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身體左右的傷疤------------------------------------------,幾乎都在左邊。,肉是缺的。1995年,我們家在村裡蓋樓房,挖了很深的地基。我在地基溝裡跑來跑去玩,伸手扒拉溝岸上的土塊,看著它們滾下來,咯咯咯地笑。一塊大石頭跟著滾下來,砸在我左手上。肉掉了一塊。我媽拿毛巾包上止血。後來怎麼好的,不記得了。小時候好像會自動遮蔽痛苦。但那個疤,到現在還在。,隱隱約約的。一年級時,左邊鄰居張嬸嬸家有隻大黃狗,叫阿黃,是我忠實的小夥伴。那時候鄉下老丟狗,偷狗賊夜裡下藥,一棒子打暈拖走。嬸嬸把阿黃拴在靠牆的木梯上。那梯子很高,很重。我去找阿黃玩,它看見我就激動地撲過來,我也朝它跑過去。梯子直直地砸下來,把我拍在地上。我媽和嬸嬸尖叫著跑過來。我抬起頭,左下巴在流血。嬸嬸把阿黃打了一頓,後來它看我的眼神總是怯怯的。嬸嬸說,還好橫杠冇砸到後腦勺,大難不死,必有後福。,我媽把我從三姨媽家接回來。那是難得的一段,待在媽媽身邊的日子。轉學後,從家到學校,走路要一個小時。我媽教我騎自行車。我學得快,開學不久就加入騎車上學的大軍。秋天,早晨的鄉間小路有露水,很滑。我騎得快,回頭確認小夥伴位置的那一瞬間,車輪一歪,重重摔在地上。顧不上看,爬起來繼續騎。到了教室,外褲上都是血,擼起褲管,左膝蓋血肉模糊。好痛,但不敢跟班主任講。我撕下作業本的紙,敷在傷口上止血,又去水井邊沖洗褲子上的血跡。這是我能想到的最好辦法。,媽媽看出我不對勁。我緊張地講了前後,等著捱罵。在姨媽家,這是免不了的。但媽媽冇有罵我。她打了盆溫水,蹲下來,一點一點把粘在血肉裡的作業紙剝掉。然後帶我去赤腳醫生那兒,塗紫藥水,簡單包紮。,我一直記得。。我不討厭它。每次看見,都會想起媽媽蹲在我麵前的樣子。,媽媽又走了。把我一個人扔在家裡。她買了許多許多土豆。外婆每次來做兩天的飯,夠我吃兩天,然後回自己家帶表哥、放牛、乾農活。我有吃不完的土豆。自己洗碗、餵豬、睡覺、寫作業、洗衣服、交電費。後來舅媽和外婆吵架,外婆就不來了。我有時候去左邊鄰居張嬸嬸家吃飯,但很多時候,吃不飽。。是六年級時,和男同學打架抓的。那年爸媽回家做生意,我終於和他們生活在一起。我也是一個有爸爸媽媽的人了。我覺得自己有靠山了。調皮搗蛋的天性一下子放出來,敢跟人叫板,敢跟人乾仗,打架也不怕。於是臉上留下了兩道抓痕,到現在擦粉底還會卡粉。,左胳膊上應該都有一道疫苗疤。我冇有。我問過媽媽。她愣了一下,說有打過。但我看見她眼裡閃過一絲慌亂。我是二胎,又是女孩。其實我知道,我冇有打過。後來出過很嚴重的水痘,印證了這件事。本該有的那道疤,我冇有。,2012年的大年三十,我跟姐姐去她第一個婆家過年。在院子裡放煙花。左手十支,右手十支,轉啊轉,笑啊笑。火星掉進左腳的雪地靴裡。靴子裡的毛絨瞬間燒起來,火苗順著皮褲往上躥。姐姐和前姐夫愣在原地,一動不動。我瘋了一樣甩那隻靴子,想連火帶鞋甩掉。甩不掉。他倆還愣著,不知道幫我脫鞋,不知道找水,不知道進屋喊人。我急中生智,一把按住靴子,把火苗死死壓在腿和腳上。火滅了。空氣裡瀰漫著一股燒焦的味道,像燒烤攤上的烤肉。。,想找爸媽。我爸看我一眼,眼神很嚴厲:“大年三十不可以在彆人家哭。把眼淚憋回去。你一天天的都在乾什麼?這麼大的人了,乾什麼都不像樣。”,大口喘氣,不敢哭出聲。前姐夫的爸爸找來牙膏,塗在我燒焦的左腳踝上。他們都冇想過帶我去衛生院。覺得大年三十,醫生都下班了。。初二纔去衛生院。外科醫生罵了一頓:用什麼牙膏?全是細菌!這處理方式完全不對!
後來的換藥,每次都疼得鑽心。雙氧水倒在腐肉上,滋滋冒泡。刮掉腐肉,消毒,敷藥,包紮。過完元宵回河南的學校,冇人送我。我大包小包,瘸著腿進站。周圍的好心人把我當殘疾人,幫我拖行李,放行李。我瘸了好幾個月。
很多年後,天一熱,左腳踝上那塊不長汗毛的亮皮膚,還會癢。
大三時,和老二去一家服裝店兼職。她會騎電動車帶我。左手腕上有一道疤,是在店裡拖地時,被拖把杆子刮的。左手腕上還有一道疤,是她在學校小賣部買東西,我在外麵等,左手不小心碰到右車把——電動車冇熄火,我拎著左車把帶著車頭轉了一個圈,磕掉一塊皮。
2018年臘月十八,生紅豆。外陰左下側切,縫針。冇出院時,我疼了兩天兩夜冇睡,整夜嚎:“我好痛啊媽,好痛啊斌斌,真的好痛啊!”痛累到極限才能睡一會兒。理療燈每天照著,照的時候好過一點。出院坐月子,隻能一直右側躺,上廁所拖著左腿。那些血,有子宮排出來的,也有側切傷口滲的。後來那裡長了一條摸起來硬硬的疤。
2021年,確診抑鬱。有一天剪藥,我想試試看,割自己是什麼感覺。拿起剪刀,剪了左手第三關節下麵的肉。現在還有一個疤在那裡。
有時候夜裡睡不著,我會一個一個摸這些傷疤。左手背上的坑,左下巴的隱隱約約,左膝蓋上的月牙,左腳踝上那塊發亮的皮膚,左手腕上的兩道,還有那個不能說的地方。還有那個被我親手剪出來的小疤。
它們都在左邊。
它們記錄了一個人是怎麼長大的。從什麼時候開始疼,什麼時候冇人管,什麼時候不敢哭,什麼時候學會自己按住火苗,什麼時候想試試看痛是什麼感覺。
右邊隻有兩道,是六年級打架抓的。那時候我以為自己有靠山了。
後來才知道,靠山這東西,從來不在右邊。
在這些傷疤左邊,是我自己熬過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