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擂台之上,鐵牛那鐵塔般壯碩的身軀如同一座移動的山嶽,每一次腳步踏落都震得檯麵微微發顫。他的對手是風家的一名武道弟子,身形雖不如鐵牛那般魁梧,但也稱得上精悍結實,雙臂的肌肉虯結隆起,一看便知是常年修煉外家功夫的好手。
然而在鐵牛那碾壓式的力量麵前,這名風家弟子已經漸漸露出了疲態。他的呼吸變得粗重而紊亂,額頭上豆大的汗珠順著臉頰滾落,胸口的起伏越來越劇烈,每一次格擋鐵牛的拳頭都像是在用血肉之軀硬扛一柄砸下來的鐵錘,雙臂的肌肉早已痠麻腫脹,幾乎失去了知覺。
鐵牛卻是越戰越勇。他那一雙銅鈴般的大眼中燃燒著熊熊的戰意,渾身上下的肌肉在汗水的浸潤下泛著古銅色的光澤,如同一尊從遠古戰場中走出來的蠻荒戰神。他的打法冇有任何花哨可言,每一拳每一腳都直來直去,卻偏偏帶著一股讓人心生絕望的蠻力,像是滔天的巨浪一般一波接一波地朝對手碾壓過去。
“莽牛衝撞!”
就在這時,鐵牛猛地暴喝一聲,那吼聲如同平地驚雷,在演武樓空曠的場館內轟然炸響,震得離擂台最近的一圈觀眾耳膜都微微發嗡。隻見他雙腿猛然一蹬地麵,腳下的帆布檯麵在他這一蹬之下竟然凹陷出了兩個深深的腳印,整座擂台都隨之劇烈地搖晃了一下,彷彿有一頭真正的巨型莽牛正在這檯麵上奔騰衝鋒。
他那龐大的身軀藉著這一蹬之力,如同一顆出膛的炮彈般朝前暴射而出,右肩下沉,整個身體的重量和衝擊力全部凝聚在了這一側的肩膀之上,朝著對手的胸口悍然撞去。這一式“莽牛衝撞”是淩家武館外家功夫中的看家本領之一,講究的是將全身的勁力彙聚於肩頭一點,以最原始最直接的方式撞開對手的防禦。招式樸實無華,但在鐵牛那得天獨厚的蠻力加持下,卻爆發出了讓人瞠目結舌的恐怖威力。
那名風家弟子根本來不及躲閃,倉促之間隻能將雙臂交叉橫於胸前,試圖硬扛下鐵牛這石破天驚的一撞。
砰!
一聲沉悶如雷的撞擊聲在擂台上炸開。那名風家弟子的身體在鐵牛的衝擊下如同一隻斷線的風箏般朝後倒飛了出去,雙腳在檯麵上蹬蹬蹬地接連倒退了七八步,每一步都踩得擂台砰砰作響,卻依然無法卸去那股沛然莫禦的衝擊力。他的雙臂在劇烈地顫抖,虎口處更是隱隱滲出了血跡,整張臉在一瞬間變得慘白如紙。
鐵牛得勢不饒人,腳下大步流星地追趕上去,那粗壯如樹乾的右臂再次掄起,砂鍋大的拳頭裹挾著呼嘯的拳風接連轟出。一拳,兩拳,三拳——僅僅是三拳之間,那名風家弟子便徹底招架不住,被那連綿不絕的剛猛拳勁逼得連連後退,最終一腳踩空跌出了擂台的圍繩之外,重重地摔在了擂台下的地麵上,揚起一片細小的灰塵。
按照武道大會的規則,被打出擂台外自然就是輸了。
武道宗的裁判走上前來,朝擂台下方看了一眼,確認那名風家弟子雖然摔得不輕但並無大礙之後,便舉起手中的小旗高聲宣佈:“本場比試,淩家武館勝!”
風家家主風正華的臉色頓時沉了下來,變得有些難看。方纔被鐵牛擊敗的正是他風家的一名武道弟子,而且在鐵牛那碾壓式的打法下幾乎冇有還手之力,從頭到尾都被壓製得死死的,輸得冇有任何懸念。這樣的輸法對於一向自視甚高的風家來說,無疑是當眾被打了一記響亮的耳光。
鐵牛從擂台上走下來,那張粗獷憨厚的臉上帶著幾分靦腆的笑意,汗水順著他的額頭和脖頸往下淌,將他身上的練功服浸透了大半。他一路小跑著回到淩家武館的座席,看到淩烽正坐在那裡看著他,當即便憨厚地咧嘴一笑,說道:“淩大哥。”
淩烽點了點頭,目光中滿是讚許之色,拍了拍身旁的椅子說道:“剛纔打得不錯,下盤比之前穩了,力量收放也更有了章法,看來我不在這段時間你冇有偷懶。先過來坐著歇息一下吧,喘口氣。”
鐵牛走過去挨著吳翔坐了下來,接過李漠遞過來的一瓶水,仰頭咕咚咕咚地灌了大半瓶,這才長長地舒了一口氣。他的心情顯得很是激動,坐在那裡搓著那雙厚實粗糙的大手,咧嘴笑道:“吳哥,你還記得三年前咱們第一次參加武道大會的時候嗎?那時候咱們纔剛進武館冇多久,基礎都冇打牢,上去跟人一交手就被打得鼻青臉腫的。那次回去之後我心裡難受了好幾天,覺得丟了師父的臉。可這一次咱們已經連贏了好幾場了,我剛纔下擂台的時候還覺得像在做夢一樣,真他孃的痛快。”
吳翔聽了這話也笑了,伸手在鐵牛的肩膀上捶了一拳,說道:“當時咱們幾個確實是根基太淺,技不如人,輸了也冇什麼好說的。但今年不一樣了,咱們練了這麼久,又有淩大哥親自教導,早就不是當年那幾隻任人宰割的菜鳥了。咱們用實力給武館爭光,冇給師父丟人,也冇給淩大哥丟人。”
陳啟明、李漠和上官天鵬等人也紛紛點頭,臉上都洋溢著發自內心的自豪。三年前那場武道大會的慘敗一直是他們心中一個解不開的結,每次回想起來都覺得愧對師父的栽培。如今他們用一場又一場的勝利為淩家武館正名,這種揚眉吐氣的感覺比什麼都痛快。
淩烽坐在一旁,看著這些師弟們臉上那發自內心的笑容,嘴角也微微上揚了幾分。他冇有多說什麼,隻是靜靜地坐在那裡,目光卻不動聲色地朝著演武樓內的各個角落掃視著。多年的戰場直覺告訴他,在這看似熱鬨祥和的氣氛中,潛藏著不止一道不懷好意的目光。
就在這時,淩烽的心中忽然生出一絲警覺。他感覺到無形中有一道銳利如刀的目光正牢牢地釘在他的身上,那目光中的寒意和敵意毫不掩飾,彷彿跟他有著什麼不共戴天的深仇大恨一般。
淩烽不動聲色,眼中的目光微微一抬,朝著那道直視而來的方向看了過去。他的視線越過擂台,越過對麵層層疊疊的觀眾席,最終落在了擂台正中央那座高台的觀禮席上——一個相貌英俊、氣勢逼人的年輕人正直直地盯著他看。那年輕人就坐在武道宗宗主淩雲剛的身旁,劍眉星目,器宇軒昂,眉宇間帶著一股毫不掩飾的倨傲與淩厲。饒是淩烽已經抬眼看了過去,他也冇有絲毫迴避的意思,反而眼中的寒意更加濃重了幾分,嘴角微微上揚,勾勒出一抹意味深長的冷笑。
淩烽微微皺了皺眉。他在腦海中迅速搜尋了一圈,確認自己從未見過這個人,更談不上跟對方有過任何交集或過節。那對方這目光是什麼意思?到底什麼仇什麼怨,需要用這種看殺父仇人一樣的眼神盯著他看?
事實上,從淩烽走進演武樓的那一刻起,就有人向淩絕峰通報了他的身份。淩絕峰此行前來江海市,除了陪同爺爺淩雲剛出席武道大會之外,一個很大的目的就是衝著淩烽來的。在京城的時候他便已經聽說過淩烽廢掉武淩的事蹟,再加上步千山之死極有可能也與淩烽有關,淩絕峰對這個素未謀麵的江海淩家繼承人早就存了一探究竟的心思。此刻親眼看到淩烽現身,他那雙帶著審視與敵意的目光便毫無掩飾地盯住了淩烽,彷彿一頭高傲的獵鷹在審視一隻膽敢闖入自己領地的野狼。
以淩絕峰的出身和地位,身為武道宗宗主淩雲剛的親孫子,京城淩家的現任少主,他的確對任何人都無所顧忌。從小到大,他所接觸的人無一不對他畢恭畢敬、阿諛奉承,他的身邊從來都不缺少追隨者和仰慕者,但真正膽敢與他作對的人卻少之又少——即便是有,也不敢當著他的麵流露出半分不敬。在這樣的環境下長大,他那股睥睨群雄、唯我獨尊般的氣概早已深入骨髓,成為他性格中最鮮明也最危險的底色。
而淩雲剛對孫子的這種性格也從未刻意壓製過。在淩雲剛看來,淩家需要的不是一個溫良恭儉讓的謙謙君子,而是一柄鋒芒畢露的利劍,一個能夠震懾四方群雄的強勢家主。尤其是淩家那套家傳武道功法,更是需要修煉者具備一股一往無前、睥睨天下的氣勢才能發揮出真正的威力。因此淩絕峰這目高於頂的性子,某種程度上正是淩家武道所需要的。
在如此驕橫無匹的性格驅使下,淩絕峰看到淩烽現身之後,眼中不僅是森冷,眼底深處更是藏著一縷極為隱晦的殺意。那種殺意不是針對某個具體的仇怨,而是一種更原始的、更本能的敵意——他無法容忍在京城之外,尤其是在一個小小的江海市,存在著另一個姓淩的年輕人能夠與他相提並論。
淩烽看了淩絕峰一眼,目光中冇有憤怒,冇有挑釁,甚至冇有多餘的表情。他隻是平靜地移開了視線,轉而看向了淩絕峰旁邊坐著的那位老人。
淩雲剛雙目低垂,雙手自然地放在膝蓋上,整個人如同一尊入定的老僧般紋絲不動,像是在假寐。然而,就在淩烽的目光落在他身上的那一刹那,淩雲剛原本低垂的雙目驀地張開了。那雙看似渾濁昏花的老眼中,彷彿內蘊著兩道驚天電芒,銳利得讓人不敢直視,一股無形的氣勁之力沿著他的目光穿透虛空,直刺向淩烽的雙眼。
那一刻,淩烽的心頭猛然一凜。他感覺到自己的雙目竟然隱隱有些刺痛,彷彿真的被實質性的鋒芒刺中了一般。這種感覺他並不陌生——在黑暗世介麵對某些頂尖強者時,他偶爾也會感受到類似的壓迫力。那是內家氣勁修煉到極高深境界後才能具備的能力,將氣勁之力凝聚於雙目,一個眼神便足以讓意誌不堅的武者膽寒心怯,甚至直接喪失戰鬥意誌。
這名看起來一派仙風道骨的老人,絕對是一名頂尖的內家高手,其氣勁之力的修為已經臻至化境。至少也是氣勁八階以上的強者,甚至有可能是九階巔峰的存在。淩烽麵不改色,臉上的表情依舊沉穩如水,心中卻已經將淩雲剛的危險等級提升到了最高。
淩雲剛看了淩烽一眼後便重新雙目低垂,恢複了那副老僧入定的模樣,彷彿剛纔那一眼隻不過是一個老人不經意的睜眼,跟什麼都冇發生過一樣。但淩烽知道,那一眼絕非無心之舉,而是這個老人對自己的一次試探和警告——他在告訴淩烽,你的底細我清楚,我的實力你也掂量掂量。
淩烽收回目光,麵色平靜地轉向身旁的淩萬軍,低聲問道:“父親,前麵高台上坐著的是什麼人?”
淩萬軍順著兒子的目光看了一眼,語氣中帶著一種不加掩飾的冷淡和疏離,緩緩說道:“那位老者就是武道宗宗主淩雲剛,來自京城淩家。他身邊坐著的那個年輕人是他的親孫子,叫淩絕峰,據說是京城淩家這一代的少主,在京城的圈子裡被人捧為什麼‘京城第一公子’。”
京城淩家。
這四個字落在淩烽的耳中,如同一顆石子投入平靜的湖麵,激起了層層漣漪。他的眼睛微微眯了起來,眸底深處隱約間像是有一股恍如實質的殺機在緩緩瀰漫。京城淩家,這個與他同姓卻毫無親情的家族,終於不再隻是父親偶爾提起時語氣複雜的回憶,而是切切實實地出現在了他的麵前。
二十五年前,淩家曾遭到仇家的聯合圍殺,那場變故幾乎讓江海淩家萬劫不複。雖然時隔多年,許多當事人已經不在人世,許多證據也早已被銷燬殆儘,但淩萬軍在與淩烽的一次深談中曾隱晦地提起過——當年那場圍殺之事的背後,隱約有著武道宗的身影,而武道宗的核心正是京城淩家。換句話說,京城淩家極有可能就是當年那場慘禍的幕後推手之一,至少也脫不了乾係。
這筆賬,壓在淩萬軍心頭二十五年了,也刻在江海淩家的家族史上二十五年了。
因此,當淩烽得知淩雲剛的身份後,胸腔中翻湧的殺意便不受控製地瀰漫開來。儘管他臉上的表情依舊平靜如常,但熟悉他的人都能感覺到,他身上那股氣息已經變得截然不同——那是一種從戰場上千錘百鍊出來的冰冷肅殺之氣,如同一柄剛剛出鞘的飲血利刃,尚未沾染鮮血,卻已經散發出讓人不寒而栗的鋒芒。
至此,他也明白了為何淩絕峰會用那種充滿敵意的森冷目光盯著他看。他離開江海市前往黑暗世界之前,曾強勢出手擊殺了鐵狼幫與江山會的首腦,其中江山會的老大步千山在臨死之前為了活命,曾吐露了自己的另一重身份——他是京城淩家少主安排在江海市的心腹,是淩絕峰佈置在江海市的一枚棋子。步千山當時搬出這重身份,妄圖以此來要挾淩烽饒他一命。
然而淩烽根本不予理會,手起刀落,強勢擊殺。如今步千山已死多日,以京城淩家的勢力要查出步千山的死因並非難事,淩絕峰自然也推測出了殺他心腹的人是誰。一個自己精心佈置在江海市的棋子被人連根拔掉,這對目高於頂的淩絕峰來說無異於被人當眾扇了一記耳光。新仇舊恨加在一起,他看淩烽的眼神自然充滿了毫不掩飾的敵意和殺機。
淩烽的嘴角泛起了一絲冷笑,那笑容冷冽如刀,帶著一股令人心悸的鋒銳。他心中暗暗忖道:正主來了嗎?好,很好。京城淩家也好,武道宗宗主也罷,你們要是安分守己地坐在高台上當你們的看客,那咱們井水不犯河水。可你們要是膽敢在淩家頭上撒野,膽敢對我父親和武館動什麼手腳,那就彆怪老子不客氣。京城淩家又如何?武道宗宗主又如何?老子在黑暗世界殺過的人裡麵,論身份論地位,比你們高的大有人在。真要把老子惹急了,定會讓你們有來無回。
不過他也清楚,當年淩家被圍殺之事已經過去太多年了,二十五年,足以讓一個人從孩童變成中年,也足以讓所有的罪證都被銷燬得一乾二淨。以淩雲剛的手段和城府,恐怕早就將當年那些見不得光的蛛絲馬跡抹除得乾乾淨淨,想要找到足夠的證據來指證京城淩家就是當年的幕後黑手,這幾乎是不可能的事情。
但對淩烽來說,他也不需要什麼證據。隻要推測得出京城淩家與當年之事脫不了乾係,這就足夠了。法律講究證據,武道界的規矩更看重證據,但他淩烽不需要這些。他是一個從黑暗世界的屍山血海中走出來的人,在他那裡,殺伐果斷不需要任何人的批準,隻需要自己心中的那桿秤。京城淩家欠江海淩家的血債,早晚有一天會讓他們連本帶利地還回來。
“下一輪,武氏武館對戰淩家武館!”
就在這時,武道大會的裁判高聲公佈了下一輪的對決安排。這聲宣判如同一顆石子投入了平靜的湖麵,在場中激起了一陣不大不小的騷動——武家與淩家的對決,這無疑是今天最受關注的一場比試。兩家的恩怨在江海市武道界早已不是什麼秘密,尤其是淩烽廢了武家少主武淩之後,兩家的矛盾更是達到了水火不容的地步。
武家少主武淩至今仍躺在床上下不來,一身武道根基被淩烽廢得乾乾淨淨,從曾經不可一世的武家天才淪為了一個連普通人都遠遠不如的廢人。這份深仇大恨,武震無時無刻不在想著報複。不過武家畢竟是一個有著深厚底蘊的武道世家,武氏武館內弟子眾多,人才濟濟,即便武淩廢了,依然能夠派出實力不俗的弟子上台迎戰。
武道大會的裁判話音落下之後,武震那雙三角眼中便閃過一抹陰鷙狠厲的光芒。他微微側過頭,目光如刀般從身後的武家弟子臉上一一掃過,最終定格在了坐在後排的一個身形精悍的年輕弟子身上,沉聲說道:“趙昌,這一場你去。”
被點名的這名武氏武館的弟子應聲而起,大步流星地朝擂台走去。他叫趙昌,是武氏武館的外姓弟子。在武道世家中,外姓弟子往往地位不如本家弟子,能夠獲得的資源和栽培也相對有限,能夠憑藉外姓身份而躋身武氏武館核心弟子之列的人,無一不是天賦出眾、實力超群之輩。趙昌能被武震親自點名出戰這場至關重要的對決,足以說明他自身的武道實力極受武震器重。
趙昌走上擂台,身形利落地翻過圍繩,站在擂台中央,雙手環抱於胸前,目光居高臨下地朝著淩家武館的座席掃了過來,眼神中滿是毫不掩飾的挑釁和輕蔑。
“這一戰我去!”李漠騰地從椅子上站起身來,語氣果決地說道。他那雙年輕的眼眸中燃燒著熊熊的戰意,雙拳已經不自覺地在身側握緊,骨節發出幾聲輕微的脆響。
淩烽的目光在趙昌身上停留了片刻,從他走上擂台的步伐節奏和站立姿態中敏銳地捕捉到了某些常人不經意間流露出的細節。他沉吟了兩秒鐘,然後微微朝李漠傾了傾身,壓低聲音說了一句:“提防他的左腿。”
李漠微微一怔,隨即便鄭重地點了點頭,邁步朝擂台走去。淩大哥的提醒從來都不會是無的放矢,既然他特意叮囑要提防趙昌的左腿,那就說明這個人的左腿功夫絕對不簡單。
李漠走上擂台,與趙昌隔著約莫三米的距離相對而立。兩人年紀相仿,身形也差不多,但氣質卻截然不同。趙昌站在那裡如同一柄鋒芒畢露的長槍,渾身散發著咄咄逼人的銳氣;而李漠則沉穩內斂得多,曾經打過黑拳的經曆讓他的身上多了一股同齡武道弟子少有的殺伐之氣,那是一種隻有在真正的生死搏殺中才能淬鍊出來的氣質。
武道宗的裁判站在兩人中間,簡單重申了一遍比試的規則,然後手掌向下一揮,沉聲喝道:“開始!”
話音未落,趙昌的身形已經如同一頭蓄勢已久的獵豹般驟然暴起,率先朝李漠發動了搶攻。他的腳步迅捷而有力,每一步都踩得擂台咚咚作響,轉眼間便欺近了李漠的身前,雙拳同時轟出,施展的正是武家的看家拳法——武氏長拳。
長拳這一拳種,顧名思義便是以長擊短打而著稱,講究的是出拳距離長、覆蓋範圍廣、攻防轉換快。武氏長拳更是武家曆代武者千錘百鍊而來的拳道精華,有著彆具一格的鮮明特點。一經施展開來,拳勢呼嘯生風,可攻可防,拳影交疊之間顯得密不透風,攻擊時如狂風暴雨連綿不絕,防守時如銅牆鐵壁滴水不漏,是一套極為難纏的拳道之術。
趙昌顯然在武氏長拳上浸淫多年,一招一式都使得有板有眼,拳架子工整而不呆板,攻守之間的轉換更是行雲流水。他那漫天的拳影鋪展開來,如同編織了一張無形的大網,朝著李漠兜頭罩下。
然而李漠麵對這密不透風的拳網,卻冇有任何退縮和避讓的意思。他曾經打黑拳的經曆塑造了他獨特的戰鬥風格——攻勢講究快、準、狠,冇有多餘的花哨動作,每一招每一式都直奔要害,務求一擊製敵。再加上淩烽曾教給他一些戰場殺敵的拳勢技巧,將他的攻擊變得更加簡潔高效,殺傷力也更上一層樓。
麵對趙昌那漫天的拳影,李漠的選擇簡單而直接——以力破力,以快製快。他的右拳毫無花哨地轟了出去,一拳直取中門,淩厲無匹,如同一柄從深淵中猛然刺出的長矛,攜帶著刺耳的破空之聲悍然撞入了趙昌那層層疊疊的拳影之中。
砰!砰!砰!
轉眼之間,兩人已經在擂台上相互攻殺了十幾招。拳影翻飛,勁風四溢,每一次拳拳到肉的碰撞都發出沉悶的聲響,在演武樓空曠的場館內迴盪開來。台下的觀眾看得目不轉睛,不少人甚至屏住了呼吸,生怕錯過任何一個精彩的瞬間。
在交手的過程中李漠很快便摸清了趙昌拳勢的特點——趙昌的拳勁力量確實不弱,每一拳都內蘊著相當可觀的勁道。但李漠自身的爆發力更勝一籌,尤其是在淩烽訓練下淬鍊出來的那種瞬間爆發力,使得他的每一拳都像是一枚被引爆的炸彈,在碰撞的刹那釋放出遠超對手預估的衝擊力。因此兩人在力量對抗上雖然看似旗鼓相當,但李漠心中已經有底——他能夠壓製住對手。
隨著李漠那狂風暴雨般極速的拳勢一波接一波地攻殺而出,趙昌施展而出的長拳漸漸地開始力不從心了。他的拳架子依然工整,攻防之間的轉換也依舊流暢,但在李漠那密不透風的快節奏壓製下,他每一招的銜接都變得越來越艱難,就像一台高速運轉的機器在持續的過載中開始出現細微的卡頓和延遲。
然而,讓李漠心生警惕的是,趙昌的臉上並冇有絲毫的慌亂之色。即便是在拳勢被壓製、步步後退的情況下,他的表情依然鎮定自若,甚至嘴角還掛著一抹若有若無的從容笑意。這足以說明他還有後手,還有強大的殺手鐧未曾使出,否則絕不會如此氣定神閒。
砰!
就在這時,李漠一記重拳悍然襲殺而至,拳鋒淩厲,力道沉猛,直接將趙昌格擋的雙臂震開了一道縫隙,破開了他那密不透風的防禦拳勢。趙昌的身形被迫朝後猛地一退,右腳重重地踩在擂台上,似乎是為了卸去李漠這一拳的衝擊力而刻意擺出的防禦姿態。
這個破綻太明顯了。
李漠的戰鬥本能告訴他,這是追擊的最佳時機。他冇有任何猶豫,腳下猛然發力,整個人如同一支離弦之箭般朝前衝去,右拳已經蓄勢待發,準備在追擊中一舉擊潰對手的防線。
然而就在這一瞬間,李漠敏銳地捕捉到了趙昌眼中一閃而過的那抹冰冷的寒意——那是一種獵人看到獵物踏入陷阱時的得意和狠厲。
趙昌後退的右腳猛地一踩地麵,整個人的身體以右腳為軸心驟然旋轉了半圈,而他那一直隱而不發的左腿,在這個瞬間如同一條蟄伏已久的毒蛇般驟然彈射而出,帶著一股狂暴至極的力量朝李漠的腰側橫掃而來。
呼!
這一腿之勢快得驚人,空氣中甚至響起了尖銳的破空之音,那是腿速快到一定程度後空氣被撕裂發出的嘯聲。趙昌這一腿無論是發力的時機還是攻擊的角度都堪稱刁鑽狠辣——在前麵的所有對決中,他一直隻用雙拳應敵,從頭到尾冇有出過任何一腿,讓人誤以為他最擅長的就是拳法。而他故意賣出破綻誘使李漠追擊,趁李漠前衝之勢尚未穩住時驟然踢出這致命的一腿,正是要將李漠打個猝不及防。
這一腿,正是武家的另一門絕學——排山腿。
排山腿取“排山倒海”之意,講究的是腿勢一出便如排山倒海般勢不可擋。這一腿法在武家傳承多年,以力量狂暴、角度刁鑽而著稱,往往在對手最意想不到的時候驟然發出,一擊製敵。趙昌在這一腿上下了多少苦功隻有他自己知道——光是每天踢沙袋就踢破了不下幾十個,左腿的脛骨在反覆的擊打中早已練得堅硬如鐵,這一腿掃出去的力量足以將一根碗口粗的木樁攔腰踢斷。
“好!”擂台下的武震看到這一幕,忍不住張口叫好,那雙三角眼中滿是激賞與得意。趙昌是他一手栽培出來的弟子,排山腿的造詣在武家年輕一輩中無人能出其右。這一腿的時機、角度和力道都無可挑剔,在武震看來,李漠已經是一個必倒之人。
然而,接下來發生的一幕,讓武震臉上的笑容在短短一瞬間凝固了。
幾乎在趙昌左腿橫掃而出的同一時刻,李漠的右腿也動了。
如果說趙昌的左腿是一條蟄伏後驟然彈射的毒蛇,那麼李漠的右腿就是一麵早有準備的堅盾。他的右腿以一種極為簡潔利落的方式橫掃而出,不偏不倚地迎上了趙昌那勢在必得的排山腿。李漠的這一腿冇有任何征兆,彷彿他早就知道趙昌會在這個時機、從這個角度踢出這一腿似的,整個人蓄勢待發的姿態和精準到毫厘的迎擊,都透著一股讓人心驚的從容。
砰!
兩條腿在半空中猛烈地撞擊在一起,發出一聲遠比賽前任何一次碰撞都更加沉悶的巨響。腿骨與腿骨之間的撞擊所產生的衝擊力,讓兩人的褲管都在那一瞬間鼓盪起來,彷彿被一陣無形的氣浪撐開。
趙昌的臉色在那一瞬間驟然劇變。
他賴以製勝的殺手鐧,竟然被李漠如此輕描淡寫地接住了。而且從李漠的反應速度和攔截的精準度來看,對方分明是早就料到了他會有這一腿,甚至一直在等著他出腿。這個認知讓趙昌的心中湧起一股強烈的不安——他的底牌被人看穿了。
但他來不及細想,更來不及收腿,因為李漠的反擊已經如同暴風驟雨般席捲而來。李漠曾經在黑拳擂台上摸爬滾打數年,對於腿法的運用本身就有極深的造詣,此刻他雙腿輪動,·······如同一對旋轉的風車般密不透風,將趙昌後續的所有腿勢全都招架了下來,甚至在防守的間隙還踢出了兩記淩厲的反擊,逼得趙昌一陣手忙腳亂。
“破手震山拳!”
就在這時,李漠驀地暴喝一聲,音浪如雷。他不再與趙昌糾纏腿法上的較量,而是抓住趙昌腿勢中的一個微不可察的停頓間隙,欺身而上,整個人如同一頭撲食的獵豹般撞入了趙昌的近身範圍。與此同時,他自身那股驚人的爆發力量如同開閘的洪水般儘數灌注於右拳之上,施展出了淩萬軍親傳給他的拳道絕學——破手震山拳。
破手震山拳是淩家武館一門極重爆發的拳術,講究的是一瞬間將全身的勁力凝聚於一點爆發而出,如同山崩地裂,勢不可擋。這種拳法對於修煉者的爆發力有著極高的要求,而曾在黑拳擂台上以爆發力著稱的李漠,正是這門拳法最合適的繼承者。
此刻他一拳轟出,空氣中驟然響起一股狂暴的拳風呼嘯之聲,那拳鋒所過之處,四周的空氣彷彿都被這股恐怖的力量壓爆了般,發出尖銳的嗚咽聲響。這一拳冇有任何花哨,冇有任何變招,就是一個字——快,快到極致;重,重到極處。快與重疊加在一起,便化作了一股摧枯拉朽的破壞力,朝著趙昌的麵門悍然轟去。
趙昌心中大駭,他剛剛收回左腿,身體的重心還冇有完全調整過來,根本來不及做出大幅度的閃避動作,倉促之間隻能將雙臂交叉橫於麵前,試圖硬擋下李漠這石破天驚的一拳。
然而破手震山拳之所以名為“破手”,正是因為它專門剋製各種格擋防禦。這一拳的內勁極為刁鑽,不是正麵硬撼對手的格擋,而是在接觸到對手手臂的一瞬間爆發出一股穿透性的暗勁,直接透過對手的防禦去震傷其內腑。
趙昌的雙臂擋住了李漠的拳頭,卻擋不住那股穿透性的暗勁。他隻覺得一股巨力透過自己的手臂傳導至胸腔,五臟六腑彷彿都被這股力量震得移了位,整個人不由自主地朝後踉蹌了兩步。
還冇等他從這一拳的衝擊中緩過神來,李漠的左拳已經從下方斜斜地轟了上來。這一拳的角度詭異到了極點,從趙昌兩條手臂之間的縫隙中精準地鑽了進去,如同一枚潛行的魚雷貼著水麵無聲無息地接近了目標,然後驟然引爆——重重地轟在了趙昌的胸腹之間。
“哇——”
趙昌的臉上血色儘褪,變得慘白如紙,口中一股鮮血不受控製地噴湧而出,在半空中炸開一朵淒豔的血花。他整個人在這股巨力的衝擊下如同一隻斷了線的木偶般朝後踉蹌跌退,腳步淩亂虛浮,退了幾步之後終於支撐不住,雙腿一軟,一屁股坐倒在了擂台的檯麵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胸前的衣襟已經被鮮血染紅了大片,整個人委頓不堪,再也站不起來了。
武道宗的裁判快步上前,俯身檢視了一下趙昌的傷勢,確認他雖然內腑受創但並無性命之憂後,站起身來,舉起手中的小旗,用一種十分複雜的語氣高聲宣佈:“本場比試,淩家武館勝!”
全場鴉雀無聲。
這個結果來得太快也太震撼了,以至於許多觀眾一時之間都冇有反應過來。武家派出的核心弟子趙昌,那個被武震寄予厚望、甚至在武家內部都被視為武淩之後最有潛力的年輕弟子,竟然就這樣輸了?而且輸得如此乾脆利落,連殺手鐧排山腿都被對手正麵破解了?
短暫的沉寂之後,淩家武館的座席上率先爆發出瞭如雷般的歡呼聲。吳翔、鐵牛、陳啟明和上官天鵬全都從椅子上跳了起來,一個個激動得麵紅耳赤,上官天鵬更是扯著嗓子大聲喊了起來:“漠哥威武!漠哥好樣的!”
李漠從擂台上走下來,額頭上還掛著汗珠,呼吸也有些急促,但精神狀態卻是極好。他回到淩家武館的座席,吳翔等人紛紛迎上去拍他的肩膀、捶他的胸口,表達著最熱烈的祝賀。李漠笑著迴應了幾句,然後走到淩烽麵前,語氣中滿是感激與敬佩:“淩大哥,多謝你剛纔的提醒。要不是你事先跟我說提防他的左腿,剛纔那一下我恐怕真的要吃大虧。那一腿確實又快又狠,專門挑我追擊的時候踢出來,擺明瞭是設好的陷阱。不過我既然有了防備,他的陷阱就冇用了。”
淩烽微微一笑,拍了拍李漠的肩膀,語氣平和中帶著幾分讚許:“我提醒你歸提醒,你能在那種電光石火的瞬間反應過來,並且精準地格擋住他的殺招,這是你自己平時刻苦訓練出來的成果。臨場的反應速度不是彆人能教的,是自己在一次次實戰中磨礪出來的。你做得很好,這一戰贏得漂亮。”
他的目光轉向擂台上正在被人攙扶下去的趙昌,語氣變得冷冽了幾分,但依舊平靜如常:“趙昌的排山腿確實有幾分火候,從他上擂台的走姿我就看出了他的重心微微偏向右腿,左腿的發力習慣與常人不同,這說明他的左腿功夫遠在拳法之上。武震派他出戰而不是派武家的本姓弟子,就是想用他這張不被我們熟悉的臉來打一場出其不意的偷襲。不過這些小把戲,上不得檯麵。”
而另一邊,武家的座席上卻是一片死寂。武震鐵青著臉坐在那裡,一雙拳頭攥得青筋暴跳,下巴上的肌肉因為緊咬牙關而高高隆起,整個人的臉色難看到了極點。他派出的最倚重的弟子,精心設計的排山腿殺招,在淩烽一句輕描淡寫的提醒麵前,全都化作了泡影。
他的目光越過擂台,死死地盯向了淩家武館座席上的淩烽。如果說之前他對淩烽的恨意是源於兒子武淩被廢的仇怨,那麼此刻,這份恨意中又增添了新的內容——這個年輕人太可怕了,他不僅僅自身實力強悍,更恐怖的是他那一雙能夠洞察一切的眼睛。這樣的對手留不得,絕對不能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