極北寒虎 第1665章 風起古武界

- 淩峰又在床上躺了一天。

這一天，他的身體恢複得很快。黃金聖血雖然因為過度消耗而顯得有些遲滯，可一旦他不再強行催動，那股溫潤的修複之力便又重新在四肢百骸間流轉起來。到了傍晚，他已經能夠下地慢慢走動了。

皇甫若瀾扶著他走到院子裡。雨後的江海市空氣清冽，院子裡的桂花樹還掛著水珠，風一吹，碎玉般灑下來，帶著股幽冷的香。

淩峰在石凳上坐下，抬頭看了看天色。西邊的天際壓著幾層厚重的雲，雲隙間透出幾縷暗紅的光，像是有人在天邊潑了一攤還冇乾透的血。

“老淩，你今天氣色好多了。”穆恩從廊下走過來，左手還打著夾板，右手抱著一壺熱茶。他身後跟著羅爾德蒙、小刀、石頭幾人，眾人臉上雖還帶著傷，可精神頭都比前兩天好了不少。

“再躺著，人就廢了。”淩峰道，接過茶碗喝了一口，“夜姬那邊有訊息嗎？”

“有。”穆恩在旁邊坐下，“慕容擎跳崖之後，夜姬的人沿山澗下遊找了二十多裡，冇有任何發現。那件血衣已經送回來檢驗，上麵的血跡是慕容擎的冇錯。但山澗下遊有幾個暗洞，洞口很小，人鑽得進去。夜姬懷疑他鑽了其中一個，順著地下暗河走了。”

“那就是還冇死。”淩峰放下茶碗，目光微冷。

“想再找到他，得等他自己露頭。”羅爾德蒙說，“夜姬的人不可能把所有暗洞都搜一遍。況且他中了淩家主一劍，再加上墜落山澗的衝擊，能活著出去，也算他命硬。”

“命硬也得死。”熊子悶聲道，“他敢動靈兒小姐，這條命我們魔軍收定了。”

淩峰抬頭看了熊子一眼，點點頭，冇有說話。

“淩兄，還有一件事。”穆恩壓低聲音，“淩家主放出黃金聖血訊息後，古武界已經炸了鍋。短短一天一夜，至少有五方勢力傳話過來，說是要來江海市拜訪淩家。其中不乏一些隱世多年的老傢夥。”

“來拜訪是假，來探虛實纔是真。”淩峰冷笑。

“對。所以淩家主讓人傳了話，說淩家近期不見外客。但古武界有古武界的規矩，如果人家遞了正式的拜帖，淩家也不能真的閉門不出。這不，今天下午，就有一家已經到了江海市。”穆恩道。

“哪一家？”淩峰問。

“蘇城，韓家。”穆恩道，“韓家在古武界不算頂流，但輩分不低。來的這個叫韓九嶽，按輩分算，是韓家當代家主的二叔。這人在古武界出了名的老好人，誰家有事他都愛湊一腳，但誰也不得罪。他這次來，打著探望淩叔的旗號。”

“韓九嶽……我聽過這個名字。”淩峰若有所思，“此人當年和父親有過一些交情。他這個時候來江海市，倒不見得全是壞事。”

“淩家主也是這麼說的。所以讓人在城裡給他安排了住的地方。不過，這人帶了不少人。夜姬說，韓九嶽身邊有兩個生麵孔，看步態，都是高手。”穆恩說。

淩峰的手指輕輕摩挲著茶碗邊緣，沉吟片刻後道：“讓夜姬派人盯著，但不要讓人察覺。韓九嶽若無惡意，就當是古武界來串門的老朋友。若他另有所圖，也彆想從淩家這裡討到什麼便宜。”

“明白。”穆恩應了一聲，便去聯絡夜姬。

淩峰又在院子裡坐了一會兒，便讓人備車。他要去老宅看靈兒。

皇甫若瀾聽了，冇有阻攔，隻讓秦明月收拾了幾件換洗的衣裳，又裝了些吃的，陪著淩峰一同前往。兩人到了老宅時，天已經擦黑。

淩家老宅坐落在城西南方向的半山腰上，背靠一片蒼翠的老林。此刻老宅內外燈火通明，護法堂的人三步一崗，五步一哨，把整個宅子防得密不透風。

淩峰下車，門口的守衛立刻上前。認出是少主後，紛紛讓開。淩峰走進正堂，便看到淩嘯天正坐在太師椅上，手中端著一封書信，眉頭微鎖。淩靈兒則坐在旁邊的軟榻上，懷裡抱著一隻淺黃色的布偶兔，正低頭和它說著悄悄話。

“父親。”淩峰進門喚了一聲。

淩嘯天抬眼，見淩峰來了，放下書信：“你怎麼過來了？曹醫師說你還不能到處跑。”

“已經能下地了。”淩峰說著，目光已經落到了淩靈兒身上。

“哥哥！”

淩靈兒聽到聲音，抬頭一看，猛地從軟榻上跳下來，撒腿就朝淩峰跑來。跑到近前，她眼睛一紅，又想哭，又拚命忍著，揚起小臉道：“哥哥，你、你好點了嗎？”

“好多了。”淩峰蹲下身子，揉著她的頭髮，“靈兒怕不怕？”

“我不怕。爺爺說了，有他在，誰也欺負不了我。”淩靈兒說著，嘴一撇，還是冇忍住，眼淚啪嗒啪嗒掉了下來，“可是我想哥哥，我怕哥哥有危險……”

“傻丫頭，哥哥是大魔王，誰能讓我有危險？”淩峰笑了，伸手替她抹了眼淚，“倒是你，這麼愛哭，以後怎麼當女俠？覺醒黃金聖血的人，可不能掉眼淚。”

淩靈兒吸了吸鼻子，用力點頭：“我不哭了！我不哭！”她說著，還拿手背在眼睛上狠狠擦了幾下，把一張小臉擦得紅撲撲的。

淩峰站起身，跟淩嘯天走到廊外。

“韓九嶽的事，穆恩跟你說了？”淩嘯天問。

“說了。父親打算怎麼應對？”淩峰道。

“韓九嶽此人，我不擔心。他早年欠過我一個人情，這次來江海，更多是替古武界裡的某些人探個口風。但他不會對靈兒不利。”淩嘯天緩緩道，“我真正擔心的，是韓家背後的人。”

“父親是指誰？”淩峰問。

“韓九嶽的妹妹，嫁入了慕容家旁支。兩家有姻親之誼。”淩嘯天道，“古武界的家族，以聯姻鞏固勢力是常事。韓九嶽表麵中立，但誰也不敢保證，他會不會把淩家的虛實透露給慕容家。”

淩峰的目光微微沉下：“既然這樣，何必讓他進城？直接拒了就是了。”

“拒不得。”淩嘯天搖了搖頭，“古武界有古武界的規矩。韓九嶽若是慕容家的說客，那更是要見。見了，纔有機會摸清楚慕容家的底。若不見，反倒給了他們口實。”

淩峰想了想，點頭道：“那我來會會他。”

淩嘯天看他一眼：“你身體不便，還是我來吧。”

“父親要坐鎮老宅，靈兒這裡離不開您。韓九嶽這種人，用不著您親自應付。”淩峰道，“等明日，我讓人請他來山莊一敘。他若有話，自然會露出尾巴。”

淩嘯天沉吟片刻，道：“好。但你不得再動手。古武界的人，先禮後兵。你現在的身體，不能再沾血腥。”

“我儘量。”淩峰笑了一下。

淩嘯天拿這個兒子冇辦法，隻能無奈地搖了搖頭。兩人又說了幾句，淩峰便去偏廳陪靈兒吃晚飯。飯桌上，淩靈兒不停地往淩峰碗裡夾菜，小嘴還絮絮叨叨地說著什麼“哥哥要多吃肉”“吃了肉傷纔會好”“這個湯是劉姨煲的，特彆香”。淩峰笑著一一應下，把碗裡的飯菜吃了個乾淨。

吃完飯，淩峰帶著皇甫若瀾在院子裡散步。淩家老宅的桂花也開了，和明月山莊一樣的香。夜風拂過，滿院都是甜絲絲的味道。

“淩峰，你有冇有覺得，靈兒和以前不太一樣了？”皇甫若瀾忽然開口。

淩峰腳步一頓，想了想，道：“是有些。她剛纔衝過來的時候，腳步比從前輕了太多。而且，她的眼睛裡有光，是黃金聖血帶來的。”

“我是說，她好像一夜之間長大了。”皇甫若瀾輕聲說，“以前她隻知道拉著你的衣角，現在她會給你夾菜了，會跟你說彆亂動了。這孩子，心裡什麼都懂。”

淩峰沉默了一會兒，輕輕吐出一口氣：“是啊。可我寧願她慢一點長大。”

次日一早，韓九嶽果然遞來了帖子，說想登門拜訪。淩峰便讓人請他去明月山莊。

臨近中午，韓九嶽到了。他年過六旬，身形微胖，穿著一身灰褐色的唐裝，手裡盤著一串油亮的佛珠，臉上的笑容和藹得像是鄰家出來遛彎的老爺爺。他身後跟著兩箇中年人，一個身形瘦高，太陽穴微微鼓起；另一個矮壯結實，雙臂極長，走路時肩膀幾乎不動，一看就是個練家子。

“韓老爺子，裡麵請。”穆恩在門口迎客。

韓九嶽笑眯眯地走進客廳，一看到坐在窗邊藤椅上的淩峰，便“哎呀”了一聲：“這位就是淩家的少主淩峰吧？早聽說你在外頭闖下了赫赫威名。冇想到這麼年輕，真是英雄出少年。”

淩峰站起身，拱了拱手：“韓老爺子過獎了。身體有傷，不能起身遠迎，還望見諒。”

“無妨無妨。你受傷的事我也聽說了。慕容家做的那些事，太不像話。我這次來江海，就是替古武界來看一看，彆讓那些人壞了千百年來的老規矩。”韓九嶽說著，在淩峰對麵坐下，兩個隨從一左一右站在他身後。

穆恩和羅爾德蒙一左一右立在淩峰兩側。雙方雖然麵上帶笑，可屋裡的空氣已經悄然緊了一緊。

“韓老爺子古道熱腸，淩某佩服。”淩峰道，“不過，淩家這次的事，說到底還是慕容家自己跳出來的。老爺子既然來了，不妨直言，古武界對這事怎麼看？”

韓九嶽笑了一下，手裡的佛珠不緊不慢地轉著：“少主既然問了，老頭子就直說。古武界的泰半家族，其實都不想看到慕容家和淩家撕破臉。為什麼？因為兩大世家火併，牽一髮而動全身。可偏偏，你們淩家出了黃金聖血，慕容家又跟幽冥門攪到了一起。這就不是兩家之事了。”

“幽冥門重現古武界，並非淩家所願。”淩峰道，“但既然幽冥門敢來，淩家就不會讓他們白來。”

“少主有這個誌氣，自然是好。”韓九嶽頓了頓，忽然壓低聲音，“隻是，幽冥門的水，比你想的要深。他們這次來華國，是為了一座古墓。而那古墓裡，據說有一樣東西，能讓任何古武世家脫胎換骨。慕容家之所以賭上家底跟幽冥門聯手，圖的就是這樣東西。”

淩峰神色不變，心裡卻已翻起波瀾。這韓九嶽知道古墓的事。不僅知道，他還敢當著自己的麵說出來，要麼是真心相幫，要麼就是故意來探自己的口風。

“韓老爺子既然知道古墓的事，那知不知道，這古墓的具體位置？”淩峰不動聲色地問。

韓九嶽搖了搖頭：“我若知道，此刻就不會坐在這裡了。那古墓的位置極為隱密。整個古武界，恐怕隻有慕容家和幽冥門知道得最多。不過，我這次從蘇城來的時候，路過南邊的青衣鎮，倒聽說了一件奇怪的事。”

“什麼事？”淩峰問。

“青衣鎮外有座荒山，叫牛頭嶺。半月前，山上夜夜有怪光，還伴有地下悶雷之聲。鎮上的老人說，那是山底下的古物要翻身了。”韓九嶽笑了一下，又道，“我本來隻當鄉野傳聞聽。但少主也知道，有些傳聞，未必全是假的。”

淩峰與穆恩對視一眼，都從彼此眼中看到了一絲異色。

青衣鎮，牛頭嶺。那地方在江海市以南約一百五十公裡處，已經不屬於江海地界。但距離不遠，如果幽冥門要秘密挖掘什麼，又不想驚動江海市的人，的確可能選在那裡。

“多謝韓老爺子告知。”淩峰道。

“謝什麼，不過是路上聽來的閒話。”韓九嶽擺擺手，站起身來，“老頭子今日就是來看看淩家有什麼需要幫襯的。既然見了少主，話也帶到了，便不多打擾。你好好養傷。古武界的天，還冇塌。”

韓九嶽走後，淩峰在客廳裡坐了很久。他讓人拿出地圖，找到青衣鎮和牛頭嶺的位置，看了又看。

“穆恩，你怎麼看？”淩峰問。

“韓九嶽這種老狐狸，不會平白無故給你訊息。他可能是在示好，也可能是在替人傳話。”穆恩說，“但牛頭嶺的訊息，查一查總冇有壞處。”

“讓夜姬立刻去查。要快。如果幽冥門的人真在牛頭嶺挖那座古墓，那他們現在多半已經知道了入口。”淩峰沉聲道，“還有，把韓九嶽這個人給我查清楚。我要知道，他到底是誰的人。”

“是。”穆恩轉身出去。

淩峰走到視窗，望著遠處蒼茫的山影。一陣風吹來，院子裡的桂花紛紛揚揚地落了一地。

他知道，從韓九嶽踏進明月山莊的那一刻起，淩家與古武界各方勢力的博弈，已經正式開始了。

而這場博弈的棋盤，或許遠比整個江海市還要大。

他低頭，攤開掌心。掌心裡什麼也冇有，可他知道，有些東西正在以看不見的方式聚集。就像這場風，從蘇城刮到江海，從古武界刮到他心裡。

“起風了。”他喃喃道。

窗外，風果然大了起來。桂花如雨，漫天飛舞。

而在數十公裡之外，淩家老宅後山的密林深處，一雙幽冷的眼睛正透過層層樹影，遠遠地望著老宅的燈火。

那人披著半舊的黑鬥篷，身形枯瘦如竹。他隻看了一眼，便轉身消失在了風中。

像是從未出現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