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早上九點鐘左右,東靈山的晨霧已經完全散去,陽光透過雲層灑落在山腳下的雲來客棧,將整座小院鍍上了一層溫暖的金色。淩烽他們一起吃了早餐——客棧老闆親手做的山筍粥、煎得金黃的土雞蛋和幾個熱氣騰騰的饅頭,簡單卻格外可口。吃過早餐後,淩萬軍要去醫怪前輩的居住地接受後續的固本培元治療。雖然暗傷已經拔除了,但身體經過二十五年毒血的侵蝕和昨日那番大傷元氣的拔毒治療,元氣還需要一段時間才能徹底恢複。醫怪囑咐過,至少還需要三到五日的調理,每日服藥、浸泡藥液,待到氣血徹底穩固了,纔算真正痊癒。
淩烽他們一行人踏著清晨的山路,朝醫怪的籬笆小院走去。山路兩旁被昨夜那場暴雨沖刷過的草木顯得格外翠綠,空氣中瀰漫著泥土和青草的清香。冇一會兒便走到了那座熟悉的籬笆院前,遠遠地便看到醫怪已經坐在老槐樹下的石桌旁,優哉遊哉地喝著早茶。他那身粗布長衫在晨風中微微飄拂,滿頭白髮在陽光下泛著銀色的光澤,頗有幾分仙風道骨的味道。瞳瞳則獨自一人在院子裡的草藥架子之間玩耍,手中拿著一根狗尾巴草逗弄著那條懶洋洋趴在槐樹下的金毛土狗,小丫頭笑得咯咯響。
看到淩烽他們一行人走進院子,瞳瞳立即雀躍而起,兩條馬尾辮在身後歡快地甩動著。她小跑著迎了上來,先是甜甜地跟淩烽和淩萬軍打了聲招呼,然後便徑直走到秦明月的身邊,仰著小臉拉著秦明月的手,讓她陪著一起玩。看來這幾天的接觸下來,秦明月與瞳瞳之間的關係已經變得十分親近,瞳瞳打心眼裡喜歡這個來自大城市的漂亮姐姐——秦明月不僅會給她編好看的花環,會講那些她從未聽過的故事,還會從袋子裡變出各種花花綠綠、她見都冇見過的糖果和巧克力。在瞳瞳小小的世界裡,這位大姐姐簡直就像是從童話裡走出來的仙女。乖巧可愛的小孩討大人喜歡,同樣的,漂亮溫柔的女人也是討小孩喜歡。
“今日身體感覺如何?”醫怪放下手中的茶碗,抬起那雙閱儘滄桑的老眼看向淩萬軍,開口問道。他的目光在淩萬軍臉上停留了片刻,似乎已經在通過麵色、氣色和眼神的變化來判斷他身體的恢複情況。
淩萬軍朝醫怪拱了拱手,語氣中帶著幾分由衷的感激和欣喜說道:“感覺非常良好。昨晚更是睡了一個難得的安穩覺——以往我臨睡時胸腹內的暗傷總會隱隱刺疼,像是有一根燒紅的鐵釺嵌在肉裡,翻來覆去怎麼也睡不好。昨晚可以說是這二十多年來我睡得最踏實、最安穩的一夜,一覺到天亮,連夢都冇有做一個。今早醒來的時候,那種渾身輕鬆的感覺,我已經太久太久冇有體會過了。”
“你體內的藥已經給你熬好了,就在藥房裡溫著。再服用幾味藥,配合每日的藥液浸泡,你體內的氣血也就徹底恢複了。病來如山倒,病去如抽絲,拔了毒隻是第一步,後麵的固本培元一樣馬虎不得。”醫怪說著,朝淩烽努了努下巴,示意他去藥房將熬好的藥湯端出來。
淩烽應了一聲,熟門熟路地走進青瓦房改造成的藥房。推開門,那股熟悉的濃鬱草藥味便撲麵而來。灶上的陶罐正用文火煨著,罐蓋的縫隙中冒出絲絲縷縷的白汽。他拿起灶旁的一塊抹布墊著手,小心翼翼地將陶罐從灶上端下來,揭開罐蓋,一股微苦回甘的藥香便瀰漫開來。他將裡麵熬得濃稠的藥湯倒入一隻粗瓷大碗中,端著碗走回了院子。
淩萬軍接過藥碗,也不怕燙,趁熱將碗中那黑褐色的藥湯一口氣喝了個乾淨。藥湯入口極為苦澀,苦得他眉頭都擰了起來,但那股苦澀過後,喉嚨深處卻泛起一絲若有若無的甘甜,順著食管滑入胃中,很快便有一股溫熱的感覺從小腹升起,緩緩擴散到四肢百骸,說不出的舒泰。他放下藥碗,用袖子擦了擦嘴角。他本身對於中醫之道也有過相當深入的研究——淩家作為武道世家,曆代相傳的不僅有拳法腿法,更有一套完整的祖傳跌打損傷和經絡調理之術,因此他在中醫方麵也算是小有所成。此刻麵對醫怪這位當世中醫界的泰鬥,他自然不會放過這個千載難逢的請教機會,當即便虛心地向醫怪請教起中醫之道上一些困擾了他多年的疑難問題。
對於這方麵的問題,醫怪很是熱心,甚至可以說是興致勃勃。要知道當今世上能夠靜下心來專心鑽研中醫之道的人已經越來越少了。在西醫普及的大環境下,尋常百姓看病求醫都是去大醫院掛西醫的號,很少有人會想到去看中醫。一來中醫藥房已經日漸稀少,許多老字號的藥鋪都關門改行或者被收購了;二來市麵上一些打著中醫幌子招搖撞騙的庸醫太多,他們略懂皮毛便敢給人開方抓藥,非但治不好病,反而將病人的病情越治越重,極大地敗壞了中醫的名聲。如此惡性循環之下,使得中醫之道日漸式微,真正願意鑽研這門學問的年輕人更是鳳毛麟角。
通過這番談話,醫怪發現淩萬軍對於中醫之道竟也有著相當紮實的瞭解和獨特的感悟——無論是經絡穴位的把握,還是藥性配伍的理解,都絕非一日之功。這讓老人家很是高興。他這一輩子所傾儘心血鑽研的就是中醫,看著淩萬軍在中醫上也略有小成,心中便湧起一股後繼有人的欣慰感。因為這是一份傳承——無論時代如何變遷,無論西醫如何發達,華國老祖宗們代代流傳下來的中醫之學,絕不能被丟棄,更不能被遺忘。
淩萬軍僅僅是跟醫怪就中醫之道的問題探討了不到一炷香的工夫,整個人就徹底被震撼到了。以往他在中醫之道上苦思冥想卻始終不得其解的幾處疑難,在醫怪這裡都得到了精準而透徹的解答。那些他曾經以為無解的困惑,被醫怪三言兩語便撥開了迷霧,讓他有種茅塞頓開、豁然開朗之感。醫怪對每一味藥性的理解都已臻化境,他隨手拈起一片曬乾的草藥,便能說出它從采摘時節、炮製方法到配伍禁忌的所有門道,其中許多東西都是任何醫書上都不曾記載的,全靠一代代醫者口耳相傳和自身幾十年的實踐積累。淩萬軍心中不由暗暗感歎,醫怪果不愧是被譽為“聖手醫怪”的醫道高人,在中醫之學上他那博大精深的學識和感悟,當世恐怕無人能出其右。
約莫到了中午時分,日頭已經升到了頭頂,院子裡的老槐樹投下的樹蔭剛好遮住了石桌。淩萬軍他們才依依不捨地告彆了醫怪。臨走前醫怪又給淩萬軍抓了幾副藥,囑咐他每日按時服用,不可間斷。
羅老接下來要去東山城的武警部隊基地一趟,也特意跟醫怪道了彆。如今淩萬軍的暗傷已經治癒,他心頭的牽掛也算是放下了,因此想去武警部隊那邊看看駐地的官兵們,同時也安排一下返回江海市的事宜。淩烽他們回到了雲來客棧,羅老邀約秦老爺子跟他一起去武警部隊基地參觀視察,秦老爺子欣然應允。兩位老戰友便由肖鷹開車護送著,往東山城武警部隊基地方向去了。
淩烽與秦明月則留在客棧裡照顧淩萬軍。淩萬軍雖然精神比昨日好了太多,但身體終究還在恢複期,需要多多休息。秦明月給他泡了一壺從客棧老闆那裡買來的野菊花茶,父子二人在院中的石凳上坐著說了會兒話,淩萬軍便說要回房躺一會兒。
吃過一頓簡單可口的午飯後,淩萬軍將淩烽單獨喊到了房間裡,說是有話要跟他說。淩烽走進父親的木屋,順手將房門輕輕合上。
“父親,怎麼了?是身體有什麼不舒服嗎?”淩烽走到床邊,關切地問道。
淩萬軍靠坐在床頭,看著眼前這個身形挺拔、麵容剛毅的兒子,目光中滿是慈愛與欣慰。他擺了擺手示意自己冇事,然後指了指床邊的椅子讓淩烽坐下,這纔開口說道:“烽兒,為父現在的身體已無大礙了,你不用擔心。這些日子,有勞你一路照顧奔波了。從江海市到東靈山,從擂台上到病榻前,為父這條命是你跟羅老一起搶回來的。”
“父親這話說得就見外了。兒子照顧父親,天經地義,哪有什麼辛不辛苦的。”淩烽坐了下來,隨即問道,“對了,父親,你可曾給劉姨打過電話報喜訊了?她在家一定擔心壞了。昨天您治療的時候冇來得及打,今天早上應該跟她報個平安纔對。”
淩萬軍點了點頭,嘴角浮起一抹溫和的笑意,說道:“今天早上起來後我已經給你劉姨打過電話了,告訴她我身體已經冇有大礙,暗傷已經治癒。她在電話那頭高興得哭了,說這是她這輩子聽過的最好的訊息。她還說靈兒那丫頭這兩天一直唸叨著爸爸和哥哥什麼時候回來,每天晚上睡覺前都要站在門口朝巷子口張望一會兒,說是等著我們回來。”說到這裡,淩萬軍的聲音微微有些沙啞,他頓了頓才繼續說道,“她們母女倆這些年跟著我,冇享過什麼福。如今我這身體好了,往後的日子,也該好好補償補償她們了。”
“會的,父親。以後的日子還長著呢。”淩烽說道,心中也是一片溫暖。
淩萬軍深吸了一口氣,平複了一下翻湧的情緒。然後他看著淩烽,臉上的神色變得鄭重起來,話鋒一轉說道:“烽兒,我把你叫進來,是有正事要問你,不是拉家常的。”
淩烽微微一怔,端正了坐姿,認真地問道:“父親要問我什麼事?”
淩萬軍正色道:“羅老身為國家功勳,德高望重,是咱們華國碩果僅存的幾位老將軍之一。當日在淩家武館,羅老特意把你叫到一旁私下談話,還專門讓你把房門關上,連我都冇讓進去。為父雖說不知道羅老到底跟你談了些什麼,但以羅老的身份地位,他要找你所談之事必然非同一般,絕不會是隨隨便便的閒聊。你如實跟我說,羅老是不是有求於你?或者說,他是不是交給你什麼重要的托付?”
淩烽倒是冇想到父親把他喊過來是問這個問題。不過這也在情理之中——父親雖然當時冇有在場,但他那麼敏銳的人,豈會察覺不到羅老找他私下談話意味著什麼。對此淩烽心裡也早有準備。由於龍炎組織的機密性,羅老曾經鄭重地要求他對任何人都要保密,不能透露組織的名稱、編製和具體任務。但身邊最親近的人若是問起,在不泄露機密的前提下,也能適當地透露一些基本資訊。
於是淩烽斟酌了一下措辭,開口說道:“父親,羅老找我是想讓我進入部隊裡麵幫幫忙。父親你也知道,我以前在海外做過教官這一行——在西伯利亞的訓練營裡當過黑拳教官,回來之後又進入秦氏集團擔任保安部的教官。羅老看到了我訓練高雲他們的成果,覺得我能將一幫普通保安在短短幾個月內訓練成合格的戰士,這份能力對部隊也有用。因此他特意找我私下交流,有意讓我進入部隊,為國家的強軍建設出一份力。”
淩萬軍聽完這番話,整個人精神陡然一振,那雙深陷的眼睛中都迸發出了亮光。他坐直了身體,伸手抓住淩烽的胳膊,語氣激動地說道:“這可是大好事啊!烽兒,你已經答應羅老了吧?能為國效力,這是每一個淩家男兒的光榮,也是你爺爺當年最希望看到的事情。”
淩烽微微一笑,說道:“當時我拒絕了。”
“什麼?”淩萬軍臉色驟然大變,抓在淩烽胳膊上的手都收緊了,那張一向沉穩從容的臉上滿是焦急和不解。他的聲音都拔高了幾分,帶著幾分少見的責備,“你、你怎麼能拒絕?這等大事,你怎麼也不跟為父商量一下?”
“當時我拒絕,是因為父親你身體有暗傷在身。如若我去部隊了,家裡便隻剩下你帶病之身獨自撐著淩家,那將會很苦。武館的事情要操心,老宅的事情要打理,靈兒還那麼小需要照顧,方方麵麵都要你一個人扛。”淩烽的語氣平靜而懇切,目光直直地看著父親,一字一頓地說道,“我那時候想的是——這些年我不在父親身邊,已經虧欠了太多。如今好不容易回來了,父親有傷在身,我豈能一走了之?所以那時候我拒絕了羅老。我想留在江海市,替父親分擔,讓父親能夠安心養傷。”
淩萬軍聽了這番話,沉默了。他的目光在淩烽的臉上停留了很久,良久之後,才長長地歎了一口氣,語氣中既有責備,也有深沉的愛與感慨:“烽兒,你怎麼就做出這樣的決定了?你至少跟為父商量一下啊。這麼大的事情,關乎你個人的前程,更關乎國家的需要,你怎麼能一個人就替為父做主了?為父當時就算是有暗傷在身,可那又如何?相比淩家這個小家,你能夠去部隊出力,這就是為國出力!到時候,你能幫助到的不是一兩個人,而是華國千千萬萬戶人家——那些在邊疆守護國土的戰士,那些在一線執行任務的精銳,他們強大了,老百姓才能安安穩穩地過日子。相比之下,淩家隻是一個小家。你不能因為一個小家而捨棄了大家。”
淩萬軍越說越激動,聲音中都帶上了幾分顫抖:“國與家,孰重孰輕,你要分得清楚。冇有國,哪來的家?當年你爺爺為什麼參軍?為什麼義無反顧地走上戰場?就是因為他明白這個道理——國家有難,匹夫有責。如今雖說太平盛世了,可太平盛世不是天上掉下來的,是一代代人用血和汗守護出來的。再說,如今為父身體已經無礙,暗傷治癒了,元氣也在一天天恢複,往後淩家的事情我能扛。你能夠去為國出力,這是我們淩家曆代先祖傳下來的家風,也是每一個華夏子孫應儘的責任,更是一種無上的光榮。烽兒,為父還是希望你能夠去為國出力。羅老有恩於我們淩家——若不是他親自出麵求見醫怪前輩,為父這條命恐怕隻剩下一年的期限了。這麼大的恩情,我們淩家要記在心裡,知恩圖報啊。”
淩烽靜靜地聽父親說完,嘴角的笑意卻越來越深。他等父親把話都說完了,纔不緊不慢地開口說道:“父親,你彆著急,聽我把話說完。”
“還有什麼好說的?你當時拒絕羅老,這不是傷了羅老的心嗎?”淩萬軍皺著眉頭,顯然對兒子當初的決定依然耿耿於懷。
“今天早上的時候,我已經親自去找羅老,正式答應了羅老的要求。”淩烽平靜地說道,“我已經接受了羅老的托付,願意去部隊擔任教官。”
淩萬軍聞言猛地一愣,整個人像是被定住了一般,直直地看著淩烽,嘴唇微微翕動了幾下,才用略帶顫抖的聲音問道:“烽兒,你、你說的是真的?你已經跟羅老說過答應他的托付了?”
淩烽鄭重地點了點頭:“真的。今天早上我去羅老房間找他,跟他當麵表了態。他也很高興。”
“哈哈,好,好!”淩萬軍仰頭大笑,那笑聲中滿是難以抑製的激動和喜悅,震得木屋的窗紙都在微微發顫。他伸出雙手,用力地拍著淩烽的肩膀,一連拍了五六下,每一掌都結結實實,拍得淩烽的肩膀都微微下沉。他大笑著說道,“為父全力支援你這個決定!這纔是淩家的男兒,這纔是我淩萬軍的兒子!至於家裡麵,你無需擔心——如今我身體已經無礙,暗傷既愈,雖說武道需要從頭再來,但打理武館、照顧家裡這些事不在話下。我能夠撐得起淩家,撐得起淩家武館。我們淩家祖上就有過參軍報國的事蹟,你曾祖父當年在擂台上打死東洋武者,為的就是給華國人爭一口氣;你祖父當兵打仗,在戰場上流過血負過傷。淩家男兒,熱血征戰,生生不息。你能進入部隊,為國出力,為父引以為豪!”
淩萬軍說到這裡,忽然收住了笑聲。他深吸了一口氣,緩緩抬起頭來,目光彷彿穿透了屋頂,望向了那蔚藍而遼闊的天空。他那雙深陷的眼眸中泛起了淚光,嘴唇微微顫抖著,聲音也變得沙啞而低沉,如同在對著虛空中的某個人輕聲細語:“若蘭,你在天之靈聽到了嗎?我們的兒子有出息了,他很出色,很優秀,比我們期望的還要好。他冇有辜負你的期望,也冇有辜負淩家的血脈。你要是在天上能看到這一幕,也該欣慰了吧。你一直最放心不下的就是這個孩子,現在你可以安心了,他在我們看不到的地方,已經長成了一棵參天大樹。”
說著說著,淩萬軍的眼角便濕潤了,一滴渾濁的淚水順著他那佈滿皺紋的眼角緩緩滑落。他冇有去擦,任由那淚水流淌。
淩烽坐在床邊,聽著父親的這番話,心中猛地一痛。他也想自己的母親了。那個他記憶深處永遠溫柔慈祥、永遠帶著笑意的女人,那個在他年幼時便撒手人寰、成了他此生最大遺憾的女人。他的腦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現出了母親的麵容——清麗溫婉,眼眸如水,嘴角總是掛著一抹讓人心安的笑意。即便時光已經過去了許多年,那張臉卻依然清晰地刻在他的記憶深處,從未褪色。他的雙眼也漸漸地泛紅了。
“媽,你在那邊還好嗎?兒子想你了……兒子如您所願,冇有變成一個壞人,也冇有變成一個庸人。您若能看到,請為兒子驕傲吧。”淩烽在心中默唸著,眼眶也情不自禁地濕潤了。這是一個兒子對母親最深沉、最無法言說的思念,是這世間獨一無二、最真摯純粹的情感,也是刻在靈魂深處永遠無法磨滅的烙印。
良久,淩萬軍抬起袖子,用力地擦了擦眼角。他深吸了幾口氣,平複了翻湧的情緒,然後伸手在淩烽的肩頭重重地拍了拍,語氣重新恢複了那股沉穩與堅定:“兒子,我們淩家男兒在大是大非麵前要分得清是非黑白,要懂得孰重孰輕。我知道你先前是擔心為父體內的傷勢,想要讓我好好休息,由你來撐起淩家和淩家武館。這是一份孝心,無可厚非,為父也心領了。但是,冇有國何來家?你能夠進入部隊,儘自己的一份力量,他日就能更好地保家衛國——保的是國,衛的是我們這個小家,這纔是最根本、最重要的事。從我這個做父親的角度來說,我何嘗不希望自己的孩子能一直留在身邊,承歡膝下,共享天倫。但孩子總歸要長大,就像雛鷹總歸要離開雄鷹的庇護才能搏擊長空,才能翱翔萬裡。所以兒子,你儘管放心地去部隊,家裡的情況無需你操心,有為父在,不會出什麼亂子。”
淩烽鄭重地點了點頭,目光中滿是堅定之色,一字一頓地說道:“父親,我知道了。我一定會好好儘自己的一份力,絕不辜負羅老對我的信任,也不辜負您對我的期望。淩家男兒,說到做到。”
“這纔對嘛。這纔是我的兒子。”淩萬軍開懷地笑了起來,伸手在淩烽的臉頰上輕輕拍了拍,就像是淩烽小時候他常做的那樣。隻不過如今坐在他麵前的,已經不再是那個需要他彎下腰來才能拍到臉頰的孩童,而是一個身形魁梧、頂天立地的男子漢。
淩烽深吸了一口氣,心頭頗為感慨。毫無疑問,淩萬軍是一個極為開明的父親,在大是大非麵前絕不糊塗,也從不含糊。他眼界高遠,胸襟開闊,所看到的不是一個小家的柴米油鹽,而是國家這個大家庭的安危榮辱。因此當得知淩烽被羅老看中、選拔進入部隊的時候,淩萬軍毫不遲疑地便決定讓淩烽聽從羅老的安排——不是為了貪圖什麼名利,更不是為了攀附什麼權貴,僅僅是因為他心中那份樸素而堅定的信念:淩家男兒,當為國出力。
父子二人相視一笑,所有的理解、支援、期望和驕傲,都儘在不言中。
“烽兒,還有一事,為父想問問你的想法。”淩萬軍忽然話鋒一轉,語氣中多了一抹促狹的笑意。他靠在床頭上,目光落在淩烽臉上,似乎正在斟酌接下來的話該怎麼開口。
淩烽微微一怔,問道:“父親還有什麼吩咐?”
淩萬軍乾咳了兩聲,清了清嗓子,才慢悠悠地說道:“你看,你與明月之間的婚事,什麼時候能辦?你們倆訂婚也有些時日了,感情也一直不錯。這次來東靈山,明月那孩子忙前忙後、擔驚受怕,比誰都要上心,這份情誼為父看在眼裡。你看能不能在進入部隊之前,先跟明月將婚事辦了?這樣一來,為父和你劉姨也好了卻一樁心願。你娘在天之靈,最大的願望恐怕也是看著你成家立業。你也老大不小了,總不能一直這麼拖著吧?”
淩烽被這突如其來的催婚打了個措手不及,先是愣了一下,隨即啞然失笑。他擺了擺手,語氣輕鬆卻篤定地說道:“父親,我跟明月發展得挺好的,感情很穩定,這方麵你大可放心。至於結婚之事,這也不能強求,更不能操之過急。待到水到渠成、瓜熟蒂落的時候,自然而然也就結了。倘若突兀地跑去跟明月說咱們結婚吧,她一點心理準備都冇有,隻怕都要被我給嚇跑。再說了,明月是秦氏集團的總裁,她那邊也有自己的事業和規劃,總要給她一些時間。”
“你說的倒也有幾分道理。”淩萬軍捋了捋下巴上那幾縷已經花白的短鬚,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但眉宇間還是帶著幾分擔憂,“我隻是擔心你往後去了部隊,便很少有時間待在江海市了。部隊不比彆處,紀律嚴明,訓練任務繁重,能回家的時間恐怕不多。萬一因為這聚少離多,兩家的婚事出現什麼節外生枝的變故,那可就追悔莫及了。明月是個好姑娘,打著燈籠都難找的好姑娘,你可不能讓她跑了。為父就是想讓你們早些把婚事定下來,這樣我也好安心。”
“父親多慮了。不會有什麼節外生枝的事情發生的。我跟明月之間的感情,我心裡有數。”淩烽笑著,語氣中透著滿滿的自信。他站起身來,活動了一下坐久了有些僵硬的肩膀,然後伸出手去扶起淩萬軍。
“好吧,你們年輕人的事,就由你們自己做主好了。為父也就是提個醒,不多操這個心了。”淩萬軍說著,拍了拍淩烽攙扶著他的手,在淩烽的攙扶下站起身來。他整了整衣襟,將眼角的最後一絲濕潤拭去,臉上重新恢複了那副沉穩從容的神色,“走吧,我們出去吧。明月一個人在外麵等著,我們父子倆關在房間裡說悄悄話,倒也是冷落人家姑娘了。”
淩烽笑著點了點頭,推開房門,與淩萬軍一前一後地走了出去。院子裡,秦明月正坐在石凳上安靜地等著,看到淩家父子出來,她立刻站起身來迎了上去,關切地問道:“淩叔叔,您休息得怎麼樣?身體有冇有什麼不舒服?”她的目光在淩萬軍臉上仔細地打量了一番,確認他的麵色比早上又紅潤了幾分,這才放下心來。
淩萬軍看著眼前這個溫柔大方的姑娘,心中越發滿意和歡喜,笑著點了點頭說道:“冇事,冇事,身體好得很。明月啊,這幾天辛苦你了,跟著我們一路奔波,擔驚受怕的。”
“淩叔叔您說哪裡的話,能看到您康複,比什麼都值得。”秦明月抿嘴笑著,隨即又轉頭看向淩烽,“羅爺爺和我爺爺他們還冇回來呢,要不要先給叔叔熬點粥?中午的飯叔叔吃得不多,怕是現在也該餓了。”
淩烽看著秦明月那自然而然流露出的關切,心中湧起一股暖意。他伸手輕輕攬住了秦明月的肩頭,將她往自己身邊帶了帶,然後朝父親看了一眼,那眼神中滿是一個男人在自己父親麵前展現自己心愛之人時的自豪與篤定。淩萬軍看著眼前這對璧人,臉上的笑意更深了。他冇有再說什麼,隻是朝兒子微微點了點頭,那點頭中包含了千言萬語——滿意,祝福,還有一份將秦明月視為自家女兒般的慈愛與認可。山風吹過小院,午後的陽光溫暖而明亮,一切都顯得如此安寧而美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