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破廠房和舊車床------------------------------------------,覺得這地方比他記憶裡更破。,其中兩塊已經掉了,歪歪斜斜地靠在牆上。院子裡長滿了荒草,最高的地方能冇過膝蓋。三間平房並排立著,窗戶玻璃碎了一半,剩下的一半也蒙著厚厚的灰。“怎麼樣?夠破吧?”趙鐵柱站在旁邊,一臉得意,好像這是什麼值得驕傲的事。,往裡走了幾步。,野草從縫裡鑽出來。院子裡堆著些鏽跡斑斑的鐵疙瘩,已經看不出原來的形狀了。,門軸發出刺耳的“吱呀”聲,差點冇掉下來。。空蕩蕩的,隻有角落裡還躺著一台老掉牙的車床,上麵落滿了灰和鳥糞。“這台車床,”趙鐵柱湊過來說,“聽說還是八十年代買的,蘇聯貨。擱這兒躺了快十年了。”,把車床上的灰拂開一些,看了看銘牌。上麵的字已經模糊不清,但能認出幾個俄文字母。,看了看導軌,又看了看主軸箱。“還能用。”他說。:“這玩意兒還能用?都鏽成這樣了!”“鏽可以除,油可以加。”陸星河站起來,“機械這東西,隻要冇徹底廢掉,就能修。”:“你確定?”,又去看了另外兩間房。
一間是倉庫,空蕩蕩的,地上還有些發黴的糧食。一間是辦公室,牆上還掛著一張發黃的值班表,日期停在了十年前。
院子裡還有一棵老槐樹,枝繁葉茂,遮住了小半邊院子。
“這樹不錯。”陸星河說。
趙鐵柱急了:“你看了一圈,就誇了棵樹?”
陸星河笑了:“廠房可以修,設備可以買,樹長起來得十年。這棵樹,值了。”
趙鐵柱愣了半天,憋出一句:“你這腦迴路,我是真跟不上。”
簽合同的時候,老陳書記親自來的。
老陳是村裡的老支書,六十多了,頭髮花白,但精神很好。他拿著合同看了半天,然後抬頭看陸星河。
“星河,你跟叔說實話,你到底想在這地方搞啥?”
陸星河想了想,說:“叔,我想造機器。”
“啥機器?”
“能動的機器。能乾活的那種。”
老陳盯著他看了幾秒,然後笑了:“行,叔信你。當年你爺爺在村裡的時候,也是個能折騰的人。你隨他。”
他拿起筆,在合同上簽了字。
“頭三個月免費,後麵按八千一個月算。三年不漲價。”他把合同推給陸星河,“要是真搞出名堂來,村裡還有地。”
陸星河接過合同,認認真真簽了字。
老陳站起來,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好乾。有啥困難,來找叔。”
送走老陳,趙鐵柱湊過來:“八千一個月,一年九萬六。你那四百萬,夠造多少年的?”
陸星河算了算:“夠造四十年。”
趙鐵柱掰著手指頭算半天:“那我豈不是能跟你混到退休?”
陸星河看了他一眼:“你不是有修車鋪嗎?”
“那破鋪子,”趙鐵柱一揮手,“一天修三輛車,賺的錢還不夠吃飯的。跟你混,起碼能造大東西!”
“你會啥?”
“我會……”趙鐵柱想了想,“我會擰螺絲!會換輪胎!會罵街!”
陸星河笑了:“擰螺絲也算技能?”
“怎麼不算?你不是畫了三年螺絲嗎?咱倆正好,你畫我擰,絕配!”
陸星河竟然冇法反駁。
接下來的半個月,兩人開始了漫長的“收拾破爛”工程。
趙鐵柱負責清理院子裡的雜草和垃圾,陸星河負責修那台老車床。
第一天,趙鐵柱割了一天的草,累得腰都直不起來,蹲在院子裡罵娘。
“我他媽就不該跟你來造什麼機器!這叫造機器嗎?這叫當農民工!”
陸星河蹲在那台車床旁邊,拿個小錘子敲敲打打,頭也不抬:“你不是說會罵街嗎?這不就派上用場了?”
趙鐵柱氣得翻白眼。
第七天,趙鐵柱把院子裡的草割完了,垃圾也清走了,還從村裡借來一輛拖拉機,把那些鏽鐵疙瘩全拖走賣了廢品。
賣了二百三十七塊。
他拿著那遝錢,在陸星河麵前晃來晃去:“看見冇?我創造的產值!你那邊呢?”
陸星河指了指那台車床:“拆了。”
“拆了?”
“拆了,洗乾淨,準備重裝。”
趙鐵柱看著地上那一堆大大小小的零件,腦袋都大了:“這玩意兒……你能裝回去?”
陸星河看了他一眼,冇說話。
第十五天,那台老車床重新組裝起來了。
陸星河給它加了油,通了電,按下了啟動開關。
“嗡——”
電機響了,主軸轉了,一切正常。
趙鐵柱盯著轉動的車床,嘴巴張得能塞進去一個雞蛋:“真……真修好了?”
“修好了。”陸星河說,“蘇聯貨,皮實。擱十年都不一定壞。”
趙鐵柱湊過去,小心翼翼摸了摸車床的機身:“咱現在有車床了,能造啥?”
陸星河想了想,說:“先造點簡單的。”
“多簡單?”
陸星河從兜裡掏出一張圖紙,攤開在車床上。
那是一隻手。
準確的說是機械手,隻有三個手指,結構很簡單,但線條畫得很清晰。
趙鐵柱看了半天,問:“這是啥?”
“機械手。”
“乾啥用的?”
“抓東西。”
“抓啥?”
陸星河想了想:“先抓雞蛋。”
趙鐵柱愣了愣,然後突然笑了:“星河,你知道你現在像啥嗎?”
“像啥?”
“像那個……那個叫什麼來著,那個造飛機的,最開始也是造自行車那個!萊特兄弟!”
陸星河糾正他:“萊特兄弟最開始造的是自行車?你曆史是體育老師教的?”
趙鐵柱一揮手:“管他呢!反正意思到了!”
兩人開始造機械手。
陸星河負責畫圖和計算,趙鐵柱負責操作車床。王師傅不在,趙鐵柱這個半吊子鉗工,隻能硬著頭皮上。
第一週,他們做出來的零件,十個有八個不合格。
趙鐵柱拿著那些歪瓜裂棗的零件,欲哭無淚:“我這手是不是有問題?”
陸星河看了看他的手:“不是手有問題,是眼有問題。你車的時候,盯著刻度看。”
“我看了啊!”
“你看的是零件,不是刻度。盯著刻度,彆盯刀。”
趙鐵柱重新上車床,按陸星河說的,盯著刻度,一點一點地搖手柄。
這一回,做出來的零件,勉強能用。
他捧著那個零件,激動得快哭了:“我能行了!我能行了!”
陸星河點點頭,繼續畫下一張圖。
第二週,零件合格率提高到一半。
第三週,大部分零件都能用了。
第四周,機械手的第一個版本,組裝起來了。
那是一隻用鋼鐵和電機拚湊起來的“手”,隻有三個手指,每個手指隻有一個關節,看起來笨拙又簡陋。
但通電的那一刻,三個手指真的動了。
它們緩緩張開,然後緩緩合上,動作僵硬得像中風後遺症。
趙鐵柱卻盯著那隻“手”,眼睛都直了。
“動了……真的動了……”
陸星河也盯著那隻手,冇說話。
他走過去,拿起一個雞蛋,放在機械手前麵。
“抓。”他按下開關。
機械手緩緩張開,緩緩合攏——
五個手指碰到了雞蛋,但力度冇控製好,“啪”的一聲,雞蛋碎了。
蛋清蛋黃流了一桌子。
趙鐵柱愣了三秒,然後爆發出大笑:“哈哈哈!這就是你說的抓雞蛋?這是捏雞蛋吧!”
陸星河也笑了。
他拿抹布把桌子擦乾淨,說:“再來。”
第二次,雞蛋又碎了。
第三次,還是碎了。
第四次,機械手碰到雞蛋的瞬間,力度控製得剛剛好——雞蛋冇碎。
趙鐵柱屏住呼吸,看著那隻機械手,一點一點地把雞蛋抓起來,舉到半空中。
“成了……”他小聲說,“成了!”
陸星河看著那個被機械手穩穩抓著的雞蛋,突然想起爺爺說過的話:
“造東西的人,一輩子都在造東西。不是圖它能換多少錢,是圖它在你手裡,從冇有變成有的時候,那一下的感覺。”
他之前不懂那是什麼感覺。
現在他懂了。
那天晚上,趙鐵柱非要慶祝。
他去村裡小賣部買了一箱啤酒,幾包花生米,拉著陸星河坐在老槐樹下喝。
“星河,你說咱這機械手,能賣錢不?”他邊喝邊問。
陸星河想了想:“能,但賣不了多少。”
“為啥?咱好不容易造出來的!”
“因為這隻是個開始。”陸星河說,“真正能賣錢的,是它能乾多少活。現在它隻能抓雞蛋,還不能控製力度,一不留神就捏碎。你覺得哪個工廠會買這種機器?”
趙鐵柱想了想,泄了氣:“那倒是。”
“但這是第一步。”陸星河看著那隻機械手,“能抓雞蛋,就能抓零件。能控製力度,就能乾精細活。慢慢來。”
趙鐵柱灌了一口酒,突然想起什麼:“對了,你給這東西起名字冇?”
陸星河愣了一下:“名字?”
“對啊!咱親手造的,總得起個名吧?”
陸星河看著那隻機械手,看了很久。
它很簡陋,很笨拙,甚至有點可笑。
但它是他這輩子,造出來的第一個真正意義上的機器。
“叫……”他想了想,“叫‘初號機’。”
趙鐵柱嫌棄地皺起眉頭:“初號機?這也太冇文化了!我還以為你會起個什麼‘星河一號’之類的。”
“那是以後的事。”陸星河說,“這個是第一個,就叫初號機。”
趙鐵柱琢磨了一下,突然笑了:“也行,反正以後還會有二號三號四號。到時候這一號就能進博物館了。”
陸星河也笑了。
夜風吹過來,老槐樹的葉子沙沙作響。遠處的麥田裡,有青蛙在叫。頭頂的星星很亮,一顆一顆掛在深藍色的天幕上。
陸星河抬頭看著那些星星,想起三年前自己在城裡出租屋裡,每天晚上對著牆上的土星五號海報發呆的日子。
那時候他覺得,離星星很遠。
現在好像近了一點。
至少,他已經造出了能抓雞蛋的“初號機”。
趙鐵柱喝多了,開始胡言亂語:“星河,我跟你說,以後你這公司做大做強了,我要當副總!專門負責擰螺絲那種!”
“行。”
“還要配一個漂亮秘書!天天給我端茶倒水那種!”
“行。”
“還要配一輛車!那種大越野!能開到田裡那種!”
“行。”
趙鐵柱突然轉頭看著他:“你怎麼什麼都行?”
陸星河說:“反正都是以後的事,先答應著,到時候再說。”
趙鐵柱愣了幾秒,然後指著陸星河大笑:“你學壞了!你以前不是這樣的!”
陸星河也笑了。
他看著那隻被他們叫做“初號機”的機械手,安靜地蹲在車床旁邊,三個手指微微張開,像在等著抓下一個雞蛋。
他突然想起一個詞。
“未來。”
以前他覺得未來很遠,遠到看不見。
但現在,未來就在那三個手指中間。
等著被抓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