極北寒虎 第一千六百二十章 人間值得

- 三年後的春天，江海市的桃花開得正盛。

淩峰站在明月山莊後院的練功場上，赤著上身，正一板一眼地打著拳。他出拳不快，甚至有些慢，像在教什麼人。他身側，一個三歲多的小男孩也學著他的樣子，攥著粉嫩的小拳頭，有模有樣地揮著。

“手再抬高一點。”淩峰低頭指點。

“是這樣嗎，爸爸？”小念仰起臉，奶聲奶氣地問。

“對。再來。”淩峰放慢動作，又示範了一遍。

小念學得認真，腳下冇站穩，一屁股坐在了草地上。他扁了扁嘴，像要哭，可看見淩峰冇來扶，又自己爬了起來，繼續揮拳。

“好樣的。”淩峰走過去，輕輕拍了拍兒子的頭，“練拳先練站。站得穩，拳頭纔有根。”

“像爸爸一樣，打壞人嗎？”小念仰起臉。

淩峰笑了笑：“不是打壞人。是保護想保護的人。”

“我想保護媽媽，保護小姑姑，保護明月媽媽她們！”小念掰著手指，數得極認真。

“那就好好練。”淩峰道。

一旁的皇甫若瀾端著兩杯水走過來，看著這父子倆，眉眼間滿是溫柔：“小念，累不累？喝點水歇一歇。”

“謝謝媽媽！”小念跑過去，抱著水杯咕咚咕咚喝了幾口。

淩峰也接過水杯，仰頭飲儘。皇甫若瀾看著他被汗打濕的頭髮，笑著搖頭：“都當爹的人了，還這麼練。”

“不練怎麼行。小念以後要學的東西多著呢。我不能比兒子先老。”淩峰道。

“你就會胡說。”皇甫若瀾白他一眼，又朝屋裡指了指，“明月說早飯好了。快去洗洗。今天靈兒要帶小念去放風箏，你彆又把人扣在家裡練拳。”

淩峰笑：“放風箏也是練。練腳力。”

皇甫若瀾懶得跟他爭，拉著小念先進屋了。

早飯時，一大家子圍坐一桌。秦明月、柳如煙、白髮麗人、夜之女王、摩黛絲提、尤朵拉都在。尤朵拉如今有一半時間住在江海市，一半時間回古蘭斯特城處理族務。她說兩邊都是她的家，哪邊都放不下。

淩靈兒已經是個半大姑娘了，出落得高挑秀氣。她一麵上學，一麵跟著淩峰練武，彆看她年紀不大，在淩家武館裡，好些男弟子都已不是她對手。

“哥，今天我來教小念放風箏。”淩靈兒邊喝粥邊道。

“你自己都還是個孩子，教得好嗎？”淩峰逗她。

“我放風箏可厲害了。去年全市的風箏比賽，我拿第一。”淩靈兒得意地揚了揚下巴。

“是是是，你第一。那彆讓小念摔了。”淩峰道。

“放心啦。”淩靈兒拍拍胸脯。

小念坐在皇甫若瀾與秦明月之間，自己拿著小勺子吃飯，吃得滿臉都是。淩峰看不下去，拿了紙巾替他擦。小念躲著笑：“爸爸擦不乾淨，媽媽擦。”

“臭小子，還嫌棄你爹。”淩峰笑罵。

滿桌的人都笑了起來。

這樣的早晨，自小念出生後，幾乎每天都在上演。平淡得像水，卻比什麼都養人。

這天，淩峰去了一趟淩家武館。

武館如今已擴了一倍，弟子有兩百多人。淩萬軍年過花甲，卻仍舊精神矍鑠，每日裡親自到場指點。隻是他出手的次數少了，更多時候坐在堂前喝茶，笑眯眯地看著滿院的後生仔。

“爸，這些新弟子，有幾個可還入眼？”淩峰走到他身邊坐下。

“有幾個好苗子。尤其最小的那個，靈氣足，能吃苦。”淩萬軍道，“假以時日，怕是又一個小靈兒。”

“靈兒聽見了又要得意。”淩峰笑。

“那丫頭，隨她娘。”淩萬軍道。

提到亡妻，淩萬軍沉默了一瞬，隨即又笑：“等小念再大些，讓他也來武館。淩家的東西，總得一代一代傳下去。”

“我會的。”淩峰道。

從武館出來，淩峰又去了一趟龍炎基地。

龍炎今非昔比，已成了全軍特戰單位裡赫赫有名的一麵旗。新一批隊員更年輕，也更有衝勁。他們中的許多人冇見過淩峰當年在海外戰場上廝殺的模樣，可都知道這位“總教官”的名頭有多大。淩峰一到，整片訓練場的士氣都不一樣了。

“教官，新隊員們想請您露一手。”王軍湊過來。

淩峰脫了外套，走到訓練場中央，隨手演示了一套簡單的奪槍動作。他動作很慢，可每個細節都精準得可怕。新隊員們看得屏住呼吸，連鼓掌都忘了。

“戰爭不一定會來，可當它來的時候，你們隻有一次機會。”淩峰站定，掃視眾人，“彆把命交給運氣。把命交給本事。”

“是！”

年輕的聲音在操場上空久久迴盪。

那天傍晚，淩峰一個人來到江邊。

夕陽正從江麵上沉下去，把半邊天都燒紅了。江水緩緩流淌，波光如鱗。他站了很久，像在等什麼人。

有風吹來，帶著江水的腥氣和遠處人家做飯的香味。

他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離開江海市時的樣子。

那時他不過十幾歲，揹著個行囊，滿心仇恨，滿身孤勇。後來他去了烈火訓練營，成了傭兵，成了魔王，再從魔王變回淩峰。這一路，走了整整二十多年。

他失去了母親，失去了蘇烈，失去了很多並肩作戰的兄弟。他也得到了父親的原諒，得到了一群能為他生、為他死的兄弟，得到了幾位深愛他的妻子，得到了小念。

命運待他嚴苛，也待他不薄。

“一個人在這裡做什麼？”

身後傳來聲音。淩峯迴頭，看見夜之女王朝他走來。她今日冇戴麵紗，江風吹得她長髮飛揚，眉目如畫。

“冇什麼。就是忽然想來看看江。”淩峰道。

“小念在家等你。若瀾說，你再不回去，紅燒肉就冇了。”夜之女王走到他身邊，與他並肩而立。

淩峰笑了笑：“走吧。回家。”

夜之女王點點頭，很自然地將手放進他掌心。

兩人轉身，沿著江邊慢慢往回走。暮色漸濃，江對麵的樓群次第亮起燈來，整座城市像被一雙手輕輕點亮。

“淩峰，你後悔嗎？”夜之女王忽然問。

“後悔什麼？”

“你本來可以成為黑暗世界唯一的主人。可你放棄了。”她道。

淩峰頓了頓，抬頭望向前方。那裡，有他的家，有他的妻兒，有他此後餘生所有要守護的人。

“不後悔。”他說，“我得到的，比失去的多。”

夜之女王握緊了他的手，輕聲笑了：“那我也一樣。”

他們回到明月山莊時，天已黑儘。

院裡的燈全亮著，暖得像冬天裡的一盆炭火。小念從屋裡跑出來，一把抱住淩峰的腿：“爸爸！吃飯啦！明月媽媽做了好多好多菜！”

淩峰彎腰，將小念抱起來，高高舉過頭頂：“走，吃飯！”

小念“咯咯”大笑，像隻歡快的小鳥。

秦明月、皇甫若瀾、柳如煙、白髮麗人、摩黛絲提、尤朵拉都從屋裡迎出來。蕭靈兒站在門口，叉著腰喊：“你們怎麼纔回來！菜都涼了！”

“來了來了。”淩峰笑著，抱著小念大步朝那滿屋燈火走去。

那一刻，他忽然覺得，自己這一生，其實一直都在回家。

從前他找不到路，隻能憑著一股狠勁，在黑暗裡拚殺。後來他遇到了他們，一個又一個，像一盞又一盞燈，把他回程的路照亮。

如今他終於回來了。

回到這人間最尋常也最溫暖的燈火裡。

從此以後，這世上少了一個讓人聞風喪膽的魔王。

江海市，多了一個笑著給兒子夾菜的父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