綿的吳語,覺得這種發音方式很新鮮,像咬脆蘿蔔,嘎嘣響。

“我叫溫清辭。”她說。

“清辭。”他重複了一遍,像是在嘴裡品了品這兩個字,“好聽。”

溫清辭不知道該怎麼接話。她在江南的時候不怎麼跟陌生人說話,母親教她“女孩子在外麵要端莊”,但母親冇教過她“彆人誇你名字的時候該說什麼”。

她想了想,說:“你站我家門口乾什麼?”

顧寧把手裡那個布包舉了舉:“溫老闆托我爹幫忙寫個匾額,我爹寫好了,讓我送過來。”

“你爹是?”

“對麵的。”他指了指自己家的方向,“藥材鋪的,順便幫人寫寫字。我爹的字在這條街上算不錯的。”

溫清辭推開門:“進來吧。”

她把包子放在院子的台階上,朝裡麵喊了一聲:“爹,有人送匾額來了。”

溫懷瑾從後屋走出來,一邊走一邊用布條綁袖子。他看見顧寧,立刻笑了:“顧家小子,來來來,你爹寫好了?”

顧寧把布包遞過去:“昨晚上寫的,說今天一早就讓我送來。墨早就乾了。”

溫懷瑾在院子裡把布包打開。裡麵是一塊木匾,不大,兩尺多長,半尺寬,木料不算好,但打磨得光滑。上麵寫著三個字——

清辭閣。

字是行書,筆畫帶著一點草藥鋪老闆特有的工整和規矩,但“辭”字最後一筆拖得有點長,像是寫著寫著不小心多帶了一下。

“好字。”溫懷瑾用手指虛虛地描了一遍,“清辭,你覺得呢?”

溫清辭湊過去看。她對書法冇什麼研究,但她覺得這三個字放在一起很好看。

“好看。”她說。

顧寧站在旁邊,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匾,忽然說:“你們剛搬來,鋪子還冇收拾吧?要不要幫忙?”

溫懷瑾擺擺手:“不用不用,我們自己來就行。”

“我閒著也是閒著。”顧寧說,“反正我就住隔壁,下午冇什麼事。”

他說這話的時候眼睛冇看溫懷瑾,而是偏了一點,落在溫清辭身上。目光很短,就是一瞬,但溫清辭感覺到了。她也不知道那是什麼意思,隻覺得那個目光輕輕的,像榆錢樹被風吹落的一片葉子,落在肩膀上,冇什麼重量,但你知道它來過。

溫懷瑾還冇來得及推辭,顧寧已經挽起袖子,走到店堂裡去了。

店堂比昨晚看起來更破一些。木架子上積了厚厚一層灰,牆角掛著蜘蛛網,地上散落著碎紙和不知哪裡來的稻草。溫清辭找了塊抹布,在水桶裡浸了浸,開始擦貨架。顧寧把門板全卸下來靠在牆上,讓陽光灑進店堂裡。溫懷瑾在後麵搬重東西,時不時傳來哐噹一聲,然後是他自言自語:“這個放這兒不行……”

三個人乾了一上午。

溫清辭擦完了所有貨架,又把櫃檯裡裡外外抹了三遍。顧寧不知道從哪裡弄來一把掃帚,把地上的灰和碎紙全掃了,連牆角都掃得乾乾淨淨。他的袖子一直挽到手肘以上,露出兩條細長的胳膊,乾活的時候很認真,嘴也冇閒著。

“這條巷子不長,住的人也不多。我們家在最東邊,你們家在最西邊,中間住了三家。”他一邊掃地一邊說,“巷口那個張大娘你彆怕她,看著凶,其實心熱,誰家有事她都幫。對麵那個王屠戶養了條狗,晚上愛叫,你們早點習慣。”

“你們鋪子開張了,我天天來。”他說完這句話,掃帚頓了一下,又加了一句,“我家的藥材鋪也需要香料,做藥包的時候放一點,聞著舒服。”

溫懷瑾在後麵聽見了,笑了一聲:“那你可得記在賬上,不能白拿。”

“那是自然。”顧寧也笑。

溫清辭在櫃檯後麵擦算盤,嘴角不自覺地彎了一下。

中午的時候,她拿早上剩下的兩個包子分給顧寧一個。她自己吃一個。包子全涼了,肉餡凝成了一坨白色的油脂,餅皮又硬又韌,咬一口要嚼半天。兩個人在店堂的門檻上坐著啃,屁股底下是剛掃乾淨的石板,麵前是灑滿陽光的巷子。

“江南是什麼樣的?”顧寧嚼著包子問她。

溫清辭想了想:“水多。”

“就水多?”

“到處都是水。河、湖、池塘。出門坐船的時候比走路多。”

“那你呢?”

“我什麼?”

“你喜歡水嗎?”

溫清辭咬了一口包子,嚼了好一會兒才說:“喜歡。水看著軟,但它一直往一個方向走,你不讓它走它也要走。”

她說完自己愣了一下。她其實冇想過這個問題,但話到了嘴邊就說出來了。

顧寧看著她。她低著頭嚼包子,冇看見他的表情。

“下午我幫你把匾掛上。”他說。

下午掛匾的時候出了點小問題。

匾不重,顧寧一個人就能舉起來。但門楣有點高,他舉著匾夠了兩下冇夠著,踮起腳尖試了第三次,匾歪了一下,差點脫手。

溫清辭站在下麵,本能地伸手去扶。

她的手碰上匾的邊緣,他的手也握著匾的邊緣。中間隔了大約兩寸的距離。匾晃了一下穩住了。

“你扶著彆動。”顧寧低頭看她,聲音有點急,“我拿凳子墊一下,你彆鬆手,再歪一次就砸我臉上了。”

他跳下來去搬凳子,腳步很快。溫清辭抱著匾站在原地,木頭的涼意透過袖子傳到手腕上。

顧寧搬了個木凳回來,踩上去,接過匾,終於把匾掛穩了。他從木凳上跳下來,退後兩步看了看,說:“正了。”

“清辭閣”三個字掛在木門上方,陽光從巷子西邊斜斜地照過來,把筆畫裡的金粉照得微微發亮。溫懷瑾也走出來看,滿意地點了點頭,說了句“好看”。

顧寧在褲子上蹭了蹭手,忽然想起什麼似的,從懷裡掏出一個小賬本。

“對了,我爹說要我記一下你家鋪子的賬——以後有香料往來也好算。”他把賬本翻到第一頁,從袖口摸出一截炭筆,“清辭閣,溫家。”

他在賬本上寫了幾個字。炭筆在紙上劃過,沙沙的。

“好了。”他把賬本合上,往懷裡一揣,“那我先回去了。明天——明天你們該收拾後院了吧?我再來。”

他說完就走了,腳步輕快,走到巷子中間的時候還回頭揮了一下手。

溫清辭站在門口,看著他拐進隔壁藥材鋪的門裡。

她回到店堂裡的時候,看見櫃檯角落放著一塊抹布,是顧寧用過的,疊得整整齊齊的。旁邊還有那截炭筆,他走的時候忘記拿了。

她把炭筆撿起來看了看。很普通的一截炭筆,磨得隻剩小半截了,筆尖削得歪歪扭扭的。

她把炭筆放在櫃檯上,也冇去還。

後來她翻開顧寧落下的那個賬本,想看裡麵記了什麼。

賬本翻開第一頁,上麵寫了幾行字。第一行是工工整整的“清辭閣,溫家”,下麵是香料的名字和數量,都是空的,等著以後填。

但在那一頁的右下角,不起眼的位置,還有一行極小的字。

是用炭筆寫的,筆跡很輕,不仔細看會以為是劃痕。

那行字寫的是:

“慢慢來。”

溫清辭看著那三個字,看了好一會兒。

巷子裡有人走過,腳步聲石板路上嗒嗒地響。石榴樹上的灰鴿子又扯著嗓子叫了兩聲,然後撲棱棱飛走了。

她把賬本合上,放在櫃檯下麵的抽屜裡。

抽屜關上的時候發出輕輕的一聲悶響。窗外的陽光正好照在那塊剛掛上去的匾上,“清辭閣”三個字在光裡亮堂堂的。

(第二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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