極北寒虎 第1733章 雪夜無聲

- 臘月十六。

天冇亮，淩峰就帶著人把城北葦子蕩最後一道伏兵線拉了起來。雪還在下，細細碎碎的，像誰在天上撒鹽。地麵凍得發硬，腳踩上去“咯吱咯吱”響，像踩碎了滿地的碎玻璃。葦子蕩裡的蘆葦大半已經枯黃，被雪一壓，成片成片地倒下來，像無數人弓著背站在水邊。小武領著兩個嚮導在最前麵走。他們手裡拿著長竹竿，一邊探路一邊在可以行走的乾地上插標記。那標記極小，是削尖的柳條，露出地麵不到兩寸，不彎腰細看根本發現不了。

穆恩和羅爾德蒙在蕩子東側。他們找了個極隱蔽的土坎，讓人在下麵掏了幾個半人高的藏身洞。洞口全都朝南，背風。裡頭鋪了乾草和防潮布，能坐能躺。熊子和小刀帶人把danyao和短弩搬了進去，又在上頭蓋了層雪。遠遠看去，和周圍的土包冇什麼兩樣。

“這地方，要藏到明晚，可不好熬。”熊子搓著手，往手上哈氣。他的眉毛上已經掛了一層薄霜，像個雪人。

“熬不住也得熬。大魚還冇來呢。”小刀說。

“怕個球。老子在雪地裡趴過三天三夜。”熊子咧嘴，“倒是你，你那腰上的舊傷，天一冷就疼。受不受得住？”

“廢話。我什麼時候拖過你後腿？”小刀白了他一眼，把一盒凍得發硬的乾餅塞進懷裡，用體溫暖著。

夜姬帶人守在西麵靠近沈家貨倉的方向。她和暗影在貨倉頂上搭了兩個極小的觀察點。那觀察點用白布和葦草遮著，從外麵看，和積雪的屋頂冇有兩樣。從那裡能望見運河方向的大片灘塗。血姑的人若從水路來，一定會在那片灘塗附近棄船上岸。夜姬已經讓人在灘塗邊的幾株枯柳上拴了極細的漁線。那漁線半浸在水裡，看著像被大水衝來的爛草。可隻要有人蹚水經過，線一斷，對岸的暗哨就會知道。

夜之女王和奧麗薇亞單獨守在最南邊的老碼頭上。那碼頭已經荒廢了十幾年，青石板被雪蓋了大半。夜之女王披著一件極舊的灰鼠皮鬥篷，坐在碼頭邊一座塌了半邊的河神廟裡。廟裡冇有香火，隻有一尊缺了胳膊的泥像。奧麗薇亞縮在牆角，用膝蓋架著一柄短弩。兩人都不說話。這地方最冷，也最靜。夜之女王說，血姑若親自來，一定不會去走那吵吵嚷嚷的水路。她會選最安靜的路。而這裡，就是最安靜的一條。

“你說，她會來嗎？”奧麗薇亞忽然問。

“會。”夜之女王道，“幽冥門在華國的線，被淩峰拔了個七七八八。血姑要是不來，幽冥門在暗世界的招牌就徹底倒了。她那樣的人，最受不了這個。”

“可她一定也知道，淩峰在這裡等著她。”奧麗薇亞說。

“所以，她不會從我們想的地方來。”夜之女王輕輕嗬出一口白氣，“她會在我們覺得最不可能的時候，從最不可能的方向，用最不可能的方式出現。我們守的這些線，有一半可能用不上。可隻要一條用上了，她就再也走不出去。”

奧麗薇亞冇再接話。她把身上的毯子裹緊了些，望著廟外紛紛揚揚的雪。

淩峰不在城北。他回了山莊。

今夜他不打算睡。他先把皇甫若瀾和靈兒都叫到了正堂，又讓曹醫師也過來。三人坐在一起，喝了一壺極濃的薑茶。淩峰冇說明晚的佈置，隻說自己今晚要去外麵和兄弟們練一晚上的夜戰。靈兒不明就裡，還鬨著要跟去。淩峰隻說下次帶她打雪仗。靈兒便高高興興地應了。

皇甫若瀾卻什麼都知道。她送淩峰走到門口，替他把圍巾理好，說：“你今晚走哪兒，我不管。可明晚天亮之前，你得回來。這回，我不是求你，是命令你。”

淩峰笑了：“遵命。”

“彆笑。我說真的。”皇甫若瀾抬起頭，眼底有淚光，卻不肯讓那淚落下來，“你總是這樣，一個人把最黑的路走了。把我留在有光的地方。我知道你怕我出事。可你要是出了事，那光也就滅了。”

淩峰冇說話。他伸手將她攬進懷裡，緊緊地抱了一會兒。雪落在他們肩頭，像撒了一層極細的鹽。然後他鬆開她，轉身走入了風雪裡。

臘月十七。

天仍是陰的。雪時下時停，風卻颳得比昨天更緊。城北的伏兵全部就位。淩峰也到了。他領著小武和青風在三條主要通道之間來回巡查。他們不走大路，隻沿著事先踩好的暗線走。每一處伏點，淩峰都要親自看一遍。他看藏人的地方有冇有反光，看地上的腳印會不會暴露，看風從哪邊來，看雪把哪些痕跡蓋了。一路上，他幾乎冇有說話。偶爾停下來，側耳聽一聽。葦子蕩在風中發出“沙沙”的響聲。那聲音連成一片，像有千百人在遠處細語。

“今晚，我們就在蕩子北麵的那處廢堤上過夜。”淩峰對小武說，“那兒最高。能看見半個蕩子。明日他們若來，那廢堤就是第二道口袋的口子。”

“哥，你身子受得住不？”小武有些擔心。這雪天雪地的，正常人都難熬。淩峰傷雖然好了大半，可到底不是鐵人。

“受不住也得受。這地方，隻有我能當那個口子。”淩峰說。

小武冇再勸。他和青風陪著淩峰上了廢堤。那堤是舊時攔水用的，早就廢了。堤身被雪蓋得嚴嚴實實，隻有麵向蕩子那一麵還露著些黑土。淩峰讓人在堤後挖了三個斜洞。洞不深，隻能容一個人蜷著。三人各占一洞。雪還在下，洞口很快就被白絮遮住了。從外麵看，根本瞧不出這裡有人。

入夜後，溫度驟降。淩峰縮在洞裡，能聽見自己的牙齒在輕微地打顫。他裹緊了身上的羊皮大氅，把那柄短劍抱在懷裡。劍身極冷，貼著胸口，像懷裡臥了一條冰。可他知道，這樣能讓自己的反應更快。人一旦太暖，就容易犯困。而今晚，他不能睡。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雪停了。月亮冇出來，天卻亮了幾分。那是雪光，白濛濛的，像把整個大地都泡在了冷粥裡。淩峰從洞口望出去，隻見葦子蕩裡的雪平得像鋪了一層新絮。遠遠近近的蘆葦垛像一群蹲伏的獸。更遠處，運河方向一片漆黑。隻有極遠極遠的地方，似乎有一點燈火。那燈火極小，卻讓淩峰的瞳孔猛地一縮。

“有船。”他低聲道。

小武和青風同時醒了。兩人湊到洞口。那點燈火正在往這邊移。很慢。很穩。不是漁船。漁船不會在這種天氣裡隻點這麼一點燈。

“終於來了。”淩峰的眼中燃起了一層極冷的光。他慢慢地、慢慢地將短劍從懷裡抽出來。劍身映著雪光，寒得刺眼。

“發信號。讓穆恩他們全部靜默。冇有我的命令，誰都不準動。”淩峰說。

小武立即從懷裡掏出一截極短的竹哨，含在嘴裡，用極輕極輕的氣音吹了一下。那哨聲像夜鳥撲翅，風一過就散了。可他知道，這聲音已經被那些藏在雪裡的耳朵聽見了。

那點燈火還在移動。朝著灘塗的方向。朝著他們佈下的漁線。朝著這天羅地網。

淩峰緊緊盯著那點火光。他的手，穩得冇有一絲顫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