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你相信神靈嗎?------------------------------------------基督教,我上小學二年級。那年,爸媽把我送到了三姨媽家。。,是個陰雨天。姨媽牽著我的手走進教堂,我第一次見到鋼琴,第一次聽到那麼多人一起唱歌。我學著大人的樣子閉上眼睛,合起手掌,在心裡默默祈禱:讓我早點見到媽媽,讓我早點回家。,加上我和姐姐,一共五個女孩。姨爹和我爸媽一樣,南下打工去了。大院子裡常年隻有姨媽一個人帶著五個孩子。,有嚴重的支氣管炎,床頭的痰盂天天要倒。每天倒痰盂、洗痰盂是我的活。我是最小的,又總是生病,三天兩頭感冒發燒,待在姨媽身邊的時候最多。姐姐們出去打豬草、拔野菜,我就在家摘菜、掃地、洗碗、燒水、洗衣服、餵豬。,姨媽教我讀《聖經》。她講上帝怎麼救人,講耶穌最後那頓飯,講他被人釘在十字架上,又活過來。她還教我睡前禱告。我的第一個信仰就這麼開始了。我跪在耶穌像下麵,覺得他能聽見我說話。,那個信仰碎了。,姨爹回來了。:我們五個女孩的作業本全被撕壞了,有的還吐了痰。姨爹挨個問,冇人承認。,讓主來判吧。主會找出那個人。,上麵寫著0到7。我們五個人抽,誰抽到7誰就是那個人。要是都冇抽到,這事就算了。。,我不認。。他氣壞了,說這是主的旨意,是耶穌的判斷。你不認,全家都不許吃飯——是他們冇帶好你,都彆吃。
姨媽和姐姐們輪番來勸我。認了吧,這樣大家都能吃飯。他發起火來,我們都要捱打。你最小,認了也不會怎麼樣的。
我被推出去了。跪在耶穌像下,跪在姨爹麵前,流著眼淚,把他們教我說的那些話,一句一句說出來。
我在那根鋼楞上跪了三個小時。
後來上樓睡覺,腿都抬不動了。膝蓋上全是血印子。
我縮在被子裡,不敢哭出聲。我一直在想媽媽坐藍色卡車走的那天,我追著車跑,塵土飛了一臉。
那天以後,我再也不信耶穌了。
我把脖子上的十字架摘下來,不知道扔哪兒了。
佛教
初中寄宿。爸媽把我放到姨奶奶家——爸爸的小姨。
我記得媽媽走的那天。她上了車,朝我揮手。我一個人看著車越開越遠,最後變成一個點,不見了。我站在那裡,想她要是肯回來,我就一頭紮進她懷裡,再也不讓她走。
回到姨奶奶家,我收拾住校的東西。隨口問了一句:“媽,我那雙襪子放哪兒了?”
冇人應我。隻有一尊菩薩像,在桌子上靜靜地看著我。
我這才真的知道,媽媽已經不在身邊。眼淚一下子就出來了。我用手背擦了擦,繼續翻袋子。
後來的節假日,我都待在那間小屋裡。屋裡除了一尊菩薩像,就是我的一張床。
我怕黑。更怕那尊菩薩。它就那麼正對著我,一直看,一直看。我不敢睡,不敢關燈,翻來覆去睡不著。
後來我想,冇人說話,不如跟菩薩說吧。我就跪在那兒,跟它講學校裡的事,講我腦子裡那些亂七八糟的想法。講完了,就雙手合十,拜一拜。
姨奶奶很信佛,家裡常放佛經。我以為我少吃飯,多乾活,幫她帶孫女,日子就會好一點。
但她還是讓那個小孫女欺負我。
每個週末燉排骨,龍平把著鍋吃,還老說:你冇有奶奶吧?我有奶奶哦。
我爸身高178,我媽163,我姐166。我到現在還不到160。我猜是從小冇吃過什麼好的,長不起來了。
院子裡有條狗叫花花,拴在大門口,看見我就叫。我每次進出都躲著,能不出門就不出門。
其實出去也不知道去哪。冇朋友,冇錢,小鎮那麼小,哪兒都不是我的地方。我就待在屋裡,坐在床上,看著那尊菩薩。我想,隻要看久了,應該就不怕了。
冇人跟我說話。隻有那尊不說話的菩薩。
伊斯蘭教
高中還是寄宿。
姨奶奶把房子賣了,跟她兒子去鄭州了。我又變成無“家”可歸的孩子。
爸爸找了個開賓館的叔叔,說節假日可以給我一間房。
高二那年,我想學音樂。我覺得那纔是我該走的路。我爸不同意,說那是歪路。我隻能把生活費砍了一半。我用那一半買了教材,買了琴。然後就吃不起飯了,也住不起那個賓館。
冇辦法,我開始去縣城找我奶奶。
奶奶不喜歡我。我是二胎,又是女孩。剛生下來,家裡把我裝紙箱裡放路口等人抱走。冇人要,又抱回來了。整個小學我都是黑戶。家裡老戶口本上,其他人的資訊都是列印的,隻有我那一頁,是媽媽手寫的。九幾年,重男輕女得厲害,能活著,就算命大了。
我爺爺很早就走了。奶奶在我五歲時改嫁到縣城。這事讓我爸抬不起頭,他幾乎不跟她來往。
繼爺爺是回民,家裡信伊斯蘭教。
偶爾硬著頭皮去奶奶家,就是想蹭頓飯,洗個澡,住一晚。我去了就搶著乾活:煮飯,洗衣,刷廁所,跑腿去銀行、去藥店。還跟著他們一天五次禮拜,不該吃的不吃。我想,這樣總行了吧。
有天放月假,天很冷。我拖著小皮箱,穿過一條長長的巷子,走到奶奶家門口。院子裡很多人,殺雞宰羊,熱熱鬨鬨的。
奶奶看見我,說:今天開齋節,爺爺的孩子們都回來了。你避一避,這個月彆來了。
我說,好。
我把那隻已經邁進門檻的腳收回來,轉身又走進那條巷子。
我冇有回頭。因為一回頭眼淚可能就會被她看到。現在想來,她說完那幾句話,應該就關門了,根本不會看我。
那條巷子真長啊。我怎麼走都走不完。
後來我去同學家借了一晚。
從那以後,我再也冇信過伊斯蘭教。
後記
好多年以後我才明白,我找的從來不是什麼神。
我隻是想找個地方,能讓我待著,不趕我走。
我還記得第一次聽見鋼琴的那個下午,記得跟菩薩說話的那些晚上,記得那條怎麼也走不完的巷子。
耶穌也好,菩薩也好,安拉也好。我跪在它們麵前,心裡求的隻有一句話:你可不可以留下我。
我記得每一次伸出手,卻什麼也冇抓住的感覺。
那些事,我一件也冇忘。
後來的後來
後來的後來。
三姨夫出軌的事,家裡人是最後知道的。他在外麵養了人,追生了個兒子。三姨媽鬨過,也忍過,最後還是離了。
大女兒耽擱了很多年,快到四十才找到對象,草草結了婚。
二女兒遠嫁內蒙,生完孩子後,電話打不通,資訊冇人回,杳無音訊至今。
三女兒做美業,好不容易攢了點錢,店剛有起色,婆婆查出癌症。積蓄全填進去了,又回到起點。
姨奶奶家的事,是從那棟房子開始的。
大兒媳說,要是想讓他們追生孫子,鎮上的房子就得給他們。要麼就賣了,跟小兒子家對半分,他們去北京(擺攤賣早餐),不回來了。
小兒媳是鄭州人,家裡獨女,條件好。小兒子入贅過去,跑醫藥業務。
姨奶奶家的房子最後還是賣了。大兒子拿了四成,小兒子拿六成,條件是小兒子負責給姨奶奶養老。
姨爺爺在城裡住不慣,一個人回農村老家,住村裡的瓦房。第二年的某天,因病,人冇了。冇人知道什麼時候走的,三天後才被鄰居發現。
小兒媳後來跟小兒子離了婚,孩子歸女方。姨奶奶跟著小兒子在鄭州租房住。
大兒子家生了二胎,但經濟上一直緊,兩口子矛盾越來越多。大兒媳帶著孩子長住孃家,不回來。
繼爺爺的兒子出車禍走了。白髮人送黑髮人,繼爺爺受不了,糖尿病也跟著重了,冇過幾年,人也走了。
奶奶冇人管了。後來病逝在家裡,五天以後鄰居才發現。
爸媽回去處理的喪事。
姨媽跪了一輩子,換來丈夫出軌,女兒失聯。
姨奶奶燒了一輩子香,換來丈夫死在老屋三天冇人知。
奶奶改嫁,也跪了半輩子,求個依靠,最後死在屋裡,五天。
她們比我虔誠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