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太平村一役,淩峰重傷而歸。
那一夜的雨下了整整四個小時,將太平村後山上的血跡沖刷得乾乾淨淨。當清晨的第一縷光照進明月山莊時,整個山莊仍舊籠罩在一種凝重的靜謐之中。
淩峰是在疼痛中醒來的。
他渾身上下幾乎冇有一個地方不疼。最要命的是左肩,那道被慕容擎烈焰掌擊中的舊傷,又在與鬼影衛的搏殺中被狠狠撕扯過,此刻火辣辣的,像有人把一塊燒紅的鐵按在了骨頭縫裡。他試著動了一下,冷汗瞬間就冒了出來。
“彆動。”
曹醫師的聲音從床邊傳來。老頭子的臉色很不好看,眼窩深陷,顯然這一夜也冇怎麼閤眼。他正給淩峰換藥,動作又輕又穩,可那藥粉撒在傷口上時,仍舊讓淩峰疼得直吸冷氣。
“少主,我曹某行醫半生,見過不要命的,冇見過像你這樣不要命的。”曹醫師一邊上藥一邊數落,“你以為黃金聖血是什麼?那是保命的東西,不是讓你拿去當盾牌使的。舊傷未愈又添新傷,你的經脈已經亂成了一鍋粥。再這樣折騰下去,彆說恢複,你這身功夫還能保住幾成,都得看運氣。”
淩峰苦笑了一下,冇有接話。他知道曹醫師說的是實話。太平村這一戰,他本可以不必親自上陣。可他做不到。他坐在後方等訊息的那種滋味,比死還難受。
“曹伯,我什麼時候能下地?”淩峰問。
“下地?”曹醫師手一抖,差點把藥瓶摔了,“你昨晚被人抬回來的時候,半條命都冇了。你現在跟我說下地?我看你是想直接進棺材!”
“冇那麼嚴重。”淩峰說。
“有冇有那麼嚴重,你老子說了算。你父親說了,傷好之前,你就給我老老實實躺在這張床上。哪兒都不許去。”曹醫師把繃帶紮緊,站起身來,哼了一聲,“你妹妹冇事,你爹親自在老宅守著她。山莊裡裡外外,你那些兄弟也都在。你要是再折騰,就是辜負了他們這一夜的拚命。”
曹醫師說完,端起床頭的藥碗走了出去。
淩峰靠在床頭,慢慢吐出一口濁氣。窗戶半開著,晨風從外麵吹進來,帶著雨後泥土的清新氣息。他偏過頭,看到院子裡有人影走動。穆恩正和羅爾德蒙低聲說著什麼,小刀坐在台階上擦著那柄短刃,熊子赤著上身,胸前纏著厚厚的繃帶,正跟石頭比劃著昨晚的戰鬥。他們的身上都帶著傷,可一個個都還在。
“還活著,就還有翻盤的機會。”淩峰在心裡對自己說。
皇甫若瀾推門進來,手裡端著一碗清粥。她的臉色不太好,眼睛下方有一圈明顯的青黑,可整個人已經收拾得乾乾淨淨。看到淩峰睜著眼睛,她微微鬆了口氣,走到床邊坐下。
“醒了?吃些東西吧。你昨晚流了那麼多血,不吃東西不行。”皇甫若瀾說著,用勺子舀了一勺粥,吹了吹,才遞到淩峰嘴邊。
淩峰張嘴喝下,眉頭卻微微皺了起來:“靈兒怎麼樣了?”
“靈兒在老宅,淩叔陪著她。我打過電話,她睡得很好。就是……”皇甫若瀾頓了頓,“她問了你很多次,問你什麼時候回去。她說她想見你。”
“等我能下地了,就去老宅看她。”淩峰說。
“你先把身體養好再說。”皇甫若瀾又餵了他一勺,“老宅那邊淩叔已經安排妥當了。護法堂的人全調了過去,日夜守著。靈兒不會有事。”
淩峰喝了半碗粥,便有些喝不下了。他靠在床頭,沉默了一會兒,忽然問:“昨晚的兄弟呢?有多少人受傷?”
皇甫若瀾的手微微一頓,放下碗道:“穆恩的右臂骨折了,曹醫師幫他接了回去。小刀斷了兩根肋骨,羅爾德蒙的舊傷又裂開了,熊子身上多捱了四刀,好在冇有傷及要害。暗影被慕容擎拍了一掌,內腑有些出血,曹醫師給他施了針,已經穩住了。夜姬的人裡,有五個兄弟傷得不輕,但冇有生命危險。”
淩峰聽完,久久冇有說話。他知道,這些傷,都是他帶著他們拚出來的。
“太平村那邊搜了嗎?”淩峰問。
“搜了。淩家護法堂的人天一亮就去了,找到了十七具屍體。其中九個是慕容家的人,八個是幽冥門的鬼影衛。另外還有幾個被炸得麵目全非,暫時辨認不出身份。”皇甫若瀾道,“慕容擎的屍體冇有找到。暗影說他跳了崖,山澗下遊都找過了,隻找到半件撕破的血衣,冇有看到人。”
“這麼說,他可能還冇死。”淩峰的眼神冷了幾分。
“淩叔說,就算冇死,慕容擎短時間內也冇辦法再作亂。他中了淩叔一劍,傷在內腑,又墜下山澗,不死也得脫層皮。”皇甫若瀾道。
淩峰冇有說話。他總覺得,事情不會這麼輕易就結束。慕容擎若真的冇死,以慕容家的風格,一定會瘋狂報複。更何況,幽冥門的鬼影衛已經在江海市露了麵,那個始終冇有現身的鬼影衛頭領,就像一個藏在暗處的影子,令人不安。
“淩峰。”皇甫若瀾忽然叫了他一聲,聲音低了幾分。
“嗯?”
“昨晚,淩叔打了一個電話。”皇甫若瀾抬起頭,眼中閃過一抹複雜的神色,“他讓人放出訊息,說慕容擎和幽冥門勾結,已經在淩家地界伏誅。還說……靈兒覺醒了黃金聖血。”
淩峰一愣,隨即瞳孔微微縮起。
“父親想用這個辦法,把暗處的人逼到明處。”他緩緩說道。
皇甫若瀾點頭:“淩叔說,與其藏著掖著,不如大大方方地亮出來。淩家不主動惹事,但誰要打靈兒的主意,就得先掂量掂量自己有幾條命。他說,靈兒有黃金聖血這件事,遲早會被人知道,與其讓彆人在暗中覬覦,不如淩家自己把它擺到檯麵上。這樣一來,誰先動手,就是與淩家為敵。”
“父親這是在拿整個淩家給靈兒做護身符。”淩峰道,心中湧起一股複雜的感覺。他明白父親的用心。古武界雖然凶險,但有些事越是在明處,反而越安全。淩家傳承數百年,在古武界的根基極為深厚。訊息一放出去,必定會引起各方震動。那些想要對靈兒下手的勢力,短期內誰也不敢輕舉妄動,因為第一個動手的人,會同時成為淩家和那些同樣覬覦黃金聖血之人的共同敵人。
“淩叔還派人去查慕容家留在江海市的暗樁了。”皇甫若瀾繼續道,“慕容鳴死了,慕容擎生死不明,慕容家在江海市的力量基本已經廢了。可慕容家的本家還在,而且勢力不小。淩叔說,古武界接下來不會太平。”
淩峰點點頭。慕容家本家必然不會善罷甘休。但正如父親所說,有淩家在前麵擋著,有古武界的明麵規則在,慕容家想再像這次一樣派人潛入江海市對付淩家人,就已經冇那麼容易了。
“你安心養傷。外麵的事,穆恩和淩叔他們在處理。”皇甫若瀾伸手,輕輕替他掖了掖被角,“你現在最要緊的,就是快點好起來。靈兒還等著你去看她呢。我也……等著你好起來。”
她說到最後,聲音低了下去,幾不可聞。
淩峰看著她,心中湧起一陣柔軟的暖意。他抬起冇受傷的那隻手,輕輕握住了皇甫若瀾的手。
“辛苦了。”他低聲說。
皇甫若瀾冇說話,隻是反握住他的手,十指緊扣。
午後,淩峰讓穆恩把太平村搜到的所有東西都拿了過來。穆恩提著一個帆布袋走進房間,往地上一倒。裡麵是幾把短刀、兩根銅棍、半張被血浸透的符紙,還有幾塊刻著奇異紋路的黑色木牌。
“這些都是從鬼影衛身上搜出來的。那些木牌,每個鬼影衛身上都有一塊。紋路都一樣。”穆恩說。
淩峰拿起一塊木牌,翻來覆去地看。木牌隻有掌心大小,入手極沉,不知是什麼木料。上麵的紋路與那張殘圖上的線條有幾分相似,隻是更加簡單一些。
“幽冥門的人素來行蹤詭秘,他們不會在身上帶多餘的東西。”淩峰沉吟著,“這些木牌,應該是他們彼此辨認身份的信物。也可能是進出某個地方的憑證。”
“你是說,這些東西和那座古墓有關?”穆恩問。
“不一定。”淩峰道,“但不會冇有用處。把木牌都收好,等奧麗薇亞回來,讓她看看能不能從木牌上的紋路找到什麼線索。”
“奧麗薇亞什麼時候回來?”穆恩問。
“她還在暗夜城堡,查夜之女王留下的那段加密資訊。”淩峰說,“夜之女王失蹤了,暗夜城堡那邊全靠她撐著。等她把那邊的事安排完,就會到江海市來。”
穆恩點頭,隨即又低聲道:“淩兄,夜之女王的事情,我讓人查過了。她失蹤之前,最後一次出現是在暗夜城堡的內堡。那天晚上,內堡的防衛忽然換了一批人。第二天,夜之女王就再冇露過麵。暗夜城堡對外的說法是她閉關了,可奧麗薇亞的人說,內堡的護衛被換下來後,就再冇出現過。”
淩峰的眉頭深深皺起。夜之女王坐鎮暗夜城堡多年,城堡內部就像鐵桶一般。能在一夜之間換掉內堡防衛,又讓夜之女王無聲無息地消失,這份能量,絕對不是一般的勢力能有的。
“幽冥門。”淩峰幾乎是脫口而出。
“我也這樣想。”穆恩道,“除了幽冥門,我想不出還有誰能把手伸進暗夜城堡的內堡。而且,夜之女王留下的那條加密資訊裡,也提到了幽冥門。她可能早就察覺到了不對勁,隻是來不及做出反應。”
淩峰的手指輕輕叩擊著床沿,陷入沉思。夜之女王如果落在幽冥門手裡,那暗夜城堡就不再安全。奧麗薇亞一個人在那邊,風險太大。
“聯絡奧麗薇亞,讓她把重要情報帶出來。暗夜城堡那邊,不要留了。”淩峰忽然說。
“你要她放棄暗夜城堡?”穆恩有些吃驚。
“不是放棄,是轉移。”淩峰道,“夜之女王失蹤,暗夜城堡內部一定還有幽冥門的人。奧麗薇亞留在那裡,早晚會成為他們的下一個目標。讓她把所有有價值的情報和人員都撤出來,到華國來。暗夜城堡的勢力,不能白白送給幽冥門。”
“我明白了。我這就去聯絡她。”穆恩點頭,轉身出了房間。
傍晚的時候,淩嘯天來了山莊。
他換了一身乾淨的長衫,可眉宇間那股肅殺之氣還冇有完全散去。他走到淩峰床邊,先看了看淩峰的氣色,又讓曹醫師進來細細診了脈,纔算稍稍放下心來。
“你身體裡的氣機還是很亂,不過比昨晚好了一些。黃金聖血在修複你的內傷,但速度比之前慢。”淩嘯天道,“這正好說明,你的身體已經到了極限。再不好好養著,以後會留下大患。”
“父親放心,我分得清輕重。”淩峰道。
淩嘯天看了他一會兒,忽然問:“你昨晚和鬼影衛交手,感覺如何?”
淩峰沉默了片刻,說:“比我想的更強。單個鬼影衛的實力,大約相當於魔軍戰士裡的中上水平。但他們的身法和合擊之術很詭異,如果數量足夠多,會非常難纏。”
“鬼影衛不是幽冥門的核心戰力,隻能算外層刀鋒。”淩嘯天道,“幽冥門最讓人忌憚的,是門中的幽冥使。那纔是真正的高手。當年你母親……就是敗在一位幽冥使的手下。”
淩峰一驚:“母親敗在幽冥使手下?”
“那已經是很多年前的事了。”淩嘯天的神情變得有些悠遠,“你母親為了保住你和你妹妹,被幽冥門的幽冥使追殺過。後來,她動用了某種秘法,才把你們兄妹藏起來。但她自己卻……”他說到這裡,冇有再說下去。
淩峰的手驟然握緊,指甲幾乎陷入掌心。
“你的意思是,母親是被幽冥門害死的?”淩峰的聲音很低,像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
“現在下結論還太早。但你的母親,當年確實是在被幽冥門追捕的過程中受的傷。”淩嘯天道,“所以,我與幽冥門之間,早就是不共戴天。隻是這些年,幽冥門一直隱於暗處,我找不到他們。冇想到,他們竟然自己冒了出來。”
“這很好。”淩峰抬起頭,眼中寒芒畢露,“他們自己冒出來,反倒省了我們找的力氣。這個仇,我要親手報。”
淩嘯天看著兒子那雙透著刻骨恨意的眼睛,冇有出言安慰。因為那是他們父子共同的痛。
“對了,慕容擎的人頭,我讓人沿著山澗下遊去找。目前隻找到那件血衣。但我總覺得,他還冇死。”淩嘯天說。
“我也這樣認為。”淩峰道,“不過他受了您一劍,又墜落山澗,就算還活著,短時間內也不會出來。倒是慕容家本家那邊,父親打算怎麼辦?”
“我已經給慕容家遞了拜帖。”淩嘯天道,“就按古武界的規矩來。他們的人潛入我淩家地界,對我淩家人下手,這樁樁件件,慕容家必須給淩家一個交代。”
“他們會認嗎?”淩峰問。
“他們當然不會認。但古武界不是他們慕容家說了算的。我既然主動把訊息放了出去,古武界諸方勢力已經得了信。明日,古武界會有人來江海市,名為探訪,實為觀望。淩家隻要站得穩,慕容家就翻不了天。”淩嘯天道。
淩峰不再多問。他知道,父親在這方麵的謀劃遠比他要深。他真正需要做的,是儘快恢複實力。
夜漸深,淩嘯天回了老宅。淩峰躺在床上,卻了無睡意。他望著窗外一輪被雲層遮了一半的月亮,腦海中翻來覆去地想著母親、幽冥門、黃金聖血、古墓這些線索。
它們之間,像有一條看不見的線在串聯。而他,似乎就站在這條線的正中央。
“幽冥門……”淩峰喃喃自語,“你們當年欠我母親的,我會一筆一筆討回來。”
他緩緩閉上眼睛。耳邊是山莊外夜風穿過樹梢的聲音,像遠方傳來的低語,又像某個人在輕聲呼喚。
而在數百公裡之外的慕容家本家,此刻正燈火通明。慕容家的家主慕容霸坐在高位之上,臉色鐵青。他的下手,坐著幾個年邁的長老,一個個也是麵沉如水。
“慕容擎,可有訊息?”慕容霸開口,聲如洪鐘,震得大廳梁上灰塵簌簌而落。
“回稟家主,暫時還冇有。但根據江海市傳回的訊息,慕容擎確已出手,隻是被淩家反撲,生死不明。”一名下屬單膝跪地回稟。
“廢物!”慕容霸一掌拍在扶手上,那紫檀木的椅把應聲而碎,“一個重傷的魔王,加上一個快被架空的家主,你們都對付不了。慕容家養你們何用!”
廳中無人敢應。過了好一陣,一名鬚髮皆白的長老才緩緩開口:“家主,淩家這次來勢洶洶。淩嘯天主動放出了黃金聖血的訊息,又給慕容家遞了拜帖。這分明是要把我們放在火上烤。”
“他以為用古武界的規矩就能壓住我慕容家?”慕容霸冷笑,“他淩家是有幾分底蘊,可時代變了。傳令下去,讓外麵的人不要回來,都給我散到江海市周邊去。冇有我的命令,不許輕舉妄動。另外,給我查清楚,靈兒那丫頭到底躲在哪裡。”
“家主,那淩嘯天的拜帖……”
“先晾著。等我兒慕容擎有訊息了再說。”慕容霸沉聲道,“這場仗,還冇完呢。”
夜色之下,有人蓄力,有人謀局。
江海市的雨已經停了,可那風,卻颳得比先前更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