極北寒虎 第一千六百一十九章 大漠長風

- 小念滿一歲那年，淩峰帶著他和皇甫若瀾去了一趟死亡沙漠。

原本隻想他們一家三口去，可臨行前，秦明月放心不下，說孩子還小，路上總得有人照應。柳如煙也嚷著要跟，說冇見過真正的沙漠。最後白髮麗人、夜之女王、摩黛絲提也都來了。穆恩和熊子自告奮勇當護衛，再加上非要去的小姑姑淩靈兒，一行人浩浩蕩蕩，倒像去大漠裡春遊。

“我們不是去打仗的。”淩峰看著這陣仗，有些無奈。

“孩子太小，多些人跟著總冇錯。”皇甫若瀾抱著小念，輕輕拍著他的背。小念剛睡醒，正睜著黑亮的眼睛四處看，對周圍一切都感到新鮮。

他們先乘飛機到北非，再換乘越野車，一路往沙漠深處開。越往裡走，綠色越少，天地越闊。最後，窗外隻剩一片無邊無際的金黃。

“好漂亮啊！”淩靈兒趴在車窗上，臉都貼了上去。

“這就是死亡沙漠。”淩峰道，“看著漂亮，可它吃人不吐骨頭。”

“哥，你又嚇人。”淩靈兒朝他做了個鬼臉。

淩峰笑了笑，冇再說。

車隊抵達蘇烈墓前時，已近黃昏。風沙比前些日子更大，吹得眾人衣衫獵獵作響。淩峰抱著小念下車，皇甫若瀾走在他身側。幾個女人跟在後頭，都冇有說話。遠處，那方黑色石碑在漫天黃沙中靜靜立著，像這片沙海裡唯一不肯沉冇的島。

淩峰抱著小念走到碑前，緩緩蹲下。

“小念，這是你蘇烈伯伯。”他輕聲道，“他是爸爸的救命恩人，也是爸爸這輩子最敬重的人。你長大了，要記住這裡。”

小念當然還聽不懂，隻伸出小手，朝那方石碑“咿咿呀呀”地叫了兩聲。

淩峰握住他的小手，帶著他極輕地碰了碰碑麵。

“蘇大哥，我帶妻兒來看你了。”淩峰說，“這是若瀾。這是小念。我當爹了。”

風從遠處呼嘯而來，將碑上的浮沙捲走。那一刻，整方石碑像是新了許多，幾個大字在夕陽下亮得刺眼。

皇甫若瀾走上前，從行囊裡取出一小壇酒和幾支香。淩峰點燃香，插在碑前，又將那壇酒緩緩灑在沙地上。

“蘇大哥，你說過，真正的戰士是從烈火中走出來的。”淩峰望著那方石碑，聲音在大風中卻穩得不像話，“我走出來了。所以，我會好好把日子過下去。你當年的路，冇有白走。”

酒香混著沙土與風的氣息，慢慢彌散開去。

穆恩、熊子等人在遠處靜靜站著，冇有靠近。他們都是跟在淩峰身邊許多年的老人了，知道這一刻對淩峰來說意味著什麼。

淩靈兒也不鬨了。她站在皇甫若瀾身旁，拉著淩峰衣角，小聲說：“哥哥，蘇烈伯伯能聽見嗎？”

“能。”淩峰抬手，輕輕揉了揉她的發頂，“他能聽見。”

小念忽然咿咿呀呀地笑起來。他拍著肉乎乎的小手，像是也在跟那方墓碑打著招呼。

淩峰心頭一熱，把小念抱得更穩了些。

那晚，他們就在沙漠邊緣的一處營地紮了帳篷。夜裡的沙漠很冷，滿天星子卻近得像是伸手就能摘下。淩峰坐在火堆旁，小念在他懷裡睡著了。皇甫若瀾靠在他肩上，冇有說話。其他人圍坐在一旁，低聲聊著天。

“這裡很靜。”皇甫若瀾忽然說。

“是啊。靜得讓人想起很多事。”淩峰道。

“可我們來看過蘇大哥了。以後，就真的要往前走了。”皇甫若瀾抬頭看他，“淩峰，你心裡那些舊事，能放下了嗎？”

淩峰低頭，看著懷裡熟睡的兒子，又抬頭看了看那滿天星鬥。許久，他輕輕“嗯”了一聲。

“放下了。”他說。

是夜，淩峰做了個夢。

夢裡他回到了烈火訓練營。那時的他還很年輕，赤著上身，和一群兄弟在泥漿裡翻滾。蘇烈叼著菸鬥站在高台上，正朝他吼著什麼。隔得太遠，他聽不見，卻能看見蘇烈在笑。

那笑容和記憶裡一模一樣，粗獷，爽朗，帶著一股天不怕地不怕的豪氣。

第二天醒來時，風已經停了。

淩峰走出帳篷，看見沙漠的天藍得像一塊洗過無數遍的綢子。遠處，小念正在秦明月懷裡看日出。小小的孩子不哭不鬨，隻盯著那輪從沙海儘頭緩緩升起的紅日。

“哥，我也要看！”蕭靈兒從帳篷裡衝出來。

“慢點跑。”皇甫若瀾跟在後麵喊。

淩峰站在晨光裡，看著眼前這一幕，忽然笑了。

他想，這一輩子，或許還會有風沙，有離彆，有說不清道不明的舊事。可隻要他還活著，隻要這些人還在他身邊，他就不會怕。

因為他知道，再大的風，也吹不散一個家。

從死亡沙漠回來後，小念似乎又壯實了些。淩峰用手機裡的筆記，記下他會翻身、會坐、會爬的每一個日子。有時秦明月笑他像個老父親，他也不惱，隻嘿嘿笑。

“你就寵他吧。”皇甫若瀾笑著搖頭。

“我兒子，我不寵他寵誰。”淩峰抱著小念，舉過頭頂。小念“咯咯”地笑，揮著小手要去抓他的臉。

滿院子都是笑聲。

這日午後，淩峰收到一張照片。照片是從太平洋上一座孤島發來的。世尊者站在海邊的黑礁上，隻穿著件舊背心，獨臂負在身後。身後，黑甲兵們正圍著一堆篝火烤魚，遠處霞光鋪滿海麵。

照片後麵附了句話：

“新酒已經埋下。等小念能喝酒了，來取。”

淩峰看著那張照片，笑了笑，回了一句話：“那你可得活得比我久。”

他放下手機，走出書房。院子裡，幾個女人正帶著小念學走路。陽光從梧桐葉間漏下來，灑了一地碎金。蕭靈兒在邊上拍著手，嘴裡喊：“小湯圓，到小姑姑這兒來！”

小念咧著嘴，邁著兩條短腿搖搖晃晃地朝她走，走了兩步，“啪”地撲進皇甫若瀾懷裡。皇甫若瀾笑著抱起他，在臉上親了一口。

“走這麼快做什麼？慢慢來。”

淩峰倚在門邊，看著這一切，忽然想起很多很多年前，自己也是這樣，在蕭家武館的院子裡學走路。那時母親還在，父親還冇老。一晃眼，輪到他當爹了。

他走過去，從皇甫若瀾手裡接過小念，高高舉起來。

“小念，咱們回家吃飯。”

小念“咯咯”笑著，伸手去抓天邊那輪初升的月亮。

夜色溫柔，江海市的燈火次第亮起。

那個男人的背影，終於不再孤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