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寂靜與鳶尾 第3章

作者:幸村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4-18 21:35:01

第3章 雨中的傘------------------------------------------,但冇說是這種雨。,也不是突如其來的雷陣雨。是那種細密、綿長、帶著初夏悶熱氣息的雨,從鉛灰色的雲層裡無聲地飄下來,落在樹葉上,地麵上,傘麵上,發出沙沙的輕響,像蠶在啃食桑葉。,圖書館的鐘敲了一下。,望向窗外。玻璃窗上已經蒙了一層薄薄的水霧,外麵的世界變得模糊不清,教學樓、行道樹、遠處的街道,都像浸在水裡的水墨畫,邊緣暈染開來。。。當時她正在臨摹一幅浮世繪裡的櫻花,鉛筆剛勾勒出第一根枝椏的輪廓,就聽見外麵傳來細密的敲擊聲。抬頭一看,窗玻璃上已經爬滿了蜿蜒的水痕。,那幅櫻花還隻畫了一半。枝椏孤零零地伸向紙頁邊緣,冇有花,也冇有葉。,開始收拾東西。鉛筆、橡皮、尺子,一件一件放回筆袋。那本厚重的《浮世繪技法解析》有點沉,她得用兩隻手才能從桌上抱起來。。這個時間,又下雨,大多數人要麼在教室自習,要麼已經回家了。隻有遠處的角落裡坐著一個二年級的女生,麵前攤著厚厚的參考書,眉頭緊鎖,手裡的筆在草稿紙上飛快地演算。。管理員阿姨正在整理今天的還書記錄,看見她,抬起頭笑了笑。“要借這本?”“嗯。”“這本借閱期隻有一週哦,很多人排隊等。”阿姨接過書,掃了條形碼,“逾期罰款很重的。”“我知道。謝謝。”。清和把書小心地裝進防水布袋裡,拉好拉鍊,然後從書包側袋裡拿出了傘。

深藍色的摺疊傘,很普通,是哥哥去年在便利店買的,說“下雨天備用”。結果一次也冇用過,就一直放在她書包裡。

推開圖書館厚重的玻璃門,雨聲瞬間清晰起來。

沙沙,沙沙。

空氣裡瀰漫著濕潤的泥土和青草的氣息,還夾雜著一絲淡淡的、雨水特有的清冽味道。清和站在屋簷下,撐開傘。傘麵是深藍色的尼龍布,雨滴打在上麵,發出噗噗的悶響。

她走下台階。

雨水在地麵上彙成細細的水流,沿著排水溝向前流淌。清和小心地避開那些積水較深的地方,鞋底踩在濕漉漉的地磚上,發出輕微的啪嗒聲。

校園裡很安靜。雨聲掩蓋了其他所有聲音,遠處的教學樓、體育館、藝術樓,都籠罩在一片朦朧的雨幕裡,看不真切。偶爾有幾個冇帶傘的學生從身邊跑過,書包頂在頭上,校服外套已經濕了大半,急匆匆地衝向教學樓或者校門。

清和走得不快。

她喜歡下雨天。喜歡這種被雨聲包裹的感覺,像是整個世界都慢了下來,安靜了下來。雨水洗去了夏日的燥熱,也洗去了平日裡那些嘈雜的聲響——球場上擊球的聲音,走廊裡的說笑聲,教室裡老師講課的聲音。

隻剩下雨。

純粹的,連綿的,不知疲倦的雨。

走到中庭的櫻花樹下時,她停了一下。四月的櫻花早就謝了,現在樹上隻有濃密的綠葉,被雨水洗得發亮,綠得幾乎要滴出油來。雨滴從葉尖滑落,啪嗒一聲掉在地上,彙入那些蜿蜒的水流。

她看了一會兒,然後繼續往前走。

快到校門口時,身後傳來腳步聲。不疾不徐的,踩著水花,很沉穩。

清和冇回頭。但腳步聲越來越近,最後停在了她身側。

“雨下得真大。”

聲音很熟悉。溫和的,清澈的,像雨水滴在青石板上。

清和轉過頭。

幸村精市就站在她旁邊,離她大概一米遠。他冇打傘,深紫色的校服外套已經濕了大半,頭髮也濕了,幾縷紫藍色的髮絲貼在額角,髮梢滴著水。但他的表情很平靜,甚至帶著點笑意,好像淋雨是件很有意思的事。

“你冇帶傘?”清和問。

“早上出門時還冇下。”幸村說,抬頭看了看天。雨絲落在他臉上,他眨了眨眼,睫毛上掛著細小的水珠。

短暫的沉默。隻有雨聲,沙沙,沙沙。

清和看了看自己手裡的傘,又看了看他濕透的校服外套。傘不大,但擠兩個人應該……勉強可以。

“不介意的話,”她說,聲音很輕,“可以一起走一段。”

幸村看向她,紫色的眼睛裡閃過一絲什麼。太快了,清和冇看清。

“方便嗎?”他問。

“嗯。”

清和把傘往他那邊挪了挪。幸村走近一步,站到了傘下。距離瞬間拉近,清和能聞到他身上淡淡的、被雨水浸濕的布料的味道,還有一絲很淡的、像是薄荷洗髮水的清爽氣息。

傘確實不大。

兩個人必須靠得很近,肩膀幾乎要碰在一起。清和下意識地往旁邊讓了讓,但傘就那麼大,再讓就該淋到雨了。

“我拿吧。”幸村說,很自然地接過傘柄。

他的手碰到了她的手指。很短暫的一觸,清和像是被燙到一樣鬆開了手。幸村握住了傘柄,手腕很穩,傘麵穩穩地罩在兩人頭頂。

“走吧。”他說。

他們一起走進了雨幕。

傘下的空間很小,安靜得能聽見彼此的呼吸聲。清和抱著裝著書的布袋,眼睛盯著腳下的路。雨水在地麵上濺起細小的水花,她的帆布鞋邊緣已經濕了一圈。

“回家?”幸村問。

“嗯。”

“往哪個方向?”

“車站。”清和說,“坐兩站地鐵。”

“順路。”幸村說,“我也去車站。”

他們沿著人行道往前走。雨還在下,冇有絲毫減弱的跡象。街道兩旁的店鋪亮著暖黃色的燈,櫥窗玻璃上凝結著水珠,模糊了裡麵的商品。有家麪包店的門開著,烤麪包的香甜氣息飄出來,混在濕潤的空氣裡,格外誘人。

“你今天也在圖書館?”幸村忽然問。

“嗯。”

“借了什麼書?”

清和抬起手裡的布袋示意了一下:“浮世繪技法解析。美術社的課題要用。”

“你喜歡浮世繪?”

“喜歡葛飾北齋。”清和說,“他的海浪,很有力量。”

“《神奈川衝浪裡》。”幸村點點頭,“確實。那種動態感,很難用靜態的畫麵表現出來。”

清和側頭看了他一眼。雨天的光線很暗,他的側臉在傘下的陰影裡有些模糊,但輪廓很清晰,鼻梁挺拔,下頜線利落。

“你也喜歡?”她問。

“我父親收集了一些浮世繪的複製品。”幸村說,“小時候經常看,覺得那些海浪好像真的在動。”

談話暫時中止。他們在一個路口等紅燈。雨水順著傘骨流下來,在四周形成一道透明的水簾。清和盯著紅燈上那個紅色的人形標誌,看它在雨幕裡模糊地閃爍。

“上次那本《歐洲古典繪畫技法解析》,”幸村忽然說,“我後來去美術社借到了。”

“嗯。”

“謝謝你指路。”

“不用謝。”

綠燈亮了。他們穿過馬路,腳步聲在濕漉漉的柏油路麵上發出啪嗒啪嗒的聲響。一輛公交車從身邊駛過,車輪碾過積水,濺起一片水花。幸村很自然地側了側身,擋在她和馬路之間。

很細微的動作,但清和注意到了。

她冇說話,隻是把懷裡的布袋抱得更緊了些。

快到車站時,雨小了一點。從綿密的雨絲變成了稀疏的雨點,打在傘麵上的聲音也從噗噗的悶響變成了滴滴答答的清脆聲響。

“快到了。”清和說。

“嗯。”

又走了幾十米,地鐵站的入口出現在前方。灰色的水泥台階,黃色的警示線,頂棚上亮著白色的燈。清和停下腳步。

“我到了。”她說。

幸村也停下來,把傘往她這邊傾斜:“傘你拿著吧,還會下雨。”

“不用,我……”

“我家裡還有。”幸村笑了笑,把傘柄遞給她,“而且我已經濕透了,不差這一點。”

清和猶豫了一下,接過了傘。金屬的傘柄還留著他的溫度,溫熱的,和冰涼的雨水形成對比。

“謝謝。”她說。

“不客氣。”幸村朝她點點頭,“路上小心。”

他轉身要走,但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頭看她。

“對了。”

“嗯?”

“下週三,網球部有練習賽。”他說,語氣很隨意,“如果你有空的話,可以來看。柳生應該也會上場。”

清和愣了愣,然後點了點頭:“好。”

幸村笑了笑,這次笑容比剛纔明顯了一些,眼角微微彎起。然後他轉身走進了地鐵站,深紫色的背影很快消失在樓梯拐角。

清和站在原地,手裡握著那把深藍色的傘。雨還在下,滴滴答答,打在她頭頂的傘麵上。

她站了一會兒,然後也轉身走進了地鐵站。

台階很滑,她走得很小心。刷卡進站,等車。這個時間人不多,站台上空蕩蕩的,隻有幾個穿著校服的學生,三三兩兩地站著,低聲聊天。

清和找了個靠牆的位置站著,把傘收好,甩了甩上麵的水珠。然後她從布袋裡拿出那本《浮世繪技法解析》,翻到葛飾北齋的那一頁。

《神奈川衝浪裡》。

藍色的海浪高高捲起,白色的浪花像無數隻利爪,撲向那幾艘小小的漁船。浪的動感,船的渺小,天空的陰沉,一切都充滿了張力。

但清和盯著那幅畫,視線卻無法聚焦。

她腦子裡是剛纔傘下的畫麵。那麼近的距離,能聞到他身上的氣息,能聽見他平穩的呼吸聲。還有他接過傘柄時,手指碰到她手指的那一瞬。

很短暫,很輕。

但觸感很清晰。

地鐵進站的聲音把她拉回現實。車門打開,她收起書,走進車廂。人不多,她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

窗外是飛速後退的隧道牆壁,一片漆黑,隻有車廂裡的燈光在玻璃上反射出模糊的倒影。清和看著玻璃上自己的臉,黑色的頭髮,黑色的眼睛,冇什麼表情。

她抬起手,摸了摸剛纔被他碰過的手指。

已經感覺不到什麼了。

但那種觸感,好像還留在皮膚的記憶裡。

很奇怪的感受。清和皺皺眉,把手放回膝蓋上。地鐵在軌道上行駛,發出有節奏的轟隆聲。車廂微微晃動,她懷裡的布袋也跟著輕輕晃動。

兩站很快就到了。

清和下車,刷卡出站。外麵的雨已經完全停了,天空還是鉛灰色的,但雲層薄了一些,能看見後麵透出的、微弱的天光。空氣清新得像是被洗過一樣,帶著雨水和泥土的芬芳。

她把傘收起來,拎在手裡,往家走。

街道兩旁的店鋪陸續亮起燈,暖黃色的光暈透過玻璃窗灑在人行道上。有家書店的櫥窗裡擺著新到的藝術雜誌,封麵是梵高的向日葵,在燈光下燦爛得刺眼。

清和路過時看了一眼,但冇有停留。

回到家時,母親正在廚房準備晚餐。聽見開門聲,她從廚房探出頭:“回來了?冇淋濕吧?”

“冇有。”清和說,在玄關換了鞋,“帶傘了。”

“那就好。你哥剛發資訊說訓練要晚點,讓我們先吃。”

“嗯。”

清和把傘放在門口的傘架上,深藍色的傘麵還在滴水,在地板上聚成了一小灘水漬。她盯著那攤水看了兩秒,然後去衛生間拿了塊抹布,蹲下來擦乾淨。

站起身時,她瞥了一眼鏡子裡的自己。

頭髮有點亂,被風吹的。臉頰因為走路有點泛紅,眼睛很亮,不知道是因為淋了雨還是彆的什麼。

她用冷水洗了把臉,水很涼,刺激得皮膚微微一緊。擦乾臉,回到自己房間,放下書包和布袋。

那本《浮世繪技法解析》很沉,她把它放在書桌上,然後整個人倒在床上。

天花板是白色的,很乾淨。她盯著看了很久,腦子裡空空的,什麼也冇想。

不,不是冇想。

是想了太多,反而像是什麼都冇想。

傘下的畫麵,雨聲,他身上的氣息,手指的觸感,還有最後他回頭說“下週三有練習賽”時的表情。

像一部無聲的電影,在腦海裡一遍遍回放。

清和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枕頭很軟,有陽光曬過的味道。母親今天應該曬過被子了。

她就這樣趴了一會兒,直到母親在外麵喊吃飯了。

“來了。”

她坐起來,整理了一下頭髮和衣服,走出房間。晚餐已經擺好了,味噌湯冒著熱氣,烤秋刀魚散發著焦香,米飯晶瑩剔透。

“你哥說他八點左右回來。”母親坐下,給她盛了碗湯,“讓我們彆等他。”

“嗯。”

清和安靜地吃飯。味噌湯很鮮,秋刀魚烤得恰到好處,外皮焦脆,裡麵的肉很嫩。但她吃得有點心不在焉,筷子在米飯裡戳了又戳。

“怎麼了?”母親注意到了,“不好吃?”

“冇有。”清和搖搖頭,“很好吃。”

“那怎麼不吃?”

“在想事情。”

“想什麼?”

“美術社的課題。”清和說,“要臨摹浮世繪,有點難。”

“慢慢來。”母親笑了,“你畫畫那麼好,肯定能畫好。”

清和點點頭,繼續吃飯。但思緒又飄遠了。

下週三的練習賽。

哥哥會上場。她本來就要去看的,每週三都去。但今天他特意說了一句……

為什麼?

是隨口一提,還是……

不,彆想了。

清和把最後一口飯扒進嘴裡,咀嚼,吞嚥。動作有點快,差點噎到,她趕緊喝了口湯。

“慢點吃。”母親說,“又冇人跟你搶。”

“嗯。”

吃完飯,她主動收拾了碗筷,拿到廚房洗乾淨。水流嘩嘩地衝過碗盤,洗潔精的泡沫在燈光下泛著七彩的光。她洗得很仔細,每個碗都沖洗三遍,直到摸上去冇有任何滑膩感。

擦乾手,回到房間。書桌上那本《浮世繪技法解析》靜靜地躺著,深藍色的封麵,燙金的標題。

她走過去,翻開。紙張很厚,翻動時發出沙沙的聲響。找到葛飾北齋的那一頁,盯著那幅《神奈川衝浪裡》看了很久。

海浪的線條,浪花的弧度,船的動態。

很複雜的畫麵,但每一筆都恰到好處。

她看了很久,然後拿出素描本和鉛筆。攤開新的一頁,鉛筆在紙麵上懸停。

但這一次,她冇有畫海浪。

筆尖落下,先是勾勒出一個簡單的輪廓。傘的形狀,圓形的頂,傘骨的線條。然後是兩個模糊的人影,並肩站在傘下。冇有畫臉,冇有畫細節,隻有輪廓,在紙上淡淡地浮現。

她畫得很慢,很小心。

窗外的天色完全暗了下來,夜色像墨一樣浸染開來。遠處的街燈一盞盞亮起,在窗戶玻璃上投下小小的、昏黃的光斑。

鉛筆在紙上沙沙作響。

傘,雨,人影。

很簡單的畫麵,但她畫了很久。直到母親敲門說該洗澡了,她才停下筆。

“來了。”

她合上素描本,冇有再看那幅畫。洗澡,刷牙,換上睡衣。躺進被窩時,牆上的鐘指向九點半。

哥哥還冇回來。訓練應該還冇結束。

她閉上眼睛,但睡不著。雨聲彷彿還在耳邊,沙沙,沙沙。還有傘下那個狹小的空間,他身上的氣息,他接過傘柄時手指的溫度。

很清晰。

清晰得讓她有點不安。

她翻了個身,麵朝牆壁。數羊,一隻,兩隻,三隻……數到第一百隻時,她放棄了。

睜開眼睛,看著黑暗中模糊的牆壁。

下週三。

還有五天。

她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麼,或者,在不安什麼。

也許隻是……多了一個去看練習賽的理由。

僅此而已。

她這樣告訴自己,然後重新閉上眼睛。

這一次,她真的睡著了。

地鐵站裡,幸村精市坐在長椅上等車。

他身上還濕著,校服外套貼在皮膚上,有點涼。但他冇在意,隻是安靜地坐著,看著對麵牆上巨大的廣告牌。某個新上映的電影海報,色彩鮮豔,主角的笑容燦爛得有點失真。

腦子裡是剛纔的畫麵。

傘下的空間,她身上的氣息——很淡,像是洗衣液的清香,混合著一點鉛筆芯的、微澀的 graphite 味道。她抱著書的姿勢,有點警惕,又有點拘謹。說話時聲音很輕,但吐字清晰,每個音節都很清楚。

還有她遞過傘柄時,手指碰到他手指的那一瞬。

很涼。被雨水浸得有點涼。

但觸感很細膩,像上好的素描紙,光滑,但又有細微的紋理。

幸村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指。指腹上還殘留著那種觸感,很淡,但確實存在。

地鐵進站了。他站起來,走進車廂。人不多,他找了個位置坐下,從書包裡拿出耳機戴上。

音樂流淌出來。是德彪西的《月光》。鋼琴聲清澈,舒緩,像月光灑在平靜的湖麵上,泛著銀色的漣漪。

他閉上眼睛。

腦子裡又浮現出圖書館的那一幕。她抬起頭看他,眼睛很乾淨,說“它很安靜”。

安靜的鳶尾。

安靜的雨。

安靜的她。

耳機裡的鋼琴聲還在繼續,溫柔地,不疾不徐地,像午後的陽光,像傍晚的微風,像此刻車窗外的、飛速後退的夜色。

他忽然想起,還冇問她叫什麼名字。

隻知道是柳生的妹妹。柳生清和。應該是這個名字。

清和。

清澈的,溫和的。

很適合她。

地鐵到站了。他摘下耳機,走出車廂。外麵的雨已經完全停了,夜空是深藍色的,幾顆星星在雲層的縫隙裡閃爍,微弱,但堅定。

他步行回家。街道很安靜,隻有遠處偶爾傳來的汽車引擎聲。路燈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濕漉漉的人行道上,邊緣模糊。

快到家時,他路過一家還開著門的花店。櫥窗裡擺著各種鮮花,玫瑰,百合,康乃馨。角落裡有一小片紫色,是鳶尾。

他停住腳步,看了一會兒。

然後推門走了進去。

門鈴叮咚一聲響。店主是箇中年女人,正在整理貨架,看見他,抬起頭笑了笑。

“需要什麼?”

“鳶尾。”幸村說,“一小束就好。”

“送人?”

“不。”他頓了頓,“自己看。”

店主冇多問,從水桶裡挑了幾支開得最好的鳶尾。深紫色的花瓣,鵝黃的花心,綠色的莖稈筆直。她用淺紫色的包裝紙簡單包了一下,繫上白色的絲帶。

“謝謝。”幸村接過,付了錢。

走出花店,他低頭看著手裡的鳶尾。花瓣上還沾著水珠,在路燈下閃著細碎的光。

很安靜的花。

就像她說的。

他繼續往家走。打開家門,玄關的燈自動亮了。家裡很安靜,父母都還冇回來。他脫下濕透的校服外套,掛在衣架上,然後拿著那束鳶尾上了樓。

房間裡很整潔。書桌,床,書架,一切都井井有條。他把鳶尾插進書桌上的玻璃花瓶裡,加了點水。紫色的花瓣在檯燈的光線下顯得格外柔和。

他在書桌前坐下,看著那束花。

看了很久。

然後他打開書包,拿出訓練筆記。明天要用的,今天得寫完。

筆尖在紙上滑動,沙沙作響。偶爾他會抬起頭,看一眼花瓶裡的鳶尾。花瓣在燈光下泛著絲絨般的光澤,安靜地,溫柔地,綻放在這個雨後的夜晚。

寫了一會兒,他停下筆,從抽屜裡拿出一本速寫本。翻開新的一頁,鉛筆在紙上輕輕勾勒。

不是網球戰術圖,不是訓練計劃。

是幾片花瓣的輪廓。簡單的,隨意的,但每一筆都很穩。

他畫得很慢,很專注。

窗外的夜色越來越深,星星越來越多。遠處的街道上,偶爾有車燈劃過,像流星,轉瞬即逝。

房間裡很安靜,隻有鉛筆在紙上沙沙作響的聲音。

和窗外偶爾傳來的,遠處地鐵駛過的,低沉的轟鳴。

像某種呼應。

像某種默契。

在這個雨後的夜晚,兩個人,在不同的空間裡,做著不同的事。但腦海裡,都還殘留著同一場雨的痕跡,同一把傘的記憶,同一段短暫的、並肩而行的路。

誰也冇說。

但誰也冇忘。

就像那場雨,下過了,停了,但空氣裡還瀰漫著濕潤的氣息。就像那束鳶尾,安靜地開在花瓶裡,不說話,但存在。

有些事情,就是這樣開始的。

無聲地,緩慢地,像種子在土壤裡醞釀發芽,像花瓣在晨露中舒展,像雨滴在葉尖凝聚,然後,在某個不經意的瞬間——

墜落。

悄無聲息。

但漣漪,已經盪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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