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初戀喜歡的是學姐------------------------------------------,我有個同桌叫喻金。我們在31班,她有個表姐,在隔壁30班,忘了叫什麼名字,就叫她喻表姐吧。,我在喻金家借宿過幾次。喻表姐也長期住在那裡,一來二去,我們成了朋友。,大大咧咧,笑起來聲音很響,能傳出整條走廊。高二上學期,她迷上了高三音樂班的於班長。那個男生是學校的風雲人物——會跳街舞,是籃球隊隊長,聽說很多女生都喜歡他。喻表姐喜歡得熱烈又笨拙:聖誕節送蘋果,熬夜織圍巾,被拒絕了也不氣餒,想方設法打聽他的課程表,下課就飛奔去藝術樓,就為了遠遠看他一個側臉。回來的時候,她眼睛裡亮晶晶的,跟我們講他今天穿了什麼衣服,走路是什麼樣子,連他扭頭時頭髮的弧度都記得清清楚楚。。我不知道於班長長什麼樣,也不想打聽。我正忙著跟我爸鬥爭——我要上藝術班,他覺得那是不務正業。我對普通班的日子感到前所未有的疲倦,深信隻有去了藝術班,才能考上好大學,纔能有出路。每天上課,我看著黑板,腦子裡想的全是以後的事。我想離開這裡,離開寄人籬下的日子,離開那些讓我喘不過氣的東西。,藝術班開課兩個月後,我最終還是瞞著爸爸“先斬後奏”衝進了藝術樓。一首古詩朗誦,一首《醉清風》,聲樂老師收下了我。喻金也在藝術班(後來大學,我們考了同一所學校,同一個班級。那是後話了。),我們又成了同班同學,喻表姐還是老樣子。。每個月的生活費緊巴巴的,買完教材就不剩什麼。我很少跟同學出去吃飯,也不參加什麼活動。下課就回宿舍,或者找個冇人的地方看書。過到了高三。,我見到了傳說中的於班長。他因為文化課分數不夠,冇考上心儀的大學,回來複讀。就這樣,我們成了同班同學。,家在縣城的都走讀。住宿的就那麼幾個,大家各走各的,冇什麼朋友。我尤其不知道怎麼跟男生相處,乾脆把自己縮起來。上樂理視唱課的時候,同學們三三兩兩坐在一起,說說笑笑,我就找個角落待著,翻開書,把整個人埋進去。他們背後叫我“冰山”。我知道,但不在乎。,僥倖當上了語文課代表。於班長是班長,我們免不了有些班級事務上的往來——收作業、發通知、偶爾在辦公室碰麵。一來二去,混了個臉熟。見麵會點點頭,僅此而已。,老師問了一道公元年換算的題目。幾個同學都冇答上來,教室裡安靜了幾秒。他突然點名:“薑愷琳,你來告訴他們,這道題換算之後是距今多少年?”,腦子裡嗡的一聲。那些數字在眼前轉,但我抓不住。我支支吾吾了半天,什麼也冇說出來。,應該讓他很失望吧。可是那種跟數學沾邊的題目,我每次都栽。我不知道為什麼,一碰到數字,腦子就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我就一直站著。,老師說我氣息不穩,音準也有問題。下課的時候,我冇去吃午飯,一個人趴在座位上,教室裡冇人,我把臉埋在胳膊裡,肩膀一抖一抖的。,有人站在我旁邊。
“彆哭了。”他說,“走,我帶你去個地方。”
我抬起頭。我第一次認認真真地看那張臉——很像Rain。他看著我,冇什麼表情,但也冇走。
我冇說話。擦了擦臉,站起來,像個小鴨子一樣,跟在身高182的他後麵走了。
他帶我走到體育場北麵。那兒冇什麼人,風吹過來,有點涼。
“我們跑起來。”他說,“跑一跑就好了。”
那天繞著體育場跑了好多圈。他冇問我為什麼哭,我也冇說。我們隻是跑。跑到後麵,腿都軟了,喘不上氣,但心裡那團堵著的東西,好像真的散開了一點。
跑完回去,什麼也冇說。但好像又說了很多。
後來的體育課上,女生解散了就坐在柳樹下的台階上聊天,男生打球。有一次,他正打著球,突然朝我跑過來,把外套往我手裡一塞:“幫我拿一下。”
周圍的人都瞪大眼睛。有人開始起鬨,聲音拖得長長的。
我接過外套,臉燒起來。手心有點出汗,抓著他的外套,不知道該看哪兒。
心裡有小歡喜,有小興奮,也有說不清的難受。
我不知道這代表什麼。但我又做不到抗拒。還有喻表姐呢——這可是她喜歡的人。我該怎麼跟她說?她要是知道了,會怎麼看我?
可我又想,我們之間冇什麼,他隻是把我當朋友罷了。對,一定是這樣。這樣就不必對喻表姐內疚。但我又明明那麼期待發生點什麼。每次體育課,我坐在台階上,餘光一直追著球場上的他。他進球的時候,我替他高興;他摔倒的時候,我心頭一緊。這些,我都不敢承認。
就這樣,在極度糾結中,每次體育課,我都接過他的外套。一直到了冬天。
冬天的時候,班主任把我安排在校花和另一個女生中間,讓我帶她倆學習。
誰會真的學習呢?每到下課,兩邊各站著一個男生,對她倆噓寒問暖,打打鬨鬨。北方的冬天太冷了,鵝毛大雪,我不想出教室,就隻能夾在中間,哪兒也去不了。我翻開書,看村上春樹——《且聽風吟》《挪威的森林》《世界儘頭的冷酷仙境》《海邊的卡夫卡》。還有《讀者》。一行一行看下去,想把周圍那些聲音壓下去。
但這一切,抵不過他的一句話。
那天很冷,窗戶上全是霧氣。他走過來,把一個東西放在我手裡。
是一個暖手寶。已經充好電了,溫熱的。
“你抱著暖暖手。”他說。
周圍的人又開始起鬨。我接過來,冇說話。暖手寶貼在掌心裡,那股溫度順著手臂往上走,走到心口。
後來的日子,暖手寶變成了每天的熱牛奶,變成了揣在我口袋裡的熱雞蛋,變成了聲樂課後的輔導,變成了mp3,變成了mp4……
他會在早讀課前來,把東西悄悄放在我桌上。晚自習結束,會找個理由陪我走一段。聲樂課男生先上,上完後他會等在教室外麵聽女生上,下課了陪我練一會兒。
我想,我們隻是朋友。
但我明明那麼難過。我難怪他為什麼不肯開口。夜裡躺在床上,一遍一遍想他說過的每一句話,想他看我的每一個眼神。那些話裡有冇有彆的意思?那個眼神是不是我多想了?
我又那麼慶幸。慶幸他冇有開口。隻要他不開口,我就不會失去喻表姐這個朋友。隻要不開口,我和他就會一直是朋友。我見過太多情侶分分合合,一開始那麼好,後來撕破臉,連話都不說。不在一起,就不會分開。
可他還是開了口。
高三下學期剛開學,藝術班的同學們結伴去鄭州、洛陽參加單招考試。他有經驗,又是班長,家長同意後,到了地方,一半的行程都由他安排——食宿、路線、時間,都是他在跑。
有位他去年高三單招時認識的女生(彼時已考入洛陽師範),知道訊息特地過來找他敘舊。傍晚我跟在他們身後,覺得他們很般配,而我,像個小醜一樣跟在後麵,很落寞。
第一天行程結束,入住酒店,我已經累得快散架了。洗了澡,躺在床上,腦子裡昏昏沉沉的,和這位洛陽小姐姐聊天,她說感覺我對於他來說,有些特彆,我不信,也不敢想。就快睡著的時候,手機亮了。
是他的資訊:“你出來一下,在你房間門口。有點東西給你。”
我盯著那幾個字,心跳突然快起來。
我隱約意識到什麼。但我無法抗拒。
披了件外套,打開門。
他站在走廊裡,手裡是一盒板栗酥。還溫熱的。
“跑了好幾家纔買到。”他輕輕放在我手心,“趁熱吃。”
我抬起頭說謝謝。
他半天冇說話。我也冇走。
走廊裡很安靜,隻有遠處不知道哪個房間傳出來的電視聲。燈光有點暗,他的臉在陰影裡看不清表情。
然後他低下頭,吻住了我。
很輕。很短。像什麼東西輕輕碰了一下,又縮回去。
我腦子裡轟的一聲。猛地閃開,捂住臉叫了一聲。轉身躲進房間,砰地關上門。
我靠在門後,大口喘氣。半天回不過神。我氣憤,卻又在竊喜。這算什麼?憑什麼這麼欺負我?可我為什麼不躲開?我是不是一直在等這個?
我在床上翻來覆去,一會兒坐起來,一會兒躺下。拿起手機看,又放下。一直折騰到淩晨一點,還是睡不著。
最後還是拿起手機,回覆他那條道歉的資訊:
“你現在走出房間門,我也有東西要給你。”
我走出門,像是下了這輩子最大的賭注。
走廊裡空空的。他站在那兒,看著我。
我把一個蘋果放在他手心。然後踮起腳尖,輕輕吻了他一下。
“這下算還給你的。”說完我就紅著臉逃回去了。
關上門,心快要跳出來。我捂住臉,在被子裡縮成一團。
第二天,在眾人麵前,他悄悄牽起了我的手。
他的手很大,很暖。我低著頭,不敢看任何人。但也冇有抽開。
冇有人說什麼。大家都默認了我這個“大嫂”。有人開始叫我嫂子,開玩笑的那種叫法,我聽著臉紅,心裡卻有一點點甜。
我也知道,我要失去喻表姐這個朋友了。她看我的眼神變了,不再像以前那樣熱絡。我們漸漸不說話,後來見麵隻點點頭。我心裡有愧,但不知道怎麼開口。說不定,以後也會失去他。這個念頭偶爾閃過,我趕緊壓下去。
我們的關係後來還是被班主任知道了。
那天他把我叫到辦公室,讓我坐下。他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開口。
“你知道他去年高三那年的事嗎?”
我搖頭。
他開始講。講他喜歡過一個女生。講那個女生是什麼樣的人——安靜,孤僻,不愛說話,語文課代表。講他怎麼追她,怎麼被拒絕。講她後來考上了河南師範大學,他落榜了。
“以前可以是她,”班主任看著我,“現在是你。以後也可以是彆人。”
他的話很輕,落在我心上卻像石頭。
我不信。我以為我會是特殊的那個。
我去質問他。
在教學樓後麵,那個很少有人經過的角落。我問他班主任說的是不是真的。
他沉默了很久。然後點頭。
冇錯。他喜歡過那個學姐。我和她長得很像——一樣安靜,一樣孤僻,一樣是語文課代表。她一直有男朋友,他冇追上。她考上了B大,他落榜了。複讀這一年,看見我,像看見了她。
“一開始,”他說,“隻是因為你想她。我想幫你。後來……後來慢慢發現是真的喜歡上你了。”
我整個人被撕成兩半。
一半是嫉妒、不甘、憤怒、羞辱。我隻是一個替身。他看的不是我,是另一個人。那些暖手寶,那些熱牛奶,那些陪著我跑圈的下午,都是給另一個人的。我隻是碰巧長了那張臉。
另一半在說,他現在喜歡的是我。他說的,“後來是真的喜歡上你了”。我是特彆的。我願意繼續。
我不知道該信哪一半。
從那以後,我變了。
我開始患得患失。他晚回一會兒資訊,我就坐立不安。他跟彆的女生多說一句話,我心裡就翻江倒海。我問他愛不愛我,問了一遍又一遍。他說愛,我不信。說多了,他說你能不能彆問了。
我像一隻隨時會發瘋的獅子。我需要他每時每刻給我想要的迴應,需要絕對的肯定,絕對的占有。他越退,我越追。越抓越緊,越緊越亂。
我不會處理這種關係。從來冇學過。不知道該怎麼辦。
學習成績一落千丈。上課聽不進去,作業寫不下去。腦子裡全是他。全是我們。
我們在分分合閤中反覆拉扯。今天說分手,明天又和好。後天再吵,大後天再抱在一起哭。誰都不好過,誰都不肯放手。
一直持續到高考結束。
成績出來那天,我一個人查的。手在抖,輸了三遍才輸對考號。
與A大失之交臂——隻差三分。
我的第二誌願是B大學。冇錯,就是學姐那所大學。我被錄取了。
那天晚上,他來找我。
我們漫無目的在廣場走著。月亮很亮,風有點涼。
他說,我們分手吧。
他說長痛不如短痛。他考的學校冇我好,異地戀遲早也會分。他說,忘了我吧。
我冇說話。冇有哭。隻是站著。
那個暑假,我聽孫燕姿的《我懷唸的》。一遍一遍。
我懷唸的是無話不說
我懷唸的是一起做夢
我懷唸的是爭吵以後
還是想要愛你的衝動
聽到會背。還是聽。
體重掉到七十六斤。吃什麼都不香,睡也睡不好。我媽問我怎麼了,我說冇事。
收到錄取通知書那天,我坐了很久。B大。那個名字刺眼。
後來我回到了蘇州。這段感情,就這麼結束了。
上大學後,高中班主任牽線,我和學姐有了聯絡。
有一回放假,舍友都回家了,我一個人害怕。不知道怎麼,就聯絡了她。她說你來吧,來我宿舍住。
我在她那兒住了兩晚。
她對我很好。話不多,安安靜靜的。我們一起吃飯,一起去超市,一起在宿舍看書。晚上躺在床上,各自聽各自的耳機。
我照鏡子的時候,會多看兩眼。然後看看她。確實,很像。
大二開學,他來我們學校看學姐。
學姐和男朋友出去了,他撲了個空。不知怎麼找到我的聯絡方式,約我吃飯。
那時候我也有了交往對象。我想,一切都已經結束了。該給自己和他一個體麵的收場。
我答應了。
在東區食堂,我請他。他說他來請,我說不,我請。
那頓飯,我什麼也冇吃下去。隻是手一直抖,筷子拿不穩,後來換成了勺子。我看著對麵這個人,覺得很陌生。他說話的樣子,吃飯的樣子,笑的樣子,都陌生。他渾身散發著油膩的氣味,厚重的運動鞋也包不住腳臭,我們還帶他去了一趟琴房,小小的空間全是腳臭味,令人窒息,他唱起歌來整張臉都扭曲在一起,歌聲也不再動聽,隻想讓人厭惡的逃離。我想起那些眼淚,想起那個瘦到七十六斤的夏天,想起那些睡不著的夜晚。突然覺得不值。
後來學姐大學畢業,回母校辦手續,又來我宿舍住過兩晚。
我們什麼都冇聊起他。聊學校,聊工作,聊以後的打算。他像一個被擦掉的名字,冇有人提起。
我和學姐至今還有聯絡方式,偶爾朋友圈點個讚。
而和他,再也沒有聯絡過。
我的初戀,就這樣結束了。
很多年後,有時候晚上睡不著,還會想起那個冬天。想起那個暖手寶的溫度,想起那些跑圈的下午,想起走廊裡那個輕輕的吻。想起那個被撕成兩半的自己,一半在流血,一半在說冇事。
我後來想,替身這個東西,其實不隻是他把我當替身。我自己也在當替身。我替那個安靜孤僻的學姐喜歡他,替喻表姐喜歡他,替所有人期待的那個“正常”的樣子去尋找初戀。
後來聽說他去學廚師了。
謝不娶之恩,此生不複相見。
我也有了自己的專屬大廚——提包小老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