極北寒虎 第1422章 君臨夜話

- 東苑，君臨閣。

這是皇甫君臨的府邸。作為皇甫世家家主一脈的嫡子，他所居的這座君臨閣，自然也是氣派不凡。君臨閣坐落在東苑的核心位置，前後兩進的院落，亭台相連，花木扶疏。正中的主樓飛簷翹角，雕梁畫棟，那門楣上懸掛著一塊藍底金字的匾額，上書“君臨閣”三字，筆力遒勁，透著一股子飛揚的意味。這名字是皇甫雄圖親自取的，取“君臨天下”之意，可見皇甫雄圖對這兒子寄予了何等的厚望。

晚宴結束之後，皇甫君臨便回到了自己的府邸之中。他一路走得極快，像是身後有什麼追趕著一般。幾個隨從跟在他身後，大氣都不敢喘上一口。皇甫君臨自小便是眾星捧月般長大的，人人都捧著他、讓著他，幾時受過今晚這樣的憋屈？他隻覺得胸口裡像是塞了一團濕棉花，又悶又漲，說不出的難受。那張英俊的臉上，此刻也看不到了平日裡的從容和笑意，隻剩下一片陰沉。他的眉宇間，積著一股子藏都藏不住的怨氣。

走進了君臨閣的庭院內，皇甫君臨揮了揮手，將那些隨從和小廝全都遣散了下去。庭院中種著幾株玉蘭，這時節花已謝了，隻餘滿樹濃綠的葉子。月光從雲層間漏下幾絲，照得那青石地麵斑斑駁駁。皇甫君臨站在庭中，深吸了幾口氣，這才邁步朝書房走去。他的腳步很重，踩在那青石板上，發出沉悶的響聲。

“陽先生可在？”

皇甫君臨忽而開口說了聲。

他分明已經遣散了身邊眾人，這開口所說的話，彷彿是對著空氣說的一般。可那語氣裡卻透著一股篤定，顯然他口中這位“陽先生”，必然就在左近。

“少主，我在。”

果然，一聲迴應從前方傳來。隻見前頭一道身影忽地一閃，一名中年男子極為突兀地現身而出。那人的出現無聲無息，就像是一陣風從暗處吹來，又像是一道影子在月光下凝聚成了實體。他穿著一身布衣，看上去樸素無華，可那身布衣卻漿洗得乾乾淨淨，穿在他身上自有一股說不出的氣度。他身形高瘦，麵容白皙，留著三縷清須，眉眼溫和，嘴角噙著一絲淡淡的笑意，乍一看便像是那出世的高人，有種仙風道骨般的超然灑脫之感。可若細細打量，便會發現他那雙眼睛亮得驚人，像兩泓深不見底的幽潭，內裡蘊著一股彷彿能洞悉人間萬事的睿智與深沉。

這人正是皇甫君臨口中的陽先生。冇有人知道他的真名叫什麼，也冇有人知道他的來曆。隻知他在皇甫君臨身邊已經很多年了，是皇甫君臨最為倚重的謀士和心腹。

“少主看上去似乎顯得有些悶悶不樂？”

陽先生看了眼皇甫君臨，微微一笑，開口問著。他的聲音溫和得像春風拂麵，讓人不由自主地便想放下心防。可皇甫君臨與他相處多年，卻知道這位陽先生笑容底下藏著的東西，遠比任何人想象的都要深。

皇甫君臨深吸了一口氣，讓自己的心境平複下來，才道：“那個淩烽又來皇甫家了。自從徐家出事之後，我已經極少外出，在家中閉關半年。我自身的武道更是有所突破，隻差一線就能夠晉升到地品宗師的境界。本以為如此實力已經不弱於這個淩烽。可見到他之後，我才知道什麼叫做失望的感覺。”

陽先生淡然一笑，說道：“少主你如此年紀，卻已經擁有玄品巔峰宗師境的實力，這已經實屬難得。少主武道天賦極高，以往是有些懶散怠慢。倘若認真修煉起來，以著皇甫家源源不斷的修煉資源，十年之後，這一代人中能夠與少主比肩的，寥寥無幾。所以，少主何必自慚形穢？”

“陽先生，你是不知。據說慕容世家的莫道人就是被淩烽格殺。那個莫道人什麼實力？接近地品高階宗師的存在，可仍舊不是淩烽的對手！”皇甫君臨輕歎了聲，開口說著。他眼中閃過一絲既驚且妒的神色。驚的是淩烽的實力竟已到了這種地步，妒的是自己苦修半年，原以為能追上，到頭來卻發現兩人之間的差距反而更大了。

“莫道人——”陽先生開口，眼中似有一絲極微弱的波動。他很快就恢複了臉色，平靜地道，“少主想要在武道方麵有所突破，這是極好的。不過相比之下，少主如何能夠鞏固家住繼承人的這個身份，更加重要。這個淩烽的實力確實很強，可他再強，也頂多是個梟雄霸主。而少主你，卻是能做一名君主！古來霸主何其多，然而，真正能夠一言定生死的，卻是那高高在上的君主！當有一天少主你坐上家主之位後，淩烽這樣的人已經算不上你的對手。你的對手，是各大世家、各大門派。是那一統整個古武界的千秋大業！”

一統古武界？

皇甫君臨心中猛地一動。他從未想過，陽先生竟對他寄予瞭如此大的期望。那可是整個古武界啊！千百年來，還冇有哪一家、哪一人，能夠將那些傳承久遠的古武世家和古武門派統統踩在腳下。皇甫世家雖號稱第一隱世世家，可也隻是比旁的世家強上那麼一線，遠談不上號令天下。倘若真能完成這樣的偉業，那皇甫世家的勢力，簡直龐大到無法想象。而他皇甫君臨，作為完成這一偉業的人，也將會名垂千古。

如此一來，他還真的算得上是古武界中的一尊君主了。到那時候，淩烽又算得了什麼？一個再能打的武夫，難道還能與整個古武界的主人抗衡嗎？

“陽先生，這一統古武界前所未有，我真的可以做得到？”皇甫君臨有些不敢置信。

陽先生淡然一笑，說道：“不管能與不能，總要朝著這個目標去努力。事在人為。少主天資聰穎，又是皇甫世家的嫡子，這份出身本就比旁人高出了一大截。隻要我們步步為營，未必不能成事。總而言之，我會一直在少主身邊輔佐。”

皇甫君臨點了點頭。他深吸一口氣，將此前那種積悶的情緒給一掃而空。陽先生就是有這樣的本事，三言兩語間，便能讓他灰暗的心境重新明亮起來。他沉默了片刻，問道：“陽先生，那我接下來該怎麼做呢？”

“少主，趁著你堂姐，也就是皇甫若瀾回來，你可以跟你堂姐修好關係。如果以前有什麼地方讓你堂姐不愉快，你可以低頭認個錯。至少要讓你堂姐覺得，你已經變了，變得更加成熟，更加有擔當，能夠分辨是非。”陽先生沉聲說著。他這話說得極為認真，冇有半分玩笑的意思。

“為何？”皇甫君臨問著。他自認與皇甫若瀾的關係還不算太壞，可要讓他低頭認錯，他心裡終究是有些彆扭。

“因為老祖宗那一脈勢力在皇甫家中不可忽視。倘若你能爭取到老祖宗這一脈勢力的支援，未來家主之位便無人可撼動。即便是爭取不到他們全力支援，至少讓他們對你也不反感。”陽先生說著，“少主，成大事者，不拘小節。再說她是你的堂姐，你主動示好，低頭認個錯，也冇什麼。血脈至親之間，本就冇有解不開的疙瘩。”

“其實在這個淩烽冇有出現之前，我倒也是很敬佩堂姐的。可是這個淩烽出現，並且站在我堂姐身邊之後，我心裡麵就很牴觸。”皇甫君臨皺了皺眉，將自己心中的真實想法說了出來。

“少主，現階段還是暫且收起針對淩烽的任何想法吧。”陽先生開口，他緩緩說道，“京城徐家顯赫一時，因與淩烽作對而不複存在。強勢如慕容世家，在淩烽麵前也吃了大虧。這個淩烽極為不簡單，除了實力高深之外，他背後的背景更是來頭巨大。所以，這個淩烽現階段不宜作對。當然，也不需要少主主動向淩烽示好，那隻會適得其反。隻是在以後，某些事情上，你稍微助力一把即可。”

皇甫君臨聞言，沉默了片刻，最終點了點頭，道：“好。我全聽陽先生的。不過，我倒是好奇，倘若陽先生親自出手，能否將這個淩烽給格殺？”

“我嗎？”陽先生眼中精芒閃動。他冇有立刻回答，而是將目光投向了窗外。那裡，烏雲已經散去了些，幾縷月光重新灑了下來。過了好一會兒，他才緩緩收回目光，淡淡道，“我在古武界銷聲匿跡已經很多年。這意味著，我已經很多年冇有出手過了。不過，在我看來，不管這個淩烽有多強，他想要擊敗我，可不是那麼容易的事情。”

他說得輕描淡寫，可那話語中蘊含的自信，卻如山嶽般沉重。皇甫君臨聽了這話，臉上終於露出了笑容，道：“陽先生這麼說，那我心中也有個底了。對了，三天之後就是古武大會。關於這個古武大會，陽先生可有什麼好計策？”

“古武大會，正是連橫合縱的好機會。屆時少主可以跟各大世家、各大門派的弟子熟絡交往。以著皇甫世家家主繼承人的身份招待他們，取得他們的支援。這對於鞏固少主家主繼承人的身份，是有好處的。”陽先生開口，他沉吟了一聲，接著說道，“至於古武大會中的武道比試環節，隻要少主冇有主動上台，其他世家、門派的弟子，也不會無緣無故地挑戰少主。”

“陽先生的建議是，我無需上台對戰比試？”皇甫君臨問著。

陽先生眼中精芒閃動，說道：“自然不需要。再則，皇甫家這邊，上台對戰之人，隻怕早已經有了人選。總而言之，這次的古武大會，應該會有好戲上演。”

“有好戲上演？那我可真是要好好地期待一番了。”皇甫君臨開口，眼中鋒芒閃動。他到底還年輕，雖然方纔被陽先生一番開導安撫了下來，可骨子裡那股子爭強好勝的勁頭，卻不是說冇就冇的。若能在古武大會上看到淩烽當眾出醜，甚至被誰打成重傷，那他這口惡氣，也就算出了。

陽先生將皇甫君臨的神色變化儘收眼底。他微微一笑，並不點破。有些火，不必去澆，也不必去煽。該燃起來的時候，它自然會燃起來。他走到窗邊，將那半掩的窗推開了一條縫。夜風從那條縫裡擠進來，帶著東苑花木的清氣。他望著窗外那輪重新露出麵來的月亮，低聲道：“少主，時候不早了。今晚便好生歇息吧。明日起來，還有明日的事要做。”

皇甫君臨點了點頭，道：“陽先生也早些休息。”他轉身走出了書房。月光照在他的背上，將那身華貴的錦袍映得一片清冷。他走到庭中，又回頭看了一眼書房的方向。陽先生仍站在窗前，像是一尊沉默的石像，又像是一把藏在夜色深處的劍。皇甫君臨收回目光，大步朝自己的寢居走去。

夜漸漸深了。君臨閣中燈火次第熄滅，整個東苑都沉入了一片深沉的寂靜之中。隻有那風還在吹，吹過了亭台樓閣，吹過了滿院的花木，發出細碎而連綿的聲響。那聲響聽在有心人耳中，便像是某種不祥的預兆，在這偌大的皇甫世家上空，悄悄地盤旋。

而此刻，遠在南苑的淩烽，也已經回到了自己的住處。他推開窗，望著天上那輪被雲遮了一半的月亮，點了根菸，慢慢地抽著。他忽然覺得有些好笑。今晚這頓飯，皇甫雄圖他們一個唱紅臉，一個唱白臉，明裡暗裡都在探他的底。他倒是不怕，隻是覺得這些人活著真累。明明心裡恨不得把他生吞活剝了，麵上卻還要擺出一副熱情好客的模樣。

“古武大會。”淩烽低聲唸了這四個字。菸頭的火光在他指間一明一滅，像是一隻紅色的眼睛。三天後，這皇甫家中便會迎來各方勢力。屆時，慕容家、皇甫家、古武聯盟，還有那些藏在暗處的眼睛，都要亮出來了。他淩烽既然站在了這裡，那就冇有後退的道理。

他掐滅菸頭，關上窗，轉身躺到了床上。夜色如墨，他閉上眼，將那些紛雜的念頭一點一點地壓下。管他什麼魑魅魍魎，兵來將擋，水來土掩。三天後的事，三天後再說。

此時此刻，睡意終於如潮水般湧來。淩烽翻了個身，不多時，便沉沉地睡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