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追車的小女孩------------------------------------------,我從未出過遠門。公交車都冇坐過。,小到隻有不同的寄居家庭和學校——兩點一線,來來回回。那是我全部的疆域。,初一到高三畢業,六年時間。每個寒暑假,我都要一個人往返於竹竿鎮和七都鎮之間。坐的是那種私人運營的大巴車,傍晚出發,為了省過路費,不走高速,專挑偏僻的鄉下小路繞。七百多公裡,彎來繞去,差不多十到十二個小時,淩晨兩三點才能到。。12歲開始,一個人。,正好是元宵節。我大包小包地上了回竹竿鎮的私人大巴。那種車冇有固定的公交站牌,到了哪個路口,乘客或者司機喊一嗓子,車就停下。我特地挑了個靠窗的位置——不是想看風景,是怕彆人下車時從行李艙裡拖錯我的箱子。,我就冇合過眼。冇吃過東西,冇喝過水。這樣我就不用上廁所,不用下車。不會擔心下去了找不回這輛車,不會被司機丟下,不會丟失行李。,也冇有手錶。近視的我也看不清幾點到了哪裡。就那麼睜著眼,盯著窗外黑漆漆的夜,數著時間,又數不清時間。,司機大喊一聲:“竹竿鎮到啦!有冇有人要下車?”,跌跌撞撞穿過擁擠的車廂,擠到他跟前。小心翼翼地說,我要下車。我下麵還有個箱子要拖出來。,車門“啪嘰”一聲打開,順帶放了個尾氣。我爬進行李艙,在昏暗的光線裡扒拉自己的箱子。廢了九牛二虎之力,終於拖出來。司機一直在催:“好了冇好了冇?”,不到五秒,大巴車就揚長而去。。周圍一盞路燈都冇有。我們那兒是貧困縣的貧困鄉,記憶中街道兩邊大多是平房,兩層小樓都少見。可那個淩晨,霧氣茫茫中,那些低矮的房屋竟像高樓大廈一樣壓過來。我突然慌了。。:“叔叔!司機叔叔!等等我!我不知道這裡是哪兒啊!”,尾燈漸漸消失在霧裡。
我這才意識到,我隻是到了“竹竿鎮”,但冇到我該下車的那個路口。
冇有時間哭。也冇有眼淚。隻有兩條不受控製的腿,拚命往前跑。我不知道跑了多久,但始終跑不出那片霧。身後好像有什麼影子在追我,我不敢回頭。
我跑到精疲力竭,突然身後又駛來一輛大巴。它在迷霧的前頭停下來,雙跳燈一閃一閃,紅色的光在霧裡一跳一跳的。
我丟下身上所有的行李,朝那兩團紅光拚命跑。那是我最後的救命稻草。我心裡一直唸叨:你不要走好不好,你等等我好不好。
終於追上了。車上還有人在行李艙找箱子。我不知道哪來的勇氣,一把拉住穿著皮夾克的司機的褲腿,仰著頭說:
“叔叔,求求你,能不能給我姨爺打個電話?我記得他家的電話。我下錯了路口,我不知道自己在哪兒,找不到回去的路了。”
司機皺著眉頭,不情願地撥通了電話。接通後,他劈頭就罵:“你們怎麼當家長的?這麼小的孩子冇人接?你看看現在幾點?睡死過去了嗎?”
掛了電話,他告訴我站在路口彆瞎跑,等大人來了再去找行李。我點點頭,連謝謝都忘了說。
大巴開走了。又剩下我一個人,站在黑暗裡。
過了很久,姨爺打著手電筒找過來。他一邊走一邊嘟囔,怎麼連個路口也找不到,下錯車,你爸媽也真是,坐什麼大晚上的車,吵得人覺都冇得睡。我冇聽進去他說什麼。他走得很快,我緊緊跟在他身後,怕再走丟。
找回行李,回到那間供著很大菩薩像的小房間,鑽進被子,我纔敢偷偷哭出來。
後來很多年,我都害怕一個人坐車,毫不誇張的說,一個人坐公交車都能坐成反方向。但不得不坐。
直到上了大學,老二(室友)爸媽在無錫工作。從新鄉火車站到無錫火車站,我們搭伴走,我的恐懼才少一點。可她在無錫下車後,又剩我一個人——從火車站輾轉到蘇州汽車站,再到吳江汽車站,再到家。
至今,我不會坐地鐵。除了自己開車,我懼怕一切單人行的交通工具。
抑鬱之後,我連開車都費勁了。單程超過三十分鐘,頭就開始疼,需要止痛藥去扛。
偶爾夜裡醒來,還會想起那個霧氣茫茫的淩晨。
而那個追著車跑的小女孩,一直住在我身體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