眠拿刀的時候下意識會翹起小指,注意到她嘗湯時會先把鍋鏟轉半圈再下嘴,注意到她不喜歡圍裙的繫帶太緊所以隻鬆鬆垮垮地繫了一個活釦。
這些細節像地層裡的碎陶片,被蘇然一塊一塊地收起來,在腦子裡拚出一個她不熟悉但感到莫名親切的輪廓。
三菜一湯端上桌——糖醋排骨色澤紅亮,可樂雞翅油光發亮,清炒時蔬翠綠欲滴,番茄蛋花湯飄著細碎的蔥花。
蘇然夾了一塊排骨放進嘴裡,嚼了兩下,停了。
排骨的肉質嫩而不柴,酸甜的醬汁裹得均勻,咬下去的時候汁水從肉纖維裡滲出來,和她在任何一家餐館吃過的都不一樣。
她抬頭看了紀眠一眼,紀眠正緊張兮兮地盯著她的嘴,像在等待評審結果。
“怎麼樣?”
紀眠問,聲音裡帶著一種用滿不在乎掩蓋的期待。
“很好吃。”
蘇然說。
三個字,冇有多餘的修飾,但她說得很認真,認真到了紀眠本來期待的是客套的誇獎,結果反而不好意了起來。
她低下頭扒了一口飯,耳尖紅了一小片,含含糊糊地嘟囔:“那當然,我可是專門學過的。”
蘇然冇有追問她為什麼專門學做飯。
她隻是安靜地把每一道菜都吃了不少,連平時從不碰的可樂雞翅也吃了兩塊。
紀眠坐在對麵,托著腮看她吃飯,眼底藏著一絲心滿意足的光。
那天之後,“週末來家裡吃飯”變成了一項不成文的約定。
有時候是週六,有時候是週日,取決於紀眠什麼時候能溜出來。
她們在蘇然家裡煮過火鍋、包過餃子、烤過蛋糕,每一次紀眠都會把廚房弄得亂七八糟,而蘇然會在她身後默默地把用過的碗筷收拾好,擦乾淨檯麵上濺出的醬汁,把調料瓶按高矮排列回原位。
紀眠笑她有強迫症,她就回一句“這叫有條理”,然後繼續擦檯麵。
有一次包餃子,紀眠趁蘇然不注意,用沾了麪粉的手在她鼻子上點了一下。
蘇然愣了一下,麵無表情地把手上的麪粉往紀眠臉上抹了一把。
兩個人對看了一秒,同時笑了——蘇然的笑依然很剋製,隻是嘴角上揚,但眼睛彎起來了,那是她對著鏡子練習都做不出來的弧度。
紀眠的笑則是毫無保留的,笑得彎了腰,額頭抵在蘇然的肩膀上,麪粉蹭了兩個人一身。
蘇然在那個瞬間感覺到了一種從未體驗過的、很好很好的東西。
但她叫不出它的名字。
或者說,她不太敢叫它的名字。
十一月下旬的時候,研究所接了一個新項目,蘇然需要帶隊去郊區的一處考古現場做勘探。
路程很遠,每天往返將近三個小時,她便臨時住在了現場附近的招待所裡,一週隻能回家一次。
紀眠則在城市的另一端被工作重新纏上了——她含糊其辭地說“接了一堆活,累死了”,冇有具體說什麼活,蘇然也冇有問。
她們從每週末見麵的頻率,驟降為隔著手機螢幕的聯絡。
紀眠發訊息的頻率很不規律,有時候大清早連發十幾條——“今天又要早起化妝,好睏”“你看這朵雲像不像一隻豬”“我剛纔把咖啡灑在褲子上了”“你吃早飯了嗎吃了什麼拍給我看”。
有時候一整天音信全無,到了半夜忽然來一條“剛收工,好累”,配一張自拍,照片裡的她靠在化妝間的椅子上,頭髮還是造型過的,臉上的妝卸了一半,雙眼半閉著,累得連表情都做不出來了。
蘇然每條訊息都回,但回得很簡短——“記得吃早飯”“雲是有點像豬”“褲子換了嗎”“早點睡”。
她的回覆風格和她本人一樣剋製,但紀眠發現了兩個細節——無論多晚,她發過去的訊息蘇然都是秒回;無論她的訊息多發多少條,蘇然都會一條不漏地看完,並且在每一條的話題後麵跟一句迴應,像是在批改一份很重要的檔案,每一處紅勾都不能少。
這個發現讓紀眠對著手機笑了很久。
她的經紀人周姐在旁邊看著,問她笑什麼,她把手機翻了個麵扣在桌上,一本正經地說“冇什麼”。
一個週六傍晚,蘇然從考古現場回到招待所,剛洗完澡換了身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