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寂靜與鳶尾 第5章

作者:幸村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4-18 21:35:01

第5章 美術社的日常------------------------------------------。,也不是鬆節油那種嗆人的味道。是更複雜的、混合的氣息——素描紙的微酸,水彩顏料被水稀釋後的清淡甜味,木製畫架經年累月散發的陳舊木香,還有從窗戶飄進來的、庭院裡玉蘭花的幽香。,總是最熱鬨的時候。,裡麵已經聚了十幾個人。陽光從朝南的大窗戶潑進來,在深色的木地板上切出明亮的光斑。空氣中飄浮著細小的粉塵,在光束裡緩緩旋轉,像無數微小的星球在無聲地運行。“清和!這邊!”,使勁揮手。她的齊肩棕發今天紮成了兩個低低的麻花辮,用淺綠色的絲帶繫著,隨著動作一晃一晃的。細框眼鏡後的眼睛彎成月牙,笑容明亮得幾乎要溢位來。,走過去。她的位置在早川旁邊,靠窗第二張畫架。畫架上夾著上週冇畫完的靜物素描——一個陶罐,兩個蘋果,一塊深藍色的襯布。鉛筆的線條已經鋪完了大關係,明暗也大致分了出來,但細節還冇深入。“你可算來了。”早川湊過來,壓低聲音,“鬆本社長今天心情好像不太好,剛纔訓了一個一年級的,說人家排線像在刮土豆皮。”,從裡麵拿出筆袋和速寫本:“那個一年級上週交的作業,確實有點……”“何止有點!”早川撇撇嘴,“我隔著三張畫架都能聽見鉛筆在紙上刮出的刺啦聲。不過社長也太嚴格了,人家纔剛學素描一個月嘛。”“鬆本社長有自己的標準。”清和平靜地說,把鉛筆一支支拿出來,按軟硬順序排列在畫架邊緣的凹槽裡。2H, HB, 2B, 4B, 6B,每支鉛筆都削得很尖,筆尖在陽光下閃著細微的光。“是是是,標準。”早川學著她的語氣,然後噗嗤笑出來,“你和你哥說話越來越像了,知道嗎?那種一板一眼的調調。”,冇接話,隻是拿起HB鉛筆,開始在畫紙上修改蘋果的輪廓。鉛筆尖在紙上沙沙作響,聲音很輕,很穩。,轉回頭繼續畫自己的。她畫的是同一個靜物,但風格完全不同——蘋果被畫得圓滾滾的,像卡通片裡的道具,陶罐上還加了兩個小小的、可愛的表情。這是早川的風格,總是充滿童趣和想象力。鬆本社長批評過很多次,說她“不夠嚴肅”,但早川從來不改。“我覺得這樣比較開心嘛。”她總是這麼說,然後繼續畫她的卡通蘋果。

清和其實挺喜歡早川的畫。那種冇心冇肺的快樂,是她永遠畫不出來的。她的畫永遠剋製,永遠嚴謹,永遠在追求“正確”的構圖、“準確”的透視、“恰當”的明暗。

像她這個人一樣。

“清和。”

聲音從身後傳來,平靜,清冷,帶著某種不容置疑的威嚴。

清和轉過身。鬆本泉站在她身後,黑色的長髮今天束成了一個低低的髮髻,用一根木簪固定著。她穿著一件深灰色的亞麻襯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纖細但線條分明的小臂。手裡拿著一個速寫本,封麵上用鉛筆寫著“鬆本”兩個工整的字。

“社長。”清和微微點頭。

鬆本的目光落在她的畫上,看了幾秒。然後伸手指向陶罐的頸部:“這裡的透視有點問題。罐口是橢圓形,你畫得太圓了。”

清和仔細看了看,確實。她拿起橡皮,小心地擦掉那幾筆,重新畫。這次她放慢了速度,一邊畫一邊用鉛筆測量比例。

“對了。”鬆本說,語氣依然冇什麼起伏,“下個月縣裡的中學生美術比賽,你報不報名?”

清和的手頓了頓。鉛筆在紙上留下一個小小的點。

“我……”

“彆說不。”鬆本打斷她,目光很直接,“我看過你這學期的所有作業。造型能力,明暗處理,構圖意識,在二年級裡是頂尖的。不參加可惜了。”

清和沉默了幾秒。鉛筆在指間無意識地轉動。

“主題是什麼?”她問。

“自定。但建議圍繞‘青春’或者‘夢想’這種寬泛的主題發揮。”鬆本翻開手裡的速寫本,遞給她看,“這是我初步的構思。想畫一組關於‘瞬間’的係列,用不同材質表現時間流逝的痕跡。”

速寫本上是幾幅潦草但有力的草圖。鏽蝕的鐵軌,剝落的牆皮,乾涸的河床,還有一張是老人的手,皮膚上的皺紋深得像刀刻。每幅畫旁邊都寫著密密麻麻的註解,關於肌理的表現手法,關於色彩的象征意義。

“很厲害。”清和由衷地說。

鬆本合上速寫本,表情依然冇什麼變化:“你的強項是細膩和安靜。可以往那個方向想。比如……光影的變化,或者某個日常場景裡容易被忽略的細節。”

清和點點頭。腦子裡閃過幾個模糊的念頭:圖書館窗台上的灰塵在陽光下的軌跡,雨天玻璃窗上蜿蜒的水痕,黃昏時分教室裡空蕩蕩的桌椅投下的長長影子……

“我給你一週時間構思。”鬆本說,“下週二,我要看到至少三個方案的草圖。”

“好。”

鬆本又看了她的畫一眼,點了點頭,然後轉身走向下一個社員。她的腳步很輕,黑色的長髮在背後微微晃動,像某種沉默的旗幟。

早川等鬆本走遠了,才湊過來,壓低聲音:“社長找你參加比賽?”

“嗯。”

“我就知道!”早川眼睛一亮,“她上個月就在我麵前誇過你,說咱們社裡最有潛力的就是你。哦,還有五十嵐那個怪人。不過他纔不會參加什麼比賽呢,他說比賽是‘藝術的墳墓’。”

五十嵐樹。清和記得這個人。茶色頭髮挑染著幾縷藍色,總是戴著耳機,一個人坐在教室最角落的位置,畫的東西誰也看不懂。鬆本社長卻對他格外寬容,說他“有真正的天賦,隻是還冇找到方向”。

“你也報個名吧。”清和對早川說。

“我?”早川眨眨眼,然後笑著擺擺手,“算啦算啦,我的畫太幼稚了,社長都說‘缺乏深度’。而且……”她頓了頓,聲音低了下去,“我爸說畫畫玩玩可以,但比賽什麼的,太耽誤學習了。他讓我高二結束就退出社團,專心備考。”

清和看著她。早川還在笑,但笑容裡有了點彆的什麼東西,很淡,但清和看出來了。

是遺憾。

“那就在退出前,好好畫一次。”清和說,聲音很輕,但很認真。

早川愣了愣,然後笑容重新變得明亮:“也是哦!那我得想個超——厲害的主題!畫什麼呢……啊,有了!畫‘夢想’!我要畫一個裝滿星星的罐子,罐子裂了,星星漏出來,灑得滿天都是!”

她越說越興奮,拿起鉛筆就在速寫本上刷刷地畫起來。清和看著她筆下那些飛舞的、帶著小笑臉的星星,嘴角微微彎了彎。

然後她轉回頭,繼續畫她的陶罐。

鉛筆在紙上沙沙作響。陶罐的輪廓漸漸清晰,蘋果的立體感慢慢出來,襯布的褶皺開始有了柔軟的質感。她畫得很專注,世界縮小到畫紙的方寸之間,隻剩下眼睛、手、筆、紙之間的連接。

陽光在畫紙上緩慢移動,從右上角移到正中央。窗外傳來遠處體育課的哨聲,還有籃球砸在地上的砰砰聲。藝術樓裡很安靜,隻有鉛筆劃過紙麵的聲音,偶爾有人起身去洗筆時水龍頭的嘩嘩聲,還有鬆本社長壓低聲音指導社員時的說話聲。

清和喜歡這種安靜。這種所有人都在做同一件事、沉浸在同一個世界裡的安靜。不像教室裡,每個人都在學不同的科目,做不同的題。這裡的安靜是有共鳴的,像一場無聲的合唱。

“清和。”

早川的聲音把她從專注中拉出來。清和抬起頭,看見早川正看著她,表情有點猶豫。

“怎麼了?”

“那個……”早川咬了咬下唇,這是她緊張時的習慣動作,“你哥哥……是網球部的正選,對吧?”

“嗯。”

“那……你認不認識幸村精市?”

鉛筆在紙上頓了一下。很輕,幾乎看不見,但清和知道自己頓了一下。

“認識。”她說,語氣儘量平靜,“怎麼了?”

“也冇什麼……”早川的臉微微泛紅,手指無意識地卷著髮梢,“就是……我朋友,三班的理惠,她特彆喜歡幸村君。但她膽子小,不敢跟他說話。她知道我跟你熟,就……就想問問,能不能幫忙要個簽名什麼的……”

清和沉默了幾秒。

“我不太熟。”她說,“隻是說過幾次話。”

“哦……”早川有點失望,但很快又打起精神,“也是啦,你那麼安靜,肯定不會主動跟男生說話。算了算了,我讓理惠死了這條心吧。幸村君那種人,感覺離我們好遠哦。像天上的星星,看得見,摸不著。”

清和冇接話。她低下頭,繼續畫陶罐的陰影部分。4B鉛筆在紙上鋪開一層均勻的灰色,她用紙巾輕輕塗抹,讓過渡更柔和。

星星嗎?

她想起那天在圖書館,他站在桌邊,陽光從他身後照過來,給他的輪廓鍍上金邊的樣子。確實有點像。明亮,但不刺眼。安靜,但存在感強烈。

但星星不會問你借書,不會在雨天和你共撐一把傘,不會……

清和搖搖頭,把那個念頭趕出腦子。鉛筆在紙上用力了一些,在陶罐的暗部留下一道深深的痕跡。她皺皺眉,用橡皮小心地擦淡。

“清和。”

鬆本社長的聲音又響起來。她不知什麼時候又轉回來了,站在清和身後,看著她的畫。

“進步很大。”她說,這是很高的評價,從鬆本嘴裡說出來尤其難得,“明暗關係處理得很舒服。不過……”

她彎下腰,從清和的筆袋裡抽出一支2H鉛筆:“亮部的細節可以用硬一點的鉛筆。HB還是有點軟,容易畫臟。”

清和接過鉛筆,點點頭。2H鉛筆的筆尖很硬,在紙上留下極細的、清晰的線條。她開始刻畫陶罐高光周圍那些微妙的轉折,動作很慢,很小心。

鬆本冇有立刻離開。她站在清和身後,看了一會兒,然後說:“你觀察力很好。但有時候太剋製了。”

清和抬起頭,有點疑惑。

“我的意思是,”鬆本指了指畫上的蘋果,“你畫得很準,每一個麵,每一個轉折,都符合解剖結構。但蘋果不隻是幾何體。它有溫度,有重量,有放在那裡之前被人握在手裡的觸感,有即將被咬一口的……那種鮮活感。”

她頓了頓,似乎在尋找合適的詞。

“你的技術已經夠好了。現在需要的是,在準確的基礎上,加一點……溫度。一點屬於你自己的感受。”

清和看著畫上的蘋果。確實,它們很準,但也很冷。像標本,不像水果。

“我試試。”她說。

鬆本點點頭,直起身:“比賽的作品,可以大膽一點。不用那麼拘謹。”

說完,她又走向下一個社員。黑色的身影在畫架間穿行,像一道沉默的風景。

清和盯著畫紙上的蘋果,看了很久。然後她拿起橡皮,把其中一個蘋果的輪廓整個擦掉了。

早川倒吸一口涼氣:“你乾嘛!畫得那麼好!”

“重畫。”清和說,語氣平靜。

“為什麼?”

“冇有溫度。”

早川眨了眨眼,顯然冇聽懂。但她也冇再多問,轉回頭繼續畫她的星星罐子。

清和重新開始畫蘋果。這一次,她畫得很慢。每畫一筆,都會停下來想一想。這個弧度,是不是可以再飽滿一點?那個高光,是不是可以再柔和一點?蘋果柄彎曲的角度,是不是可以更有生命力一點?

她想起小時候,外婆家後院有棵蘋果樹。秋天的時候,蘋果熟了,沉甸甸地掛在枝頭,在陽光下泛著誘人的光澤。外婆會摘下一個,在圍裙上擦擦,遞給她。蘋果很脆,很甜,咬下去的時候會發出清脆的哢嚓聲,汁水濺出來,沾在嘴角。

那種感覺。

她試圖把那感覺畫進紙上這個二維的圖形裡。很難,幾乎不可能。但她還是試著,用鉛筆的線條,去捕捉那種記憶裡的、鮮活的溫度。

時間在筆尖流淌。

陽光從畫紙中央移到了左下角。社活結束的鈴聲響起,遠處傳來教室門開關的聲音,走廊裡響起學生們收拾書包、說笑著離開的嘈雜。

美術社裡的人也陸續開始收拾東西。早川伸了個懶腰,把畫從畫架上取下來:“啊——終於畫完了!雖然社長肯定又要說幼稚……”

清和還在畫。蘋果已經重新畫好了,她正在處理襯布的褶皺。那些柔軟的、隨著陶罐和蘋果的形狀起伏的布紋,需要用極細膩的排線來表現。

“清和,還不走嗎?”早川問,已經背上了書包。

“再畫一會兒。”清和說,頭也冇抬。

“那明天見!”

“嗯,明天見。”

早川走了。其他社員也陸續離開。最後教室裡隻剩下清和,還有坐在最角落的五十嵐。他戴著耳機,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手裡的炭筆在巨大的畫紙上瘋狂塗抹,發出沙沙的、近乎狂暴的聲響。

鬆本社長是最後一個走的。她鎖好器材室的門,走到清和身邊。

“還不走?”

“馬上。”清和說,最後加深了襯布的一道陰影。

鬆本看了看她的畫,沉默了幾秒。然後說:“下週三放學後,我有空。如果你需要,可以來找我討論比賽作品的構思。”

清和抬起頭,有點驚訝。鬆本社長很少主動提出單獨指導。

“謝謝社長。”

“不用謝。”鬆本說,語氣依然平淡,“我隻是不想浪費你的天賦。”

說完,她轉身走向門口。黑色的長髮在背後輕輕晃動,木簪在夕陽下泛著溫潤的光澤。

門開了,又關上。

教室裡徹底安靜下來。隻剩下五十嵐那邊炭筆摩擦紙麵的沙沙聲,還有窗外遠處隱約傳來的、網球擊拍的聲音。

清和放下鉛筆,退後兩步,端詳著自己的畫。

陶罐,蘋果,襯布。

還是靜物,還是素描,還是黑白灰。

但好像……確實有點不一樣了。蘋果的輪廓更柔和了,高光的部分她留了更多的白,讓它們看起來真的在反光。襯布的褶皺不再隻是線條的排列,有了柔軟的、布料的質感。

她看了很久,然後輕輕舒了口氣。

把畫從畫架上取下來,夾進速寫本裡。開始收拾東西。鉛筆一支支放回筆袋,橡皮歸位,畫架擦乾淨,椅子推回桌子下麵。

她背起書包,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一眼。

夕陽從西側的窗戶斜射進來,把整個教室染成暖金色。空蕩蕩的畫架排列整齊,地上散落著橡皮屑和鉛筆末。五十嵐還在角落塗抹,整個人籠罩在逆光裡,像一個黑色的剪影。

很美的畫麵。

清和站在門口,看了幾秒。然後輕輕關上門。

走廊裡很安靜,腳步聲在空曠的空間裡迴響。她慢慢走下樓梯,走出藝術樓。外麵的陽光還很明亮,但已經有了黃昏的溫度,暖洋洋的,不刺眼。

她看了眼遠處的網球場。訓練好像還冇結束,能看見深紫色的身影在場地間移動,黃色的網球在空中劃出短暫的弧線。

看台上還有一些女生,三三兩兩地坐著,說笑著,目光追隨著場上的某個人。

清和收回視線,往校門口走。書包有點沉,裡麵有那本厚厚的《浮世繪技法解析》,還有今天的素描作業。

走到中庭時,她停下腳步。

櫻花樹已經長滿了濃密的綠葉,在夕陽下綠得發亮。長椅空著,上麵落了幾片葉子。她走過去,在長椅上坐下。

書包放在旁邊,她從裡麵拿出速寫本和鉛筆。翻開新的一頁,鉛筆在紙上輕輕勾勒。

不是靜物,不是風景。

是剛纔美術社教室的最後一瞥。夕陽,畫架,空蕩蕩的教室,角落那個沉浸在自己世界裡的、模糊的人影。

她畫得很快,用的是速寫的筆法,不求細節,隻抓氛圍。鉛筆在紙上沙沙作響,線條流暢,帶著某種即興的、放鬆的節奏。

畫完了,她盯著看了一會兒。

然後翻到前一頁,那裡夾著今天的靜物素描。陶罐,蘋果,襯布。

她看看這一張,又看看那一張。

一張剋製,嚴謹,準確。

一張隨意,即興,帶著溫度。

都是她畫的。但好像……又不是同一個人畫的。

清和合上速寫本,把它塞回書包。然後背起書包,繼續往校門口走。

夕陽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前方的路麵上,隨著她的步伐晃動。

走到校門口時,她回頭看了一眼。

藝術樓在夕陽下泛著暖黃色的光,窗戶玻璃反射著天空的色彩,從橙紅到深藍的漸變。遠處的網球場,那些深紫色的身影還在移動,像某種不知疲倦的、充滿生命力的儀式。

很美的傍晚。

很安靜的,屬於她一個人的傍晚。

她轉身,走出校門。

街道兩旁的店鋪亮起了燈,暖黃色的光暈透過玻璃窗灑在人行道上。下班的人群匆匆走過,自行車的鈴聲叮噹作響,遠處傳來電車的轟鳴。

清和慢慢走著,不著急回家。

她喜歡這個時間,這個介於白天和夜晚之間的、曖昧的時段。一切都慢了下來,一切都變得柔和。

路過一家麪包店時,她走進去,買了一個紅豆包。熱乎乎的,用紙袋裝著,捧在手裡很暖。她站在店門口,小口小口地吃。紅豆餡很甜,麪包很軟,咬下去的時候有麪粉的香氣。

吃完,她把紙袋扔進垃圾桶,繼續往前走。

走到那個十字路口,等紅燈。她抬起頭,看著天空。夕陽已經完全沉下去了,天空是深藍色的,東邊已經能看到幾顆早早亮起的星星。很淡,但很堅定。

綠燈亮了。

她穿過馬路,腳步不快不慢。腦子裡是鬆本社長的話:“在準確的基礎上,加一點溫度。一點屬於你自己的感受。”

溫度。

感受。

她不太確定那是什麼。但今天畫那個蘋果的時候,她好像摸到了一點邊。那種試圖把記憶裡的感覺,通過鉛筆的線條,傳遞到紙上的努力。

雖然很難,雖然可能失敗了。

但至少,她試過了。

這就夠了。

清和走到家門口,拿出鑰匙開門。玄關的燈亮著,母親在廚房忙碌的聲音傳出來,還有飯菜的香氣。

“我回來了。”她說,聲音不大,但足夠讓廚房裡的人聽見。

“回來了?洗手吃飯,你哥馬上到家。”

“好。”

她換上拖鞋,把書包放在玄關的櫃子上。然後走到廚房門口,看著母親忙碌的背影。

“媽。”

“嗯?”

“今天的蘋果,”清和說,“可以給我一個嗎?”

母親轉過頭,有點奇怪:“現在?快吃飯了。”

“就一個。”

母親擦了擦手,從水果籃裡拿出一個蘋果,遞給她。紅色的果皮光滑發亮,握在手裡沉甸甸的,帶著涼意。

“謝謝。”

清和拿著蘋果回到自己房間。她冇有開燈,就著窗外透進來的、鄰居家的燈光,看著手裡的蘋果。

圓潤的弧度,光滑的表皮,頂端那個小小的、凹陷的果蒂。

她用指尖輕輕摩挲著果皮,感受那種微涼的、光滑的觸感。然後把它放在書桌上,就放在檯燈旁邊。

蘋果在昏暗的光線裡,像一個安靜的、紅色的月亮。

她看了很久。

然後打開檯燈,暖黃色的光灑下來,蘋果的表麵泛起柔和的光澤,高光的部分亮得幾乎透明。

很美的靜物。

她想。

也許明天,可以試著再畫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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