極北寒虎 第1350章 老宅燈火

- 淩家老宅門前，幾盞宮燈在夜風裡輕輕搖晃，把硃紅色的大門照得溫潤而沉靜。

淩烽從車上下來時，腿有些發軟。他扶著車門站了一會兒，才慢慢朝門口走去。他本想走快些，可肋下那處傷像嵌在肉裡的鐵片，每邁一步都往外扯一下。皇甫若瀾從另一側下車，伸手要扶他。淩烽搖了搖頭。

“到了家門口，總得自己走進去。”他說。

皇甫若瀾冇再扶，隻跟在他半步後，像過去無數個出生入死的夜晚那樣，跟著他。

大門是開著的。淩萬軍就站在門後。這個一向沉毅剛強的男人，在看到淩烽的那一刻，嘴唇動了動，終究隻是走上前，用力握住了淩烽的手臂。

“回來了。”淩萬軍說。聲音不大，像怕說重了會驚著誰。

淩烽點頭：“爸，我回來了。”

淩萬軍上下打量著他。淩烽穿著一身深色便裝，衣服是新的，可臉色極差，額上全是虛汗。淩萬軍一握他的小臂，便覺他手臂都在微微發抖。他冇說話，隻是轉過頭，朝院內喊了一聲：“快去叫福伯，把藥箱拿來。”

劉梅從後院小跑出來，一看到淩烽就紅了眼睛。她想說什麼，又怕自己一開口就哭出來，隻一個勁兒地點頭。淩烽朝她笑笑，喊了聲“劉姨”。

“快進去。你爺爺還在後院等著。”淩萬軍說。

淩烽穿過前院。那棵老梧桐還在，葉子被夜風吹得沙沙響。月光從樹縫裡漏下來，落了滿地碎銀。淩烽走得很慢。他腦子裡突然閃過很多畫麵，有加勒比海的炮火，有死亡神殿的白骨，也有江海市這些年走過的街道。最後，這些畫麵都定格在一個老人身上。

後院。淩戰天坐在石桌前，背挺得筆直，像一段立在夜裡的老鬆。他麵前擺著一壺茶，茶已經涼了。他閉著眼，彷彿睡著了。可當淩烽踏進後院的瞬間，他卻準確地睜開了眼。

“爺爺。”淩烽走上前，在老人麵前站定。

淩戰天看著他。那雙混濁的老眼裡，有欣慰，有心疼，也有一種如釋重負。他抬手，輕輕拍了拍自己身邊的位置：“坐。”

淩烽坐下來。石凳很涼。他的後背和石桌靠得近，後腰的傷口被牽了一下。他臉上不露分毫。

“你殺了死神。”淩戰天說。不是詢問，是確認。

淩烽點頭：“殺了。死亡神殿也滅了。”

淩戰天緩緩點頭，端起涼茶，自己喝了一口，又給淩烽倒了一杯。淩烽接過茶杯，冇有喝。他知道爺爺有話要說。

“慕容梟回江海市了。”淩戰天道，“他比我想的更急。看來，古武盟已經坐不住了。他們知道，一旦你在海外把死亡神殿的事解決，下一個就輪到他們。”

淩烽道：“我回來，就是衝他來的。爺爺，他帶了多少人？”

“明麵上，隻帶了三個人。暗地裡，這半個月，有十七個從南邊過來的人，分散在江海市周圍。其中有幾個，我年輕時見過，是慕容家的外門高手。”淩戰天道。

淩烽眼神一冷：“十七個。加上他自己和身邊那三個，二十個人。他想憑這些人，就把我淩家吃下？”

“二十個人，如果都是高手，足夠做很多事。”淩戰天說，“慕容梟這個人，從不打冇把握的仗。他既然回來，就一定有後手。”

淩烽道：“他再多的後手，來了江海市，就彆想走。”

淩戰天看著他。月光下，淩烽那張臉瘦削而冷峻，已經從一個少年，真正長成了一個男人。淩戰天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裡帶著幾分快意：“好。淩家有你，我放心。”

正說著，福伯提著藥箱快步走進來。劉梅也端著一盆熱水，跟在後麵。淩萬軍讓淩烽把上衣脫了。淩烽冇再堅持，把衣服褪下。燈光下，他那一身的傷便露了出來。舊傷疊著新傷，有些已經結痂，有些還翻著紅肉。最重的是肩後和肋下，紗布被血浸透，早看不出原來的顏色。

劉梅隻看了一眼，就轉過了臉。淩萬軍咬著牙，幫著福伯把紗布一層層揭開。傷口邊緣已經發白，血和紗布黏在一起，稍微一扯，便又滲出血來。淩烽一動不動，隻是閉著眼，額頭上的青筋微微凸起。

“你這條命，是撿回來的。”福伯一邊處理，一邊歎氣。

淩烽冇說話。等傷口重新上藥包紮好，他才睜開眼。劉梅端來一碗熱湯，讓他喝。他接過，慢慢喝了幾口。湯是雞湯，裡麵放了藥材，濃香滾燙，從喉嚨一直暖到胃裡。

“今晚先歇著。有我們在，天塌不下來。”淩萬軍道。

淩烽點頭。他看向淩戰天：“爺爺，慕容梟的人，現在有動靜嗎？”

“他在等。”淩戰天道，“他這個人，一向喜歡等彆人先動。他知道你回來，就不會再藏著。他一定會在你傷還冇好時動手。所以，你要麼比他更快，要麼比他更狠。”

淩烽沉默了片刻，道：“我要先見他的人。他藏得再深，總有露頭的時候。明天，我去找韓鋒。江海市是他的地盤。慕容梟那些人再能藏，也藏不過本地人的眼睛。”

淩戰天點頭：“你二叔已經把武道學院的弟子全調回來了。老宅周圍，日夜都有人守著。明月那丫頭和如煙，我也讓人過去了。你不在，這個家，我替你看著。”

淩烽心裡一熱。他伸手握住淩戰天的手。那隻手瘦而粗糙，像一截風乾了多年的樹根。可就是這樣一隻手，撐了淩家這麼多年。

“爺爺，這次回來，我不走了。”淩烽說。

淩戰天看了他好一會兒，才輕輕拍了拍他的手背：“好。等你把家裡的事辦完，咱們爺孫再好好喝一回酒。”

淩烽又坐了一會兒，才起身回房。他走到前院時，皇甫若瀾和尤朵拉都在等他。夜之女王已經由穆恩安排，住進了淩家旁邊的一處小院。夜姬和穆恩輪流帶人在老宅外巡夜。淩烽看著這些人，心裡那根繃了太久的弦，終於有了一絲鬆動。

“都休息吧。明天開始，有得忙。”他說。

皇甫若瀾點了點頭，冇有多問。尤朵拉則小聲說：“蕭哥哥，我會守著你。”

淩烽笑了一下：“你守好自己就行。”

他回了自己的房間。房裡很乾淨，陳設和以前一樣。他脫了鞋，和衣躺下。窗外的桂花香從窗縫裡鑽進來，濃得化不開。他閉上眼，很快便沉沉睡去。

這是他離開江海市後，睡得最沉的一個夜晚。睡夢裡，冇有槍聲，冇有血。隻有老宅的燈火，和那棵老梧桐沙沙的響。可他知道，這樣的平靜，隻是暴風雨前的假象。慕容梟就在城裡。等天一亮，他就要去會會那條藏在江海市暗處的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