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王師傅和那個問題------------------------------------------“騙”來的。“我跟你說,那老頭可厲害了!”趙鐵柱一邊開車一邊唸叨,“鎮上誰家的機器壞了都找他,拖拉機、收割機、抽水機,冇有他修不好的。就是脾氣怪,不好說話。”,問:“那你怎麼把他騙來的?”“什麼叫騙?”趙鐵柱瞪他一眼,“我這叫真誠邀請!”“你怎麼邀請的?”:“我就跟他說,我有個哥們兒,在村裡開了個機械廠,造的都是高科技玩意兒,想請他指點指點。”:“我們那個破廠房,叫機械廠?”“怎麼不叫?有廠房,有機器,有產品,怎麼就不叫廠了?”“產品呢?”“初號機啊!那不是產品?”,決定不再討論這個問題。。趙鐵柱帶著陸星河七拐八繞,最後在一棟老樓前麵站定。“三樓,302。”趙鐵柱說,“你自己上去,我在樓下等。”“你不一起?”“我……”趙鐵柱難得露出心虛的表情,“上次我來的時候,跟他吵了一架。”
“吵什麼?”
“我說他的那些技術都過時了,現在都是數控機床了,誰還用老鉗工。然後他就把我轟出來了。”
陸星河看著他,歎了口氣:“你是真的會說話。”
他一個人上樓,在302門口站定。門是老式的防盜門,漆都掉了好幾塊。他敲了三下。
冇人應。
又敲了三下。
還是冇人應。
陸星河正準備再敲,門突然開了。
一個老頭站在門口,六十多歲,頭髮花白,但眼睛很亮。他穿著洗得發白的藍色工作服,袖口捲到手肘,手上還沾著機油。
“找誰?”老頭上下打量他。
“王師傅您好,我叫陸星河,是趙鐵柱的朋友。”
老頭聽到“趙鐵柱”三個字,眉頭就皺起來了:“那個小子?他又來乾什麼?”
陸星河趕緊說:“他嘴欠,您彆跟他一般見識。我今天來,是想請教您一些技術問題。”
老頭看著他,冇說話。
陸星河從兜裡掏出一張圖紙,遞過去。
“這是我最近在做的一個東西,機械手,三個手指的。結構上我覺得還有問題,但想不出來怎麼改。”
老頭接過圖紙,低頭看了一眼。
就一眼。
然後他抬起頭,看著陸星河的眼神變了。
“你進來。”
陸星河跟著老頭進了屋。屋子不大,但收拾得很整齊。客廳裡冇有沙發茶幾,取而代之的是一張大工作台,上麵擺滿了各種工具和零件。牆上掛著各種各樣的扳手、鉗子、錘子,排得整整齊齊。
老頭把圖紙鋪在工作台上,從抽屜裡拿出一個放大鏡,開始仔細看。
陸星河站在旁邊,大氣都不敢出。
看了大概五分鐘,老頭抬起頭,問了一句:“你這個關節設計,誰教你的?”
陸星河說:“冇人教,我自己想的。”
老頭盯著他看了幾秒,突然笑了:“有點意思。”
他指著圖紙上的一個地方:“你這個思路是對的,但這裡有問題。你看這個轉軸,你用的是單支撐,這樣受力的時候會偏。改成雙支撐,兩邊都固定,穩得多。”
陸星河湊過去看,越看越覺得有道理。
“還有這裡,”老頭又指了另一個地方,“你這個力臂設計,理論上冇問題,但你考慮過材料疲勞嗎?你這個結構,用個幾百次還行,幾千次必斷。得加一個緩衝結構。”
陸星河掏出隨身帶的小本子,飛快地記下來。
老頭看著他記,臉上的表情緩和了不少。
“你是哪個學校畢業的?”他問。
“華科,機械工程。”
“碩士?”
“嗯。”
老頭點點頭:“學曆可以,但學曆這東西,在機械這行不管用。我見過多少碩士博士,畫圖一套一套的,真上手就廢。”
陸星河說:“所以我來找您。”
老頭愣了一下,然後笑了:“你小子,會說話。”
他站起來,走到角落裡的櫃子前,從裡麵拿出一個盒子,打開,裡麵是一個鏽跡斑斑的零件。
“知道這是什麼嗎?”他問。
陸星河接過來看了看:“好像是……減速器的一部分?”
“對。這是六十年代的蘇聯貨,我二十歲的時候修過。”老頭說,“那時候冇有圖紙,冇有說明書,就靠眼睛看,靠手摸。我愣是把它修好了。從那以後我就明白一個道理——”
他頓了頓:“機器這東西,比人實在。你對它好,它就給你乾活。你對它不好,它就給你撂挑子。不像人,虛頭巴腦的。”
陸星河聽著,突然想起自己畫的那三年螺絲。
“王師傅,”他問,“您當年是怎麼開始學這個的?”
老頭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我爹就是鉗工。我十六歲那年,他把我帶到廠裡,指著一台車床說,這是你以後吃飯的傢夥。然後就走了。”
“然後呢?”
“然後我就對著那台車床,站了一天。”老頭笑了,“那時候不懂啊,不知道從哪兒下手。後來慢慢摸,慢慢試,錯了就改,壞了就修。四十年了,就這麼過來的。”
他看著陸星河:“你們年輕人,現在條件好,有書讀,有電腦用。但有些東西,書上冇有,電腦算不出來。得靠手摸,靠眼看,靠這裡——”他指了指自己的胸口,“靠感覺。”
陸星河點點頭。
老頭看了看牆上的鐘,突然說:“吃飯時間了,你吃了冇?”
陸星河愣了愣:“還冇。”
“那就在這兒吃。我去下點麪條。”
陸星河想客氣兩句,老頭已經進了廚房。
他一個人站在工作台前,看著那些整整齊齊的工具,看著牆上掛著的那些老照片,心裡突然湧上來一種奇怪的感覺。
這地方,比他在城裡租的那間出租屋,更像一個家。
麪條很快煮好了。清湯麪,臥了個荷包蛋,上麵撒了點蔥花。
老頭把碗推到他麵前:“吃吧,彆客氣。”
陸星河吃了一口,愣住了。
這麵的味道,和他爺爺做的麵一模一樣。
他爺爺也是老鉗工。小時候,他最喜歡去爺爺的工作間,看爺爺修那些稀奇古怪的機器。爺爺修機器的時候不說話,他就在旁邊蹲著看。修完了,爺爺就會帶他去吃麪,就是這種清湯麪,臥個荷包蛋,撒點蔥花。
後來爺爺老了,修不動了,工作間也拆了。
再後來,爺爺走了。
陸星河低著頭,使勁扒拉麪條。
老頭看著他,冇說話。
吃完麪,老頭又帶著陸星河回到工作台前。他從抽屜裡拿出幾張泛黃的圖紙,攤開在桌上。
“這是我年輕時候畫的,你看看。”
陸星河低頭一看,愣住了。
那是一隻機械手的圖紙。五根手指,每個關節都畫得清清楚楚,旁邊密密麻麻寫滿了計算公式。
“您也設計過這個?”他驚訝地問。
老頭點點頭:“三十年前的事了。那時候我想做一隻機械手,能乾活的那種。畫了三年圖紙,做了兩年零件,最後裝起來了。”
“成功了嗎?”
老頭沉默了一會兒,說:“成功了,也冇成功。”
“什麼意思?”
老頭指著圖紙上的一處:“技術上行得通,但那時候冇有合適的電機,冇有控製係統,做出來就是個鐵疙瘩,動不了。後來項目黃了,這些圖紙就收起來了。”
他看著陸星河:“你剛纔說,你現在有電機了?有控製係統了?”
陸星河點點頭。
老頭笑了:“那就好。我們那時候做不了的,你們現在能做。這玩意兒,我琢磨了三十年,終於有人能接著乾了。”
他從牆上取下一把扳手,遞給陸星河。
“這扳手是我爹留給我的,跟了我四十年。現在給你。”
陸星河愣住了:“王師傅,這太貴重了……”
“貴重什麼?”老頭瞪他一眼,“東西是給人用的,不是放在那兒看的。你拿著,好好乾。”
陸星河接過那把扳手,沉甸甸的,手柄上還帶著老頭的體溫。
“王師傅,”他說,“您要不要去我那兒看看?”
老頭愣了一下:“你那地方?”
“就在隔壁村,以前是個農機站,被我租下來了。有台老車床,蘇聯貨,還能用。還有一隻機械手,就是我剛纔給您看圖紙那隻,已經做出來了,就是問題很多。”
老頭來了興趣:“做出來了?能動?”
“能動,就是控製不好力度,抓雞蛋老捏碎。”
老頭笑了:“那是正常的。力度控製最難。走,帶我去看看。”
下了樓,趙鐵柱正蹲在車旁邊抽菸。看見老頭跟著陸星河下來,他眼睛都直了。
“王……王師傅?”
老頭看了他一眼,哼了一聲:“你小子,嘴欠歸嘴欠,介紹的人還行。”
趙鐵柱愣了半天,然後趕緊拉開車門:“您請,您請!”
回村的路上,趙鐵柱不停地從後視鏡裡瞄老頭,想說話又不敢說。
老頭倒是先開口了:“你小子上次說,我這把老骨頭冇用,數控機床比鉗工厲害。這話我記著呢。”
趙鐵柱臉都白了:“王師傅,我那是嘴欠,您彆往心裡去……”
“我冇往心裡去。”老頭說,“不過我得讓你看看,什麼叫有用的骨頭。”
趙鐵柱不知道該怎麼接話,隻好閉嘴專心開車。
到了農機站,老頭下車,站在院子裡看了看。
“這地方,以前我來過。”他說,“八十年代的時候,全縣的農機都在這兒修。那時候熱鬨啊,一天到晚機器響。”
他走進車間,看見了那台老車床。
“蘇聯貨,1968年的。”他走過去,摸了摸機身,“保養得不錯,還能用。”
然後他看見了那隻機械手。
它就蹲在車床旁邊,三個手指微微張開,像在等著什麼。
老頭走過去,蹲下來,盯著看了很久。
然後他伸出手,按下一個開關。
機械手動了。
三個手指緩緩張開,緩緩合攏,動作流暢了一些,但還是有點僵硬。
老頭看著那隻手,臉上露出複雜的表情。
“三十年了,”他輕輕說,“又見到這東西了。”
陸星河站在旁邊,突然明白了一件事。
這隻機械手,和他圖紙上那隻,是一樣的。
三十年前他冇做完的事,今天有人幫他做了。
老頭站起來,看著陸星河。
“小子,你這地方,缺人手吧?”
陸星河點點頭。
“那算我一個。”老頭說,“不要工資,管飯就行。”
趙鐵柱在旁邊張大了嘴。
陸星河愣了三秒,然後笑了。
“好,管飯。”
那天晚上,三個人坐在老槐樹下喝酒。
老頭喝了幾杯,話匣子就打開了,講他年輕時候的事。講他怎麼修好那台蘇聯機器,怎麼在廠裡拿技術能手,怎麼帶著徒弟們到處支援。
趙鐵柱聽得入神,酒都忘了喝。
陸星河靠著樹乾,抬頭看著星星。
老頭講著講著,突然停下來,看著陸星河。
“小子,你以後想做什麼?”
陸星河想了想,說:“我想造一個能飛到天上去的機器。”
老頭愣住了。
趙鐵柱也愣住了。
“飛到天上去?”老頭問,“飛機?”
陸星河搖搖頭:“比飛機遠。能到太空的那種。”
老頭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笑了,笑著笑著,眼眶有點紅。
“我年輕的時候,也想過這個。”他說,“那時候看報紙,說蘇聯人發射了衛星,美國人在搞登月。我就想,什麼時候咱們也能上去。”
他看著天空,聲音低下來:“後來冇去成。造了一輩子機器,都在地上轉。”
他轉頭看著陸星河:“你要是真能造出能飛上去的,替我去看看。”
陸星河點點頭:“好。”
夜風吹過,老槐樹的葉子沙沙作響。
趙鐵柱在旁邊已經喝多了,靠著牆打呼嚕。
老頭也困了,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灰,進屋睡了。
陸星河一個人坐在那兒,看著滿天的星星。
他突然想起一個問題。
三十年前,王師傅想造機械手的時候,是不是也像他現在這樣,坐在某個地方,抬頭看著星星?
他不知道答案。
但他知道,從今天起,他不再是一個人。
有王師傅在,有趙鐵柱在,還有那隻笨拙的初號機。
未來的路還很長。
但至少,有人一起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