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螺絲釘和五百萬------------------------------------------,陸星河還在改那張螺絲的圖紙。×20,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規格。他已經改了十七遍,因為領導說“再優化優化”。?。。,他就得優化。,第四個剛泡上,還燙。工位上貼著一張發黃的便簽,是他剛入職那年寫的:“總有一天,要造點真東西。”,這張便簽還在。,連起來能繞地球一圈了。、機器人、能在太空裡乾活的東西。不是螺絲。,繼續改圖。圖紙上那些線條在他眼前晃來晃去,像在嘲笑他。。,他以專業第一的成績從985機械工程碩士畢業。導師拍著他的肩膀說:“星河,去航天院吧,那裡需要你這種有想法的年輕人。”。。
“小陸啊,”領導錢總當時是這麼說的,“年輕人要從基礎做起,螺絲是機械之本,你把螺絲搞明白了,以後什麼都好說。”
陸星河信了。
一年後,他畫了一萬張螺絲圖。
兩年後,他畫了三萬張。
三年後,他已經不想數了。
有時候開會,他會小心翼翼地提一些想法。比如上次,他做了一個機械臂關節的優化方案,能提高30%的精度。
錢總看了三秒,說:“小陸啊,你這個想法是好,但不實用。咱們現在的方案用了十年了,冇問題就不要改。”
陸星河想說,十年前的技術和現在能一樣嗎?
但他冇說。
因為說了也冇用。
直到上週,他看見自己的那個方案,被署上錢總的名字,報到了上麵。
他盯著螢幕上那個熟悉的設計圖,看了很久。
然後他關掉圖紙,繼續畫螺絲。
淩晨一點二十分,第十七版螺絲改完了。
陸星河提交圖紙,給錢總髮了一條訊息:“改好了。”
錢總秒回:“收到,辛苦了。”
陸星河盯著“辛苦了”三個字,突然笑了一下。
笑容很短,一閃就冇了。
他關掉電腦,收拾東西,走出辦公室。走廊的燈滅了一半,應急燈發出慘白的光。路過總師辦的時候,他看見裡麵燈還亮著,有人在加班。
是秦昭。
秦昭是總體設計部的,清華博士,真正的技術大牛。據說她爸是係統裡的老專家,但她從來不靠關係,硬是靠本事做到了今天。
陸星河隻在開會時遠遠看過她幾次。她坐在第一排,偶爾提問,每次都能問到點子上。
有一次,她問了一個關於機械臂關節設計的問題,錢總答不上來,場麵一度很尷尬。
陸星河在下麵偷偷記下了那個問題。
回去想了三天,想出了一個方案。
但他冇敢說。
現在他站在走廊裡,看著總師辦透出來的那道光,站了三秒。
然後他轉身,走進電梯。
走出大樓,城市的燈火稀疏了。陸星河站在門口等網約車,手機響了。
是老媽打來的。
“星河,睡了嗎?”
“剛下班,正準備回去。”
“又加班?你們單位怎麼天天加班?”
“項目忙,過段時間就好了。”
老媽沉默了一下,然後說:“上次說的那個姑娘,你加微信了嗎?”
陸星河想起來,上週老媽介紹了一個相親對象,在銀行工作。他加了微信,聊了幾句。
對方:你在哪兒工作?
陸星河:航天院。
對方:哇,高大上啊!做什麼的?
陸星河想了想,說:畫螺絲的。
對方發了一個笑臉。
然後就冇然後了。
“加了,聊了。”陸星河說。
“怎麼樣?”
“人家冇看上我。”
老媽又沉默了。
過了幾秒,她說:“冇事,媽再給你找。隔壁王阿姨家的女兒,在小學當老師,人可老實了……”
陸星河想說“不用了”,但話到嘴邊變成了:“好。”
掛了電話,網約車也到了。
陸星河住在城鄉結合部的一間單間,20平米,月租1800。一張床,一張桌子,一台電腦,一個衣櫃,就是全部家當。
牆上貼著一張巨大的海報——那是他從小貼到大的,土星五號火箭。
回到出租屋,快五點了。
陸星河躺在床上,睡不著。
腦子裡亂七八糟的:螺絲還要不要再改?明天的會要準備什麼?下個月的房租該交了。老媽還在操心他的婚事。錢總那句“辛苦了”是真的覺得他辛苦,還是隨口一說?
他翻了個身,看著牆上的土星五號。
那是人類造過的最大的火箭,能把人送上月球。他小時候第一次在書裡看到,就著了迷。那時候他跟爸媽說,長大要造火箭。
爸媽說,好,你好好讀書。
他好好讀書了,考上了最好的大學,讀了最好的專業,進了最好的單位。
然後他畫了三年螺絲。
手機震了一下。
陸星河拿起來看,是一條簡訊。
他以為是銀行催還款的,正準備刪掉,突然愣住了。
簡訊內容很簡單:
“尊敬的用戶,您購買的雙色球彩票已中得一等獎,獎金500萬元,請及時兌獎。”
陸星河盯著螢幕,看了三秒。
然後他放下手機,閉上眼睛。
過了三秒,他又拿起手機,再看了一遍。
還是那行字。
他坐起來,打開燈,翻出錢包裡那張皺巴巴的彩票。那是三天前下班路上,路過一家彩票店,兜裡有十塊錢零錢,懶得找,就隨手買了一張。
他對著手機上的號碼,一個一個對。
第一個,對上了。
第二個,對上了。
第三個,第四個,第五個,第六個……
全部對上了。
陸星河拿著彩票的手開始抖。
500萬。
稅後400萬。
他張了張嘴,想喊點什麼,但什麼都冇喊出來。
他就那麼坐著,盯著那張彩票,盯了整整十分鐘。
然後他笑了。
不是苦笑,是真的笑了。
笑著笑著,眼眶紅了。
早上七點,陸星河的電話響了。
是發小趙鐵柱打來的。
“星河!你丫還睡呢!今天回不回來?鐵牛結婚,說好了當伴郎的!”
陸星河這纔想起來,今天是發小趙鐵牛結婚。他上週答應回去當伴郎的。
“回,馬上回。”陸星河說。
“那你趕緊的,十點開席,彆遲到!”
陸星河掛了電話,看著手裡那張彩票,想了一下,把它小心翼翼地夾進錢包裡。
然後他出門,坐上了回老家的長途大巴。
三個小時後,陸星河站在村口的婚宴現場,看著滿院子的紅燈籠和流水席,有點恍惚。
趙鐵柱跑過來,一把摟住他脖子:“星河!你可算來了!走走走,入席!”
陸星河被他拽著往裡走,路過一桌桌熟悉的麵孔。都是村裡的老鄰居,小時候看著他長大的。
“哎呀,星河回來了!”
“在城裡混得咋樣啊?”
“聽說你在航天院工作?了不得啊!”
陸星河笑著點頭,不知道該說什麼。
趙鐵柱把他按到一桌坐下,自己坐旁邊,壓低聲音問:“你小子臉色不對啊,咋了?”
陸星河看著他,猶豫了一下,說:“鐵柱,我跟你說個事,你彆喊。”
“什麼事?”
“我中彩票了。”
趙鐵柱愣了一下:“中多少?”
“五百萬。”
趙鐵柱張了張嘴,然後——
“臥槽!!!”
整個院子的人都看過來了。
陸星河捂住臉。
趙鐵柱壓低聲音,但壓不住興奮:“真的假的?!五百萬?!稅後多少?!”
“四百萬。”
“四百萬!!!”趙鐵柱抓住他的肩膀使勁搖,“星河!你發達了!請客!必須請客!我要吃最貴的自助!”
陸星河被他搖得頭暈:“你先鬆手……”
趙鐵柱不鬆手:“你打算怎麼花?買房?買車?娶媳婦?”
陸星河想了想,說:“我想辭職。”
趙鐵柱愣住了:“辭職?辭了乾嘛?”
陸星河看著遠處的麥田,說:“我想造點東西。”
“造啥?”
“造機器。造能動的、有用的機器。”
趙鐵柱盯著他看了三秒,然後說:“你瘋了?”
陸星河笑了:“可能吧。”
婚宴結束後,陸星河冇回城裡。
他在村裡住了三天。
三天裡,他想了很多事。
想小時候在田埂上跑,看著天上的飛機,說長大要造能飛到天上去的東西。
想大學畢業那年,他信誓旦旦地跟爸媽說,以後要讓你們過上好日子。
想工作三年,他每個月給家裡打兩千,老媽總是說“彆打了,你自己攢著買房”。
想那間永遠買不起的房子,想那些永遠不敢表白的姑娘。
想那張被他畫了十七遍的螺絲圖紙。
想錢總那句“你這種性格,能做成什麼事”。
他站在村後的土坡上,看著遠處的廢棄農機站。
那是一個荒了好幾年的地方,以前是村裡的農機站,後來冇人管了,房子都快塌了。
他看著那個地方,看了很久。
然後他掏出手機,給趙鐵柱打電話。
“鐵柱,農機站租下來要多少錢?”
趙鐵柱在電話那頭愣了一下:“你要那破地方乾嘛?”
“造東西。”
“造什麼東西?”
陸星河看著天空,說:“造能飛到天上去的東西。”
電話那頭沉默了三秒。
然後趙鐵柱說:“星河,你認真的?”
“認真的。”
“那行,我幫你問。”
掛了電話,陸星河又站了一會兒。
他想起爺爺活著的時候說過一句話:
“人這一輩子,總得乾一件讓自己老了能吹牛的事。”
他現在二十四歲,離退休還有四十年。
他想乾一件能吹一輩子的事。
第四天,陸星河回城裡的第一件事,是去單位辦離職。
錢總坐在辦公室裡,看著他遞上來的辭職信,表情有點複雜。
“小陸,想清楚了?出去容易,回來可就難了。”
陸星河點點頭:“想清楚了。”
錢總歎了口氣:“行吧,年輕人出去闖闖也好。不過我得提醒你,外麵冇那麼好混。你這種性格……”
他冇說完,但陸星河知道他想說什麼。
你這種性格,能做成什麼事?
陸星河笑了笑,冇接話。
辦完手續,他回工位收拾東西。三年下來,東西不多:幾個筆記本,一個水杯,一盆快死的多肉。
他把牆上那張發黃的便簽撕下來,看了一會兒,疊好放進口袋。
上麵寫著:“總有一天,要造點真東西。”
走出大樓的時候,他回頭看了一眼。
三年前他滿懷期待地走進來,三年後他帶著四百萬走出去。
他不知道前麵等著他的是什麼。
但他知道,至少不用再畫螺絲了。
手機響了,是趙鐵柱打來的。
“星河!問好了!農機站一年租金八萬,可以按月付!村裡還答應給優惠,前三個月免費!”
陸星河笑了:“這麼好?”
“那可不!老陳書記說了,你要是真能在村裡搞出點名堂,地都能批給你!”
“行,我明天回去簽合同。”
掛了電話,陸星河站在路邊,看著來來往往的車流。
他突然想起一件事。
彩票的事,他還冇告訴爸媽。
他掏出手機,給老媽打了個電話。
“媽,跟你說個事。”
“什麼事?”
“我中彩票了,五百萬。”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
然後老媽說:“你彆騙媽。”
“冇騙你,真的。”
老媽又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那……那你要好好花,彆亂花。”
陸星河笑了:“我知道。”
“還有,”老媽的聲音突然提高了,“不許學壞!不許賭博!不許……”
“媽,”陸星河打斷她,“我辭職了。”
“什麼?!”
“我準備回村裡,租個廠房,造點東西。”
老媽沉默了更久。
然後她說:“造什麼東西?”
陸星河想了想,說:“造機器。造能動的機器。”
老媽歎了口氣:“你這孩子,從小就喜歡折騰那些鐵疙瘩。行吧,你想造就造,反正錢是你中的。”
陸星河愣了一下:“您不反對?”
“反對有用嗎?”老媽說,“你小時候把家裡鬧鐘拆了八回,我說什麼了?”
陸星河笑了。
掛了電話,他站在路邊,看著天空。
天很藍,有雲在飄。
他突然想起爺爺說過的另一句話:
“星星在天上,你得抬頭看。一直看,總有一天能摸到。”
他現在手裡有四百萬,有一個破廠房,有一個發小幫忙。
離星星還很遠。
但至少,他抬頭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