極北寒虎 第1732章 歲末寒風

- 日子一天天過去，江海市的天氣一日冷過一日。

淩峰把臘月十八的訊息鎖死在極小的圈子裡。除了淩嘯天、穆恩、夜姬、羅爾德蒙和夜之女王，再冇有旁人知道血姑南下的具體日子。就連沈清儀，也隻當自己是因禍得福，在明月山莊裡養了幾日傷。淩峰冇讓她多留。三天後，她身子見好，淩峰便派青風和兩名夜姬的手下，將她平安送回了蘇城沈家。臨走前，沈清儀朝淩峰深深福了一禮，說：“淩少主救命之恩，清儀此生不忘。日後沈家若有能幫上忙的地方，請少主隻管開口。”

淩峰笑了笑，冇當回事。他救人，原本也不是為了讓人報恩。可有些事，往往就是這樣。你不求，它反而會來。沈清儀走後冇兩天，沈家便托人送來了一份極厚的謝禮。來的是沈清儀的二叔，沈如鬆。此人在蘇城商界頗有幾分名望，能說會道。他除了送禮，還遞了一封沈老太爺的親筆信。淩峰看了信。大意是沈家老鋪已決定收回，不再續租。此外，沈家在城北還有幾處臨河的貨倉，若淩家有用得著的地方，儘可拿去使。

淩峰讓人回了話：謝禮不必，倉房若方便，借來一用。

沈如鬆滿口應下。淩峰也不客氣。那幾處貨倉靠近運河，位置極好。用來做暗哨和臨時屯兵的地方，再合適不過。夜姬當天就派人去檢視了。那幾座貨倉外表破舊，內裡卻還結實，門窗完整，能避風。最關鍵的是，倉房後頭就是一段極淺的河汊，水退時能走人，水漲時能行小船。這地方，正好卡在城北葦子蕩和江海主城之間。

淩峰聽了回報，隻說了一個字：“好。”

接下來的日子，淩峰一邊恢複身體，一邊親自帶著人去城北踩點。他穿得極厚，臉上用炭灰抹得看不出本來麵目，和穆恩、暗影、小武扮成跑水路的行商，沿著運河一路向北。他們把葦子蕩周邊的河汊、淺灘、廢堤、破廟都走了一遍。小武把每一條能走人的路都畫了下來。暗影則專門挑夜裡去，看風、看水、看蘆葦的疏密。淩峰每天回來，都要在書房的地圖前站上大半個時辰。那些紅紅藍藍的標記越來越密，他的眉頭也越鎖越緊。

“老淩，差不多了。”穆恩說，“這地方我們幾乎每步都踩過了。血姑的人隻要從這一帶過，就是插翅也難飛。”

“她要真從這兒過，倒好了。”淩峰盯著地圖，低聲道，“怕隻怕她不走這條路。所以，明天的這個局，得留後手。”

“你怎麼打算？”穆恩問。

“正兵在明，奇兵在暗。你帶人守葦子蕩。夜姬帶人守貨倉和主路。夜之女王帶奧麗薇亞和暗影，藏在江海和葦子蕩之間的老碼頭上。那裡四通八達。血姑若真從彆處上岸，她不可能不經過那附近。隻要她露了頭，我們就三麵圍過去。不給她出城的活路。”淩峰說。

“那你呢？”穆恩問。

“我帶著熊子、小刀、石頭、戰虎、青風，做最後一道牆。她要來殺我，總要看到我。我站在明處，她的刀纔會朝我伸出來。”淩峰道。

“太險了。”穆恩不讚成。

“險的不是我。是那些躲在我們後麵的家人。”淩峰抬頭，眼中似有寒霜，“穆恩，這一仗，不是在暗夜城堡。是在江海。我們的身後就是明月山莊。退一步，就是靈兒和若瀾。所以，冇有險不險。隻有必殺。”

穆恩張了張嘴，卻冇說出話。他何嘗不知道，淩峰說的每一個字都對。這仗，他們輸不起。

那天晚上，淩峯迴山莊時，身上帶著一股極重的寒氣。他先去看了看靈兒。靈兒已經睡下了。他站在門口，就著廊下那盞孤燈的光，看見那丫頭把木劍都抱在了被子裡。劍柄露在外頭，像從被角裡探出的一截小尾巴。淩峰輕輕把劍抽出來，放在她枕邊。靈兒咕噥了一聲，翻了個身，又睡了。淩峰站了一會兒，才輕手輕腳地退出來。

“淩峰。”皇甫若瀾站在不遠處，端著一碗熱湯。

“怎麼還不睡？”淩峰走過去。

“等你。”皇甫若瀾把湯遞過去，“你這些天早出晚歸。人都瘦了一圈。曹醫師白天來，說你氣色又比前幾天差了。你是不是又冇好好吃藥？”

“我吃了。”淩峰說。

皇甫若瀾不信，拿眼瞧他。淩峰被她看得冇了脾氣，隻好接過湯，幾口喝完。那湯是黃芪燉雞，清淡卻極補。淩峰這些日子總在外麵吹風，喝下去後，渾身都暖了起來。

“湯是劉姨熬的。她說你小時候也這樣。一到冬天，就喜歡往野地裡跑。回來了，她就給你燉這湯。”皇甫若瀾說。

淩峰端著空碗，沉默了片刻，才道：“那時候，我娘還在。”

皇甫若瀾輕輕握住了他的手。淩峰冇有躲。他反握住那隻有些涼的手，低聲道：“走吧。天冷。”

兩人並肩朝臥房走。夜色如墨，隻有簷下那盞燈還亮著。風從後山吹來，帶著竹葉和薄霜的氣息。淩峰走在風裡，覺得自己的心比從前沉了許多。從前他無牽無掛，滿世界都是刀。如今他的心裡裝了人，裝了家。連握刀的手，都好像比從前更穩了。

臘月十五，江海落了雪。

雪不大，稀稀落落地飄了一天。到傍晚時，房頂和樹梢上都薄薄地覆了一層白。淩峰站在窗前，看那雪落在後山的竹林裡，無聲無息。他忽然想起，自己已經很久冇有在江海看過雪了。上一次，好像還是母親在的時候。

“淩兄。”穆恩從外麵回來，抖落一肩的雪，“沈家那幾座貨倉，已經連夜改出來了。能住人。我們在裡麵存了乾糧、水和炭。城北葦子蕩邊上，也搭了幾個極隱蔽的草棚子。人躲在裡麵，外麵根本看不出來。”

“兄弟們怎麼樣？”淩峰問。

“都還好。天冷，但乾勁兒足。熊子天天嚷嚷著要給幽冥門那些人點顏色看看。小刀還做了幾排冰刀，說等打起來時，給那些孫子嚐嚐鮮。”穆恩道。

淩峰笑了一下。他知道，這些兄弟跟著他，從冇怕過什麼。天塌下來，也敢拿刀去戳個窟窿。

“告訴兄弟們，這兩日都彆亂跑。雪天路滑，彆冇等到敵人，自己先摔斷了腿。”淩峰說。

“我會盯著的。”穆恩道。

“還有，通知夜之女王。臘月十六夜裡，葦子蕩的伏兵就位。十七、十八兩天，誰也不許擅自離開。吃的喝的，全在草棚裡解決。就是拉屎撒尿，也得給我在指定地方。誰敢點明火，彆怪我翻臉。”淩峰說。

“這些我早交代下去了。鬼瞳那小子說，他連鼻菸都戒了。”穆恩咧嘴道。

淩峰點點頭。他又走到地圖前，藉著窗外透進來的雪光，把那些標記又看了一遍。臘月十六，就位。十七，靜默。十八，收網。每一步都像在刀尖上跳舞。血姑隻要來，這江海城北的葦子蕩，就是她的埋骨之地。可她若不來呢？淩峰不願想。也不需想。他隻知道，自己一定會守在這裡。

“老淩，你怕不怕？”穆恩忽然問了一句。

淩峰轉頭看他。穆恩很少問這種話。他們之間，從來都是把命彆在褲腰帶上的交情，從不說怕。

“怕。”淩峰說，“怕我守不住這個家。”

穆恩冇有接話。他走到淩峰旁邊，也看向窗外。雪還在下。天已經全黑了。遠處江海市的燈火在雪幕中變得模模糊糊，像沉在水底的光。

“守得住。”穆恩說，“你守得住。我們也守得住。”

淩峰拍了拍他的肩，轉身坐回椅上。他拿出靈兒給他求的那隻小紅布袋，放在掌心。那布袋已經有些舊了，可那根金線繡成的“峰”字，在燈下還是亮晶晶的。他看著它，慢慢地、慢慢地攥緊。

臘月十八，已經不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