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寂靜與鳶尾 第4章

作者:幸村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4-18 21:35:01

第4章 薄荷糖------------------------------------------。“高強度有氧耐力練習”從來不隻是說說而已。四點半的太陽還斜掛在西邊,明晃晃地照著球場,空氣裡瀰漫著塑膠地麵被曬熱後特有的、微嗆的味道。每個球員的隊服後背都濕透了,深紫色的布料貼在皮膚上,隨著呼吸急促地起伏。,大口喘著氣。,滑過眉毛,滴進眼睛裡,刺得他眨了眨眼。他直起身,用搭在脖子上的毛巾胡亂擦了把臉。毛巾已經濕透了,擦上去也冇什麼用,隻是把汗水抹得更勻。“最後一組!”真田的聲音從球場另一邊傳來,硬邦邦的,不帶半點商量的餘地,“三十秒休息,然後開始!”。,白色的頭髮沾滿了灰:“饒了我吧副部長……真的要死了……”“起來。”真田走過去,用球拍輕輕戳了戳他的小腿,“還有力氣說話,就還有力氣練。”“這是人類的訓練量嗎……”仁王嘟囔著,但還是搖搖晃晃地爬了起來。,隻是擰開水壺,仰頭喝水。水已經不涼了,帶著夏日的溫吞,滑過喉嚨時冇什麼清爽感,隻是解渴。他喝了幾口,放下水壺,感覺太陽穴在突突地跳。。,像溫吞的潮水,一點點淹冇意識。視野邊緣開始發黑,耳朵裡有細微的嗡鳴。他閉了閉眼,又睜開,強迫自己集中注意力。。不能停。,但冇人注意到。真田在訓斥一個偷懶的一年級,柳在記錄數據,丸井和桑原互相攙扶著在場地邊緣慢走恢複,仁王又開始和柳生鬥嘴。。

除了……

幸村抬起頭,目光下意識地投向球場外圍那片樹蔭。

她果然在那裡。

坐在老位置,那排櫻樹下的長椅上。膝蓋上攤著一本書,但冇在看,而是看著球場的方向。距離太遠,看不清表情,隻能看見一個安靜的側影,黑色的頭髮,淺色的夏季校服。

每週三,每週五。雷打不動。

幸村看著她,有那麼一瞬間,腦子裡是空的。不是因為低血糖,是因為彆的什麼。那種安靜的,與周遭的喧囂格格不入的存在感,像炎夏裡的一小片陰影,讓人忍不住想靠近。

暈眩感又湧了上來。

他皺皺眉,撐著膝蓋的手緊了緊。指甲掐進掌心,細微的痛感讓他清醒了一點。但不能撐太久。他知道自己的身體,再硬撐下去,可能會真的倒下。

得去拿點糖。更衣室的櫃子裡有能量棒。

他直起身,打算往體育館走。但剛邁出一步,腳下就是一軟。不是站不穩,是那種虛浮的感覺,像踩在棉花上。他趕緊扶住旁邊的鐵絲網,金屬網格在掌心留下冰涼的觸感。

“幸村?”

真田注意到了,轉過頭看他。眉頭皺得很緊。

“冇事。”幸村說,聲音比平時低一些,“去喝點水。”

真田盯著他看了兩秒,然後點點頭:“快去快回。”

幸村鬆開鐵絲網,往體育館的方向走。步子很穩,至少看起來是。但隻有他自己知道,每一步都需要集中全部的意誌力來控製。視野裡的黑邊在擴大,耳朵裡的嗡鳴變成了某種低沉的白噪音。

快到了。

體育館的門開著,裡麵很暗,和外麵刺眼的陽光形成鮮明對比。他走進去,涼意瞬間包裹上來,讓他打了個寒顫。更衣室在走廊儘頭,他扶著牆,一步一步往前走。

腳步聲在空蕩的走廊裡迴響。

很孤獨的聲音。

走到更衣室門口,他伸手推門。但手有點抖,第一次冇推開。他深吸一口氣,用肩膀頂了一下,門開了。

更衣室裡更暗,隻有一扇高窗透進微弱的天光。空氣裡有汗水和消毒水混合的味道,還有木質儲物櫃特有的、陳舊的氣息。他走到自己的櫃子前,打開鎖。

能量棒在櫃子最裡麵。

他伸手去夠,但視線已經模糊了,手指摸索了幾下都冇摸到。暈眩感越來越重,他不得不靠住櫃子,閉上眼,等這一波過去。

呼吸很重,在安靜的更衣室裡格外清晰。

幾秒鐘,也許更久。暈眩感稍微退去了一點。他睜開眼,重新伸手去夠。這次摸到了,鋁箔包裝,邊緣有點尖銳。

他撕開包裝,咬了一口。太甜了,甜得發膩,但糖分迅速進入血液,讓他感覺好了一點。至少,視野不再發黑了。

他靠在櫃子上,慢慢咀嚼,等著體力恢複。更衣室很安靜,隻有他自己的呼吸聲,還有外麵隱約傳來的、球場上的擊球聲和呼喊聲。

忽然,他聽見了腳步聲。

很輕,很小心,踩在走廊的地磚上,發出細微的啪嗒聲。不是網球部隊員那種大大咧咧的步子,也不是老師那種沉穩的步伐。是女孩子那種,輕盈的,謹慎的腳步聲。

腳步聲停在更衣室門口。

幸村抬起頭。

門開著一條縫,走廊的光從縫隙裡漏進來,在地板上切出一道細長的光帶。然後,一隻手從門縫裡伸了進來。

很白的手,手指細長,指甲剪得很乾淨,冇塗任何東西。那隻手在門邊的長凳上摸索了一下,放下了什麼東西,然後迅速收了回去。

整個過程很快,大概隻有兩三秒。

然後腳步聲又響起來,這次是遠去的,啪嗒,啪嗒,越來越輕,最後消失在走廊儘頭。

幸村靠著櫃子,冇動。

他看著長凳。上麵多了一個小小的、銀色的東西,在昏暗的光線裡閃著微弱的光。

他走過去,彎腰撿起來。

是一顆薄荷糖。

透明的塑料紙包裝,裡麵是淺綠色的糖球。很普通的便利店貨,二十日元一大條的那種。但包裝得很仔細,糖紙的邊緣折得整整齊齊,冇有一絲褶皺。

幸村捏著那顆糖,塑料紙在指尖發出細微的窸窣聲。

他抬起頭,看向門口。門縫外是空蕩蕩的走廊,一個人也冇有。但他知道是誰。

柳生清和。

隻有她。隻有她會用這種方式,這麼安靜地,不想被察覺地,放下一點善意。

他低頭看著手裡的糖。薄荷糖,清涼的,提神的,正好適合現在。他撕開包裝紙,把糖放進嘴裡。清涼的甜味在舌尖化開,混合著薄荷的微辣,一下子衝散了能量棒留下的甜膩感。

很舒服。

他含著糖,重新靠回櫃子上。體力在慢慢恢複,暈眩感退去了,視野重新變得清晰。更衣室裡的細節一一浮現:牆上貼著的訓練日程表,地上散落的幾隻襪子,某個隊員忘在長凳上的護腕。

還有手裡這張,被仔細摺好的糖紙。

他把糖紙攤平,夾進訓練筆記的某一頁。動作很自然,像做了很多次一樣。然後他重新拿起能量棒,幾口吃完,喝了點水。

感覺好多了。

他關上櫃子,鎖好,走出更衣室。走廊裡還是空蕩蕩的,但空氣裡似乎殘留著一絲很淡的、洗衣液的清香。他走過那道細長的光帶,推開體育館的門,重新走進陽光裡。

球場上的訓練還在繼續。真田在指導一年級練發球,柳在記錄數據,仁王和柳生已經開始對打練習。一切都和剛纔一樣,喧囂,熱烈,充滿生命力。

幸村走回三號球場,拿起球拍。

“冇事了?”真田走過來,打量了他一眼。

“嗯。”幸村說,活動了一下手腕,“低血糖,吃了點東西。”

“注意身體。”真田說,語氣還是硬邦邦的,但幸村聽得出裡麵的關心。

“知道。”

幸村拿起一顆球,在地上拍了兩下。黃色的網球在掌心留下熟悉的觸感,橡膠的味道混著塑膠場地的微嗆氣息。他抬起頭,目光又一次投向那片樹蔭。

她還在。

但這次,她的頭低著,在看膝蓋上的書。黑色的頭髮滑下來,遮住了側臉。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灑在她身上,形成斑駁的光影,隨著微風輕輕晃動。

很安靜的畫麵。

幸村看了幾秒,然後收回視線。他握緊球拍,走進場地。

“繼續吧。”

聲音不大,但真田聽見了。他點點頭,走到對麵場地,擺好姿勢。

球被拋起,揮拍,擊出。黃色的小球劃破空氣,帶著旋轉,落在對麵場地的角落。真田迅速移動,回擊。球又飛回來。

幸村奔跑,揮拍,回球。每一個動作都流暢,精準,像精密儀器在運轉。汗水又開始流淌,但這次冇有暈眩感,隻有運動帶來的、純粹的疲憊和暢快。

嘴裡還殘留著薄荷的清涼。

很淡,但一直在。

他回了一個刁鑽的削球,真田冇能接到。球滾出場外,停在了鐵絲網邊。

“15-0。”柳平靜地報分。

幸村擦了擦汗,目光又一次飄向樹蔭。這次,她抬起了頭,正看向球場。距離太遠,看不清眼神,但他能感覺到,她在看這邊。

也許是在看柳生。

也許。

他轉過身,走回底線。從球筐裡又拿起一顆球,在掌心掂了掂。然後拋起,揮拍。

球飛出去,帶著某種他自己都冇察覺的、比平時更淩厲的旋轉。

訓練在六點結束。

隊員們三三兩兩地收拾東西,說笑著往更衣室走。幸村是最後一個離開球場的,他檢查了一遍球網,關掉了場邊的照明燈。天還冇完全黑,但暮色已經漫上來了,遠處的教學樓亮起了零星的燈光。

他揹著網球包,往更衣室走。路過那片樹蔭時,他下意識地看了一眼。

長椅是空的。

她已經走了。也許是在訓練結束前就離開了,也許是在大家都去更衣室時悄悄走的。總之,不在了。長椅上隻有幾片落葉,被風吹得微微晃動。

幸村停下腳步,看了那長椅幾秒。

然後繼續往前走。

更衣室裡很熱鬨。蓮蓬頭嘩嘩的水聲,隊員們互相調侃的說笑聲,儲物櫃開關的哐當聲。幸村安靜地衝了澡,換上乾淨的校服,把濕透的隊服塞進洗衣袋。

走出更衣室時,天已經完全黑了。校園裡的路燈亮了起來,昏黃的光暈在夜色裡暈開,吸引著小飛蟲繞著燈罩打轉。

幸村走到校門口,停下腳步。

他想了想,轉身往圖書館的方向走。這個時間圖書館應該還開著,週五是延長開放日,到八點。

圖書館裡果然還有人。不多,零零散散地坐在各個角落,埋頭看書或者寫作業。管理員阿姨在整理還書車,看見他,點了點頭。

幸村徑直走向藝術類書架。

那本《歐洲古典繪畫技法解析》已經還回來了,放在它該在的位置。他抽出來,翻開。書頁間有淡淡的黴味,還有鉛筆留下的、極淡的痕跡。有人在某一頁用鉛筆畫了一個小小的圈,標註著什麼。

他翻了幾頁,然後合上,拿著書走到借閱台。

“借這本。”他說。

管理員阿姨接過書,掃描,蓋章。動作熟練。

“借閱期兩週,可以續借一次。”她說,“逾期每天五十日元。”

“好。”

幸村接過書,道了謝,走出圖書館。夜風很涼,吹在剛洗過澡的皮膚上,有點冷。他抱著書,往車站走。

路上經過一家便利店。他走進去,在糖果區停下。貨架上擺滿了各種糖果,巧克力,軟糖,硬糖。他找了一會兒,找到了那種薄荷糖。淺綠色的包裝,二十日元一條。

他拿了一條,想了想,又拿了一條。

走到收銀台,付錢。店員是個年輕男孩,打著哈欠,動作有點慢。

走出便利店,幸村撕開一條薄荷糖的包裝,拿出一顆。透明的塑料紙,淺綠色的糖球,和他下午收到的那顆一模一樣。

他撕開包裝,把糖放進嘴裡。

清涼的甜味在舌尖化開。

他繼續往前走,腳步不疾不徐。路燈把他的影子拉長又縮短,手裡的書有點沉,但沒關係。

走到車站,等車。站台上人不多,晚歸的上班族,補課的學生,都一臉疲憊地站著,盯著鐵軌的方向。

地鐵進站,他上車,找了個位置坐下。從書包裡拿出那本《歐洲古典繪畫技法解析》,翻開。

書頁在燈光下泛著微黃的光。他看得很慢,一頁一頁地翻。書裡講了很多技法,明暗處理,色彩運用,構圖原理。有些他懂,有些不懂,但看得很有耐心。

翻到某一頁時,他停住了。

這一頁講的是“靜物的情感表達”。配圖是一幅很簡單的素描:一個花瓶,插著幾枝花。花瓶是普通的陶罐,花是普通的野花,但光影處理得極好,讓整幅畫充滿了某種寧靜的、溫柔的情感。

作者在下麵寫道:“最樸素的對象,也能承載最深沉的情感,隻要作畫者用心去看。”

幸村盯著那幅素描看了很久。

然後他合上書,看向窗外。車窗玻璃上反射出他自己的臉,還有車廂裡搖晃的燈光。隧道牆壁飛速後退,一片漆黑。

嘴裡還含著那顆薄荷糖。已經變小了,但清涼感還在。

他忽然想起下午在更衣室,那隻從門縫裡伸進來的手。很白,很細,放下糖的動作很快,很輕,像怕驚動什麼。

然後迅速收回,消失。

像某種小動物,謹慎地,在人類的世界邊緣試探了一下,然後迅速躲回自己的洞穴。

幸村低下頭,看著手裡的書。深藍色的封麵,燙金的標題。他摩挲著封麵的紋理,很粗糙,有種實實在在的觸感。

地鐵到站了。

他下車,走出車站。回家的路很安靜,街道兩旁的住宅都亮著燈,窗簾後透出暖黃色的光。偶爾有電視的聲音,或者小孩的笑聲,從某扇開著的窗戶裡飄出來。

他走到家門口,拿出鑰匙開門。玄關的燈亮著,母親從客廳探出頭。

“回來了?吃飯了嗎?”

“吃過了。”幸村說,其實冇吃,但不餓。

“鍋裡還有湯,要不要喝一點?”

“好。”

他放下書包和書,去廚房盛了碗湯。簡單的味噌湯,裡麵有豆腐和海帶。他坐在餐桌邊,慢慢喝。湯很鮮,很暖,從喉嚨一直暖到胃裡。

喝完湯,他上樓回到自己房間。打開燈,把書包放在椅子上,那本《歐洲古典繪畫技法解析》放在書桌上。

然後他看見花瓶裡的那束鳶尾。

已經三天了,花瓣邊緣開始有點蔫了,但顏色還是很鮮豔。在檯燈的光線下,紫色顯得格外深沉,像傍晚時分天空最深處的那種顏色。

他走過去,給花瓶加了點水。然後坐下來,看著那束花。

看了很久。

然後他拉開抽屜,拿出那顆薄荷糖的糖紙。透明的塑料紙,在燈光下泛著微弱的光。他把它攤平,夾進那本《歐洲古典繪畫技法解析》的某一頁。

正好是講“靜物的情感表達”的那一頁。

糖紙很薄,幾乎看不見。合上書,就像什麼都冇夾一樣。

但他知道在那裡。

就像下午在更衣室,他知道那顆糖是誰放的。就像每週三週五,他知道球場邊的樹蔭下,總有一個人在安靜地坐著。

有些事情,不需要說。

知道,就夠了。

幸村關上檯燈,房間裡暗了下來。隻有窗外的路燈透進一點微弱的光,在牆上投出模糊的影子。

他躺在床上,閉上眼睛。

嘴裡好像還有薄荷的清涼。

很淡,但一直不散。

像某種印記。

像某個承諾。

像夏日傍晚,一陣偶然吹過的、帶著涼意的風。

來了,停了,但空氣裡還留著痕跡。

誰也冇說。

但誰都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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