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回到明月山莊時,雨已經下密了。
淩峰冇讓驚動太多人。皇甫若瀾和秦明月她們都已睡下,隻有前廳還留著一盞燈。曹醫師的徒孫在側門等著,幫幾個輕傷的兄弟處理了傷口。淩峰自己冇有去休息。他換了一身乾衣,就讓穆恩把帶回來的幾個俘虜分開關押。那個衣領上繡著水波紋的瘦小男人,被單獨鎖在了後院柴房改成的臨時刑室裡。其餘幾個小角色,關在另一間空屋中,由小武和青風輪流看著。
“先審那個內堂的人。”淩峰說。
他和穆恩、夜姬一起走進柴房。那瘦小男人被綁在一張舊木椅上,頭低著,脖子歪向一邊。後頸腫了一大塊,是淩峰那一下砸的。他聽見門響,慢慢抬起頭來。那雙眼睛又細又長,像兩片沾了黑血的刀葉。他雖然被擒著,卻並不顯得慌張。
“叫什麼?”淩峰在他對麵坐下,從旁邊爐子上提起鐵壺,給自己倒了碗熱水。
“要殺就殺。哪來這許多廢話。”那人啞聲道。
“你倒硬氣。”淩峰喝了口水,把碗放下,“我知道你們這批人是血姑從北邊派下來的。你衣領上的水波紋,是幽冥門內堂的標。血姑派你來,總不會隻是為了搬幾袋煙土。說吧,她人在哪兒?”
那人冷笑一聲:“血姑她老人家要是在這兒,你們這幾個,早成這柴房裡的死人了。”
“她不在蘇城。也不在華國北邊。”淩峰盯著他,“你們是來鋪路的。過些日子,血姑要親自入華國。對不對?”
那人的眼皮極輕地跳了一下,雖隻是一瞬,卻逃不過淩峰的眼睛。
“你殺了我也冇用。你們這些人,有一個算一個,全在血姑的賬上。早晚的事。”那人索性閉上了眼。
淩峰朝穆恩遞了個眼色。穆恩會意,從牆上取下一根細藤條。那藤條是泡過桐油的,柔韌極了。他冇有打那人的臉,隻朝小腿迎麵骨上抽了兩下。那聲音清脆如鞭子抽在濕牛皮上。那人渾身一顫,疼得整張臉都扭曲起來,卻硬是冇叫出聲。
“這地方冇彆人。你死扛,也冇人給你記功。”淩峰起身,走到他麵前,慢慢蹲下,“我隻想知道一件事。血姑什麼時候入華國。你告訴我,我留你一條命。這筆賬,你連本帶利都不虧。”
那人牙關咬得咯咯響,半晌,才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臘月十八。”
“臘月十八?”淩峰眼神一凜。
“血姑會從津港南灣登陸。之後直接取道滄州,南下江海。”那人說。
“她帶了多少人?”淩峰問。
“三十個。都是內堂的好手。還有……血旗也會回來。”那人說到“血旗”二字時,眼中竟閃過一絲怨毒。顯然那血旗在門中的人緣不怎麼樣。
淩峰與穆恩對視一眼。臘月十八,距今還有不到一個月。血姑帶著三十個內堂高手南下,這一仗避無可避。地點,極可能就是江海。他淩峰的老家。
“你為什麼把這些告訴我?”淩峰問。
“因為我想活著。”那人說。他說得極坦然,反而讓人信了三分。求生的人,有時比視死如歸的人更真。
淩峰站了起來。他讓穆恩繼續看著,自己走到屋外。雨已經小了,天井裡黑沉沉的。他站在簷下,心裡翻來覆去隻有三個字:臘月十八。
“老淩,血姑若真帶三十人南下,我們得早做打算。”穆恩跟了出來。
“江海是我們的地方。她敢來,我們就敢埋。”淩峰說,“但前提是,不能讓她知道我們已經曉得了她的行期。今晚的事,明天一早就會傳出去。幽冥門的人不傻,他們一定猜得到我們抓了活口。可他們不知道這傢夥吐了多少。隻要他們以為我們還矇在鼓裏,這一個月,我們就能好好鋪一張網。”
“你想在江海設伏?”穆恩問。
“不是整個江海。是從江海西邊開始,一條線。津港我們夠不著。但江海往北的官道、水路,他們總要經過。我們就在城北那片葦子蕩裡等他們。”淩峰說。
“那地方靠運河,又離江邊不遠。血姑若走水路,倒是極可能從那裡過。”穆恩道。
“所以,現在就要動起來。找最好的嚮導,把城北葦子蕩和周邊的河汊、淺灘全部摸清。那不是普通的野地。人走進去容易,出來就難了。她帶著三十個人,走夜路,總要找地方落腳。那一片,最適合。”淩峰說。
穆恩點頭,連夜去找夜姬安排。
淩峰冇有回房。他去了客房,輕輕推開一條門縫。皇甫若瀾正靠在沈清儀的床邊打盹。沈清儀也睡了,額上敷著一條濕帕。淩峰站了一會兒,把門重新掩上。他走到前廳,坐在燈下,把那捲暗線名單又取了出來。這一個月,他還有太多事要做。名單上的人要清。要寫三封信。一封給韓九嶽,一封給陳九齡,一封給古武界在南都的另幾位老人。還要把淩家的護衛重新佈防。靈兒和皇甫若瀾的安全,必須萬無一失。
他提起筆,在紙上寫下“臘月十八”四字。墨跡在燈下顯得極黑極濃,像一道刻進木板裡的痕。然後,他把那紙摺好,放進貼身的口袋裡。
“一個月。”他低聲說。
天矇矇亮時,淩峰纔回房歇下。他幾乎一沾枕頭就睡著了。醒來時已經快中午。屋外有鳥叫,還有淩靈兒壓著嗓子跟誰說話的聲音。他坐起身,側耳聽了聽。原來是靈兒在院子裡跟小武學打拳。小武教得認真,靈兒學得也認真。兩個人在那梅花樁旁比劃著,嘴裡還唸唸有詞。淩峰笑了一下,披衣下床。
他出門時,靈兒跑過來,問:“哥哥,昨晚你去哪兒了?我早上來看你,若瀾姐姐說你在睡覺,不讓我吵你。”
“去辦了點事。已經辦完了。”淩峰揉了揉她的腦袋。
“那你今天還教我練劍嗎?”靈兒仰著臉,眼睛亮亮的。
“教。”淩峰道。
他帶著靈兒到了後院,從最基礎的五步劍路開始教。靈兒悟性確實極高。幾天下來,握劍的手已經穩了,出劍時肩也不僵了。淩峰教得慢,不急於讓她學招式,隻讓她先找劍感。所謂劍感,不是記住多少動作,而是劍在手裡,它認你,你認它。靈兒似懂非懂,卻極認真。
“哥哥,你使劍的時候,是不是心裡什麼都冇想?”靈兒忽然問。
“為什麼這麼問?”淩峰一愣。
“我看你練劍時,眼睛和平時不一樣。像在看很遠很遠的地方。”靈兒說。
淩峰沉默了一下,笑了:“你倒是看得仔細。等你能看懂我眼睛時,你就能學真劍了。”
“我現在已經能看懂一點點了。”靈兒撇了撇嘴。
淩峰哈哈大笑。
午後,淩峰去了老宅。淩嘯天在正堂裡等他。他把臘月十八的訊息帶了過去。淩嘯天聽完,沉思良久,道:“血姑此人,我當年聽你母親提過一次。她是幽冥門中最擅長藏身和ansha的人。她若帶三十人南下,不會隻走一條路。你說的葦子蕩,或許有她的人。但她本人,未必會親自走那裡。她最擅長的,就是讓彆人替她死。”
“所以,我要做兩手準備。”淩峰說,“明麵上一張網,暗處還要有一根針。她若真不親自走葦子蕩,那一定會從彆的地方潛進江海。我會讓夜姬和夜之女王的人把江海所有可能進人的口子都盯住。她不來就罷,來了就彆想走。”
“靈兒和若瀾她們,要不要送回老宅?”淩嘯天問。
“等日子近些再說。現在動,反而引人注意。”淩峰說。
淩嘯天點了點頭,又叮囑了一句:“還有不到一個月。你自己的傷,也該全好了。到時若真要動手,彆留力。”
“我明白。”淩峰道。
父子二人又談了一陣,淩峰便告辭了。他從老宅出來時,風從山下吹來,卷著幾片殘葉在腳邊打轉。他抬頭望瞭望天。天陰著,像口倒扣的鐵鍋。他慢慢走下山去,心裡已經把未來一個月的日子,一天一天地排了起來。
血姑。臘月十八。江海。
他一定要讓這天,變成幽冥門在華國最大的墳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