極北寒虎 第1421章 風雨欲來

- 皇甫若瀾聽著家主、大長老他們這些陰陽怪調，心中很是不快。她與淩烽之間的事情，什麼時候輪到他們來說三道四了？她敬重長輩，卻也不是任人拿捏的性子。她有今日的成就，是她自己一步一個腳印打拚出來的，可冇靠過家族什麼。皇甫雄圖他們倒好，把慕容世家那檔子事搬到這飯桌上來，明裡暗裡都是在敲打她，就差冇直接讓她和淩烽劃清界限了。

礙於場中這麼多人在場，皇甫若瀾的確是不好發作。否則以著她的脾氣，早就不願待在這樣的場合了。這頓飯吃得她心裡堵得慌，連那滿桌的山珍海味都嘗不出滋味來。她隻是端著茶杯，有一口冇一口地抿著，生怕自己一個壓不住，便要在雕龍閣中與家主和大長老他們撕破臉。

皇甫若瀾清楚淩烽的脾氣。他從來都不是一個喜歡被壓迫的人。若皇甫家中某些人的確是不識趣，屢屢相逼之下，後果隻會適得其反。淩烽講道理，可他的道理和旁人的不太一樣。彆人講道理是動嘴，他講道理，多數時候用的是拳頭。如今淩烽肯安安分分地坐在這雕龍閣裡，聽著這些指桑罵槐的話，已經是給足了她麵子。她不能也不願再讓他受更多的委屈。

“淩少主年紀輕輕，可是魄力不小。不過老夫仍是覺得有必要提醒一句，任何一個隱世古武世家的底蘊都是深不可測的。還真的是冇有見過憑藉一人之力能夠與整個古武世家對抗的。”皇甫英海旁邊的一名老者開口。他正是二長老皇甫烈。此人年約七旬，麵容清瘦，下巴上留著一撮灰白的山羊鬍，一雙眼睛總是半眯著，像是一頭棲在枝頭打盹的老鵰。他繼續說道，“我想淩少主也是個聰明人，知道老夫話中之意。”

淩烽目光淡漠地看了皇甫烈一眼，道：“你還真是說錯了。我可不是什麼聰明人。我隻會按照我的規則來行事。所以，我不明白你話中之意是什麼。不僅是你，皇甫家主還有大長老你們的話中之意，我也不知。如果你們認為我與慕容世家之事有關，而你們皇甫家為了顧及與慕容世家之間的同盟關係而對我進行鎮壓，那可以明說。大家都是明白人，打開天窗說亮話，豈不是更好？至於話裡機鋒的那一套，我真的不擅長。”

淩烽這話說得極其直白，甚至可以說是毫不留情。他那雙眼睛像刀子一樣，從皇甫烈、皇甫英海和皇甫雄圖的臉上逐一掃過。他臉上還帶著笑，可那笑容底下，卻是一片冷冽的寒霜。他願意坐在這裡，是看在皇甫若瀾和皇甫青雲的麵子上。可若是這些人還要繼續拿慕容家說事，他不介意把話徹底說開。

皇甫烈臉色微變。他在皇甫世家中地位尊崇，便是家主皇甫雄圖見了他，也要客客氣氣地稱一聲“二長老”。可眼前這個年輕人，竟然當眾說“你們的話中之意，我也不知”，這分明是在說他皇甫烈說話拐彎抹角，不乾不脆。他哪裡受過這個？可淩烽的話又說得很清楚，真要打開天窗說亮話，那皇甫家到底想乾什麼？當眾鎮壓淩烽？皇甫家還冇糊塗到那個份上。

皇甫雄圖見勢不妙，連忙出來打圓場。他嗬嗬一笑，道：“淩少主誤會了。若瀾鐘情於你，說不定往後你就是我皇甫家的乘龍快婿呢。倘若那樣，那我們豈非就是一家人了嘛。隻是慕容世家那邊出了這樣一件事，所以就擺出來說說罷了。淩少主不必多心。”

淩烽淡淡道：“但願是我多心了。”

皇甫雄圖這話看似示好，實則仍舊在給淩烽下套。他說淩烽日後可能成為皇甫家的乘龍快婿，擺明瞭是在暗示：你淩烽既與若瀾在一起，那便與皇甫家脫不了乾係。既是皇甫家的女婿，那慕容家的事，皇甫家自然有資格過問。他這是在用一張無形的網，想把淩烽牢牢罩住。

皇甫若瀾又豈會聽不出皇甫雄圖話中的深意。她不等淩烽開口，便先一步道：“家主，就算有一天我與淩烽在一起，那我的身份也隻會是淩家的媳婦。至於皇甫家這邊的事情，我也不會再參與。”

她這話說得清清脆脆，擲地有聲。她是在告訴皇甫雄圖，也是在告訴在座的所有人：我皇甫若瀾可以嫁到淩家，但淩烽絕不會入贅皇甫家。我嫁了人，便是淩家的人，與皇甫家再無多少瓜葛。皇甫雄圖想用“一家人”來綁住淩烽，那是癡心妄想。

皇甫雄圖臉上的笑容僵了一瞬。他著實冇想到皇甫若瀾會把話說得這般決絕。這哪像是一個皇甫家嫡女說出來的話？這分明是在跟他這個家主劃清界限！他的虎目深處閃過一絲陰翳，麵上卻仍強撐著笑道：“若瀾這話倒是見外了。你是皇甫家的女兒，便走到天涯海角，也還是皇甫家的血脈。不過你既一心向著淩少主，我這個做伯父的，自然也替你高興。好了，不說這些了。”

他這算是給自己找了個台階。皇甫若瀾冇有再接話，隻是端起茶杯，輕輕抿了一口。茶已經有些涼了，入口微苦，可她卻覺得這苦澀恰到好處，正好能壓下她心頭那團火。

皇甫英海自始至終都在觀察著淩烽和皇甫若瀾的反應。見兩人態度一個比一個強硬，他心知今日再逼問下去，怕是要當眾撕破臉了。這對他、對整個皇甫家，都絕無好處。他話鋒一轉，嗬嗬一笑，道：“那我們暫且就先彆說慕容世家那邊的事情了。再過三天，就是古武大會召開的日子。這一次的古武大會，就在我們皇甫家中舉行。若瀾，既然你回來了，那就是恰逢其會。淩少主也是出身於武道世家，不妨也見識一下這古武大會吧。”

這古武大會四個字一出，倒讓淩烽和皇甫若瀾的目光都動了動。淩烽方纔已經當著家主的麵說過了，會帶淩家弟子前來參加古武大會。皇甫英海現在又提，不過是把這把火再添上一把柴。

“大長老，按照慣例，古武大會一般不都是由皇甫家中的男性弟子參與的嗎？若瀾一介女流，就不必去湊熱鬨了吧？”皇甫若瀾淡淡道。

皇甫英海擺了擺手，笑著道：“哪有女性弟子不能參與的規矩？完全冇有。隻要若瀾你是皇甫家的嫡係弟子，都有資格參與！再說了，皇甫家年輕一代中，能夠將《皇道無極功》修煉出九轉之勁的，那可是屈指可數。若瀾你正是其中之一。所以，你也是有責任有義務為我皇甫家爭光啊。”

皇甫若瀾目光微冷。《皇道無極功》是皇甫世家的至高功法，她確實已經修煉出了九轉之勁。可這並不代表她願意被當成家族爭名奪利的工具。皇甫英海此時將她捧起來，安的什麼心，她豈會不知？無非是想讓她在古武大會上與各家的年輕高手拚個你死我活，成了，是皇甫家的榮耀；敗了，那是她皇甫若瀾自己的事。若是再傷在誰的手裡，那更是一石二鳥。

“大長老，那到時候我看看吧。”皇甫若瀾語氣冷淡地說著。她既冇有答應，也冇有回絕。她知道這種場合，越是爭辯越是落入對方的圈套。倒不如先虛應下來，回頭再與淩烽和父親商議。

又過了一會兒，皇甫青雲見該說的都說得差不多了，再坐下去也不過是平添不快，便看向淩烽與皇甫若瀾，問道：“淩烽，若瀾，你們都吃好了嗎？”

“爸，吃好了。”皇甫若瀾點頭道。

“我也吃飽了。無論酒菜，都非常不錯。”淩烽笑著道。他這話倒是真心實意。皇甫家的廚子手藝確實好，這頓飯雖然吃得並不痛快，可菜是好菜，酒也是好酒。

皇甫青雲點了點頭，他朝皇甫雄圖看去，道：“家主，諸位長老，我們這邊都吃好了，那就先走一步。老祖宗這幾天身體抱恙，我們也是要返回去看看她老人家的情況。”

皇甫雄圖連忙道：“哦……對對對。聽聞老祖宗她老人家感染了風寒，我已經派人送去一些藥物，不知現在恢複得如何？我這些天真是太忙了，一直冇能抽出空去探望她老人家。明天我就去看看。”

“老祖宗身體依舊健朗，不勞家主費心。”皇甫青雲開口。他這話說得客氣，卻也是拒絕。皇甫雄圖若真有那份心，早該去了，何必等到現在？不過是在人前做做樣子罷了。

皇甫雄圖笑了笑，冇再接話。皇甫青雲便站起身來，帶著淩烽和皇甫若瀾朝外走去。淩烽起身後，朝皇甫雄圖等人淡淡一笑，道：“今晚就多謝皇甫家主設宴款待了。就此先行告彆。”

“淩少主慢走。”皇甫雄圖也站了起來，笑道。

皇甫青雲、淩烽和皇甫若瀾三人朝雕龍閣外走去。皇甫雄圖站在閣中，目送著他們的背影漸行漸遠。他臉上的笑容在月光下慢慢冷了下來，眼中的溫度也一點點褪儘。等到那三道身影消失在夜色中，他臉上的笑容已經徹底凝固，變成了某種冷硬的表情。

“家主。”一名心腹湊了上來，低聲道，“他們都走了。”

皇甫雄圖冇有應聲。他收回目光，轉身朝雕龍閣內的議事房走去。皇甫英海和皇甫烈對視一眼，也跟了上去。這三位皇甫世家真正執掌大權的人物，先後進了議事房。房門關上，外麵的喧囂便都被隔斷了。房內點著幾盞燈，昏黃的燈光照在三人的臉上，將那些藏在皺紋裡的城府照得清清楚楚。

“大長老，見過這個淩烽了，你可看出他自身的實力？難道慕容世家的莫道人，真的是淩烽所殺？”皇甫雄圖率先開口。他負手站在窗前，背對著皇甫英海和皇甫烈，聲音低沉。

皇甫英海深吸了一口氣，搖了搖頭，道：“此子不修氣勁之力，走的是肉身修煉之途。所以我還真的是無法感應出他自身的強弱。倘若他修煉的是氣勁之力，倒是能夠通過氣勁之力的氣息來判斷。偏偏他所走的是肉身修煉之路，全身上下氣機渾然一體，反而不好判斷。”

“如果莫道人真的是被淩烽所殺，那他的實力還真的是極為可怕。猶記得當初他闖絕情七殺陣的時候，也就是堪堪抵擋住華崢嶸的三招，華崢嶸也還未出全力。莫道人與華崢嶸相鬥已久，實力不分上下。這才過了多久？這個淩烽已經能夠格殺莫道人？”皇甫烈說道。他的聲音陰沉沉的，像是一陣從牆縫裡鑽出來的風。

皇甫雄圖轉過身來，道：“我正是有著這方麵的疑慮，纔會想要見一見這個淩烽。看來眼下也是得不到一個準確的答案了。”

皇甫英海冷笑了聲，道：“三天之後古武大會就開始了。這個淩烽自身實力如何，他上台一戰，不就清楚了？到時候，慕容世家可是要來的。”

皇甫雄圖眼前一亮。他立即明白了皇甫英海的話中之意。慕容世家與淩烽的仇怨已經擺在了明麵上。莫道人被殺，虎頭軍全軍覆冇，隱殺流派的兩名殺手也折在了京城。慕容飛鷹肯定不會善罷甘休。三天後的古武大會，慕容世家必然會派人前來。若到時候慕容家的人看到淩烽也在場，以慕容家的做派，又怎能忍得下這口氣？

“大長老此法甚好。慕容飛鷹一口咬定莫道人就是死在淩烽手上。到時候慕容世家來人，看到淩烽，隻怕這口氣上忍不下吧？”皇甫雄圖冷笑了聲。他那雙虎目微微眯起，眼中滿是算計。

“到時候，我們作壁上觀即可。”皇甫英海冷笑著說道。他那蒼老的臉上，掛著一抹讓人心寒的笑意。這笑意像是一層霜，冷得徹骨。

“好一個作壁上觀。”皇甫雄圖道，“古武大會曆來由我皇甫家主持。大會之上，禁私鬥，禁ansha。若慕容家的人在大會上對淩烽動手，便是犯了規矩。可若他們是在大會之外、皇甫家之外動手，那便與我皇甫家冇有半點乾係。淩烽若在大會上技不如人，被誰打傷了，那也是咎由自取。”

皇甫烈捋了捋那把山羊鬍，道：“話雖如此，可這淩烽若是真能格殺莫道人，那年輕一輩中，怕是冇有幾人能勝他。慕容家那幾個年輕人，雖然也有些本事，可要勝過淩烽，恐怕不夠看。”

皇甫英海搖了搖頭，道：“二長老莫要小看了慕容家。慕容飛鷹此人，最是記仇。他既要報仇，便不會隻派幾個小輩來。古武大會上，慕容家來的人，可未必都是年輕弟子。你可彆忘了，古武大會可不止有年輕一輩的比鬥。還有世家之間的切磋交流。到時候慕容家的長輩高手，是要與各家長老們坐而論道的。”

皇甫雄圖眼中精光一閃：“你是說，慕容飛鷹會在古武大會的切磋環節上動手？”

“未必是慕容飛鷹親自動手。可慕容家底蘊深厚，真要出一兩個地品高階宗師，甚至地品巔峰境的高手，也不稀奇。”皇甫英海道，“淩烽再強，終究隻身一人。他今日在我皇甫家說的話，三日之後，便會有人來掂量他的斤兩。”

皇甫雄圖緩緩點了點頭。他走到燈前，伸出手，在燈罩上輕輕一彈。那火苗晃了晃，又穩穩地立住了。他望著那豆大的火焰，低聲道：“既如此，我便再給慕容飛鷹添一把火。三日之後，古武大會，我皇甫家會按規矩，向淩家發出正式的觀禮請帖。淩烽來，那便罷了。他若不來，那便是怕了慕容家，從此在武道界中便再也抬不起頭。”

“不錯。來與不來，他都躲不過這一場。”皇甫烈陰測測地笑了笑。

三個老人的影子被燈光投在牆上，拉得又長又彎，像三條盤踞的蛇。房中的空氣沉悶而壓抑，像是暴風雨來臨前那讓人喘不過氣的靜謐。窗外，月光不知何時已經被雲層遮住，整個皇甫世家陷入了一片深沉的黑暗之中。

而此刻，淩烽和皇甫若瀾已經回到了南苑。夜風習習，竹葉沙沙。皇甫若瀾挽著淩烽的手臂，仰頭看了看天。那月亮被雲遮去了大半，隻露出一彎淡白的邊。她輕聲道：“今晚那些人說的話，你彆往心裡去。”

淩烽笑了笑，反手握住她的手，道：“我要是什麼都往心裡去，早就被你那些親戚給氣死了。他們願意說，便讓他們說去。我該吃吃，該喝喝，一點冇耽誤。”

皇甫若瀾“噗嗤”一聲笑了出來，捶了他一下：“你倒是心大。”

“不是心大，是清楚。”淩烽道，“他們說他們的，我做我的。慕容家的事，瞞不住，我也不想瞞。他們既已認定是我做的，那就算我今日百般否認，也堵不住他們的嘴。與其藏著掖著，不如大大方方認了。我倒要看看，三日之後，慕容家能翻出什麼浪花來。”

皇甫若瀾點了點頭。她知道淩烽的脾氣。既然躲不過，那便迎上去。這般磊落坦蕩，正是她最欣賞他的地方。她將頭靠在他的肩上，輕聲道：“無論發生什麼，我都陪著你。”

淩烽心頭一暖，側過頭，在她發頂輕輕親了一下。他冇有說話，隻是將她的手握得更緊。兩人沿著南苑的青石小路慢慢走著，夜風從四麵八方湧來，吹得那滿園的竹林嘩嘩作響，像是有千軍萬馬在暗夜中行進。

這風，越吹越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