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行,冇看進去;又看三行,還是冇看進去。
她把報告合上,揉了揉眉心,站起來走到廚房給自己倒了一杯水。
水是涼的,從冰箱裡拿出來的礦泉水,她擰開瓶蓋,倒進玻璃杯裡,然後頓了一下,又從櫥櫃裡拿了一個杯子,倒了另一杯水,放到了門口那個人的旁邊。
做完這件事之後她幾乎對自己有些惱火了。
今天晚上的自己太不像自己了。
淩晨兩點,蘇然被客廳裡傳來的一陣窸窣聲驚醒。
她在沙發上坐起來,習慣性地摸到眼鏡戴上,看向門口的方向。
門口的人已經坐起來了,毯子從肩膀上滑下來堆在腰間,濕毛巾掉在地上,那雙又長又翹的睫毛正一眨一眨地打量著四周,眼神裡有困惑、有警惕,還有一絲剛睡醒的迷糊。
她的目光從玄關掃到客廳,從客廳掃到廚房,最後落到了坐在沙發上的蘇然身上。
兩個人隔著半個客廳對視了三秒鐘。
“你是誰?”
那人先開了口,聲音沙啞,帶著病後的虛弱,但音色本身是好聽的,軟軟糯糯的,帶著一種天然的、不讓人討厭的黏糊勁兒,“這是你家?我怎麼在你家門口?”
“這個問題,”蘇然平靜地說,“我也想問。”
那人愣了一下,然後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的毯子,又看了看旁邊放著的礦泉水和毛巾,再抬頭看看蘇然,臉上忽然綻開了一個笑容。
那個笑容出現得太突然了,突然到蘇然完全冇有準備。
就好像她一直在用最嚴謹的方法分析一塊其貌不揚的陶片,以為它是某個尋常器皿的碎片,結果拚上去之後發現它是一朵花的圖案,而且畫工極為精湛,色彩鮮豔得不可思議。
她的眼睛生得極好,不笑的時候是乖巧的杏眼,一笑起來眼尾微微上挑,帶出了一點不那麼乖巧的狡黠。
清純和小白花的人設在第一秒就立住了,又在第二秒被她自己的笑容親自打破。
“不好意思啊,”那人撓了撓亂糟糟的頭髮,語氣裡帶著幾分不好意思但又不太真誠的歉意,“我可能走錯樓層了。我記得我在電梯裡按的是十樓,然後出來之後……然後就記不清了。”
“這是九樓。”
蘇然說。
“啊。”
那人吐了吐舌頭,表情介於窘迫和調皮之間,“怪不得。不過這也不能全怪我,你們這個小區的樓層標識真的不太清楚,走廊燈又暗,我經紀——我朋友幫我租的房子在十樓,我第一次來,就……就跑到你家門口了。然後我好難受,胃裡翻江倒海的,又困又累,不知道怎麼就睡著了。”
她說這些話的時候語氣輕快,帶著一種對自己造成的麻煩毫不在意的鬆弛感,就好像半夜睡在陌生人家門口是一件很平常的事,不值得大驚小怪。
這種鬆弛感和蘇然身上那種什麼事都嚴陣以待的緊繃感形成了鮮明對比,讓蘇然產生了一種類似文化衝擊的不適——但又不是很讓人反感的那種不適。
“你現在體溫還很高,”蘇然忽略了她那段漏洞百出的解釋,直接切入她認為最重要的問題,“我剛纔給你做了物理降溫,但效果有限。你最好天亮之後去醫院。”
“不用不用,我吃點藥就行。”
那人揮了揮手,試圖站起來,結果剛站起來一半就晃了一下,手撐住牆壁才穩住身體。
蘇然下意識地往前邁了一步,隨即又覺得自己冇必要這麼緊張,把邁出去的腳收了回來。
“你看,”那人回過頭,強撐著笑了一下,“可能需要再坐一會兒。”
蘇然看著她,沉默了兩秒鐘,然後說了一句讓她自己都很意外的話。
“你進來吧,沙發上躺一會兒。天亮再走。”
那人轉過頭來看她,眼睛睜大了一些,像是在確認她說的是不是認真的。
蘇然冇有再說第二遍,轉身走進了客廳,把沙發上的抱枕挪開,騰出一個可以躺平的位置。
她彎腰整理沙發的時候,聽到身後傳來了拖著腳步慢慢挪進來的聲音,拖鞋踩在地板上的啪嗒啪嗒響,和她的腳步聲重疊在一起,在她安靜了八年的客廳裡製造出了一種陌生的、不屬於獨居者的聲響。
“你叫什麼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