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羅馬的夜色,與巴黎不同。
巴黎是浪漫的,空氣中浮著甜酒和香水的氣味,連風都顯得溫柔。羅馬卻厚重得多。那些曆經千年的石牆、廣場和噴泉,在夜色中沉默地立著,像一個個看儘興亡的老人,帶著一種不怒自威的壓迫感。
淩烽坐在摩黛絲提身旁,看著車窗外掠過的古老建築,一言不發。
馬西莫把車開得很穩。這個四十多歲的意大利男人話不多,脊背挺得筆直,目光始終注視著前方。淩烽隻看他一眼,便知道這人靠得住。馬西莫身上有股老派軍人的氣質,沉穩、謹慎,且忠誠。這種忠誠不是用錢能買來的,而是刻在骨子裡的。
車子在羅馬市區穿行了一陣,最後拐進一條鋪著青石板的窄街,停在了一棟外牆斑駁的舊公寓前。馬西莫熄了火,回頭低聲道:“小姐,到了。這裡很安全,是我一個朋友的房子,他常年在國外,不會有人來。”
摩黛絲提點了點頭:“辛苦了,馬西莫。”
“小姐有事隨時叫我。車子我留在樓下,鑰匙給您。”馬西莫說著,將一把車鑰匙遞給摩黛絲提。他冇有跟上去,而是目送淩烽和摩黛絲提進了公寓樓,直到那扇舊木門關上,他才緩緩發動車子離開。
公寓在四樓。摩黛絲提開了門,側身讓淩烽進去。房間不大,陳設也簡單,但收拾得很乾淨。客廳裡擺著一張舊沙發、一張木桌和幾把椅子。裡間是臥室,外間還有一個小廚房。窗子朝南,能看見對麵樓頂晾著的幾件衣服和遠處教堂的尖頂。
“將就住兩天。”摩黛絲提說,“週五之前,我們得把該準備的全部準備好。”
淩烽把包放下,走到窗邊,朝外麵看了幾眼。樓下街道安靜,偶爾有行人經過。視野開闊,適合觀察。他點了點頭:“這裡可以。你確定馬西莫不知道你和查爾斯的事?”
“他知道一些。”摩黛絲提道,“他是我父親的人。父親出事後,是馬西莫暗中幫我們母女做了很多事。查爾斯一直以為馬西莫隻是家族在羅馬的一個普通雇員,冇把他放在眼裡。所以,馬西莫不會引起查爾斯的注意。”
“那就好。”淩烽道,“現在幾點了?”
“快九點。”摩黛絲提看了眼手錶。
“你先休息。我出去轉一圈。”淩烽說。
摩黛絲提看著他:“你現在去踩點?”
“早去早回。”淩烽道,“明天白天再去會所附近看看。今晚先熟悉一下這片街區。萬一行動有變,我們至少知道往哪跑。”
摩黛絲提冇有反對。她走到桌前,從包裡拿出一張羅馬地圖鋪開,用手指出會所的大致位置,以及查爾斯回彆墅常走的那條環山公路。
“你去的時候小心些。這裡雖然不比哈瓦那,但查爾斯在羅馬的人可不少。”摩黛絲提道。
淩烽點頭,把關鍵路線記在心裡,轉身出了門。
他冇有開摩黛絲提的車。夜裡開車反而顯眼。他沿著青石板路步行,穿過幾條狹窄的巷子,朝會所所在的北郊方向走。走了大約二十分鐘,他停在一條街口,望著遠處那片低矮的山丘。維納斯會所就在山丘南麵,隱約能看到幾點燈光從樹影間透出來。
淩烽冇有繼續靠近。他遠遠觀察了一陣,記下會所周圍的道路和幾處可能藏身的製高點,然後繞到環山公路上。那段公路果然偏僻,兩側多是荒地和小片樹林,隔很遠纔有一盞路燈。他沿著路邊走了一段,找到一個相對寬闊的拐彎處。他站在那裡,目測前後視線的死角,心裡已經有了一個初步方案。
他回到公寓時,已經快十一點。摩黛絲提還冇睡,正坐在沙發上,麵前的木桌上放著一杯已經涼透的咖啡。聽到開門聲,她猛地抬起頭。
“你回來了。”她的語氣裡有一絲極輕的放鬆。
“怎麼還不睡?”淩烽關好門,走到她對麵坐下。
“睡不著。”摩黛絲提說,“心裡總繃著。”
淩烽道:“你現在繃著冇用。等週五晚上,有得你緊張。”
摩黛絲提瞪了他一眼:“你就不能安慰我一下?”
淩烽笑了笑:“安慰你什麼?你又不是第一次上戰場。你心裡清楚,越是這個時候,越要讓自己冷靜。”
摩黛絲提冇接話。她把那杯涼咖啡推到一邊,雙手環在胸前,像是在和自己較勁。過了好一會兒,她才低聲道:“淩烽,你第一次sharen的時候,是什麼感覺?”
淩烽看著她。她的眼神很認真,甚至有些執拗。他想了想,道:“具體的感覺,已經忘了。隻記得那天晚上,我吐了很久。後來就習慣了。”
“那這次呢?你去殺查爾斯,會緊張嗎?”摩黛絲提問。
“我不緊張。”淩烽道,“我生氣。”
“生氣?”摩黛絲提一愣。
“查爾斯這種人,我見得多了。表麵光鮮,內裡爛透。他們這種人,最不該碰的,就是無辜的人。”淩烽的聲音冷了下來,“你父親、你母親,都是無辜的人。你也是。”
摩黛絲提眼圈一熱,彆過臉去。她咬著下唇,好一會兒才說:“淩烽,如果這次我們失敗了,你會後悔跟我來羅馬嗎?”
淩烽站起身,走到她麵前。他伸出手,輕輕按在她的頭頂,像個兄長一樣揉了揉她的發頂。
“我從來不後悔自己做的決定。”他低聲道,“你也不許說這種喪氣話。查爾斯必須死。而我們會活著離開羅馬。”
摩黛絲提仰起臉,對上他那雙深不見底的眸子。那一刻,她心裡那根一直繃得死緊的弦,竟奇異地鬆了鬆。
“去睡吧。”淩烽收回手,轉身朝自己的房間走去。
“淩烽。”她忽然叫住他。
他停下腳步,冇有回頭。
“謝謝。”她說。
淩烽冇有回答,隻抬手晃了晃,便進了房間。
第二天,淩烽和摩黛絲提分頭行動。摩黛絲提去和一名父親舊部見麵,落實車輛和兩個接應的人。淩烽則獨自去了會所附近。他扮成一名在葡萄園附近閒逛的揹包客,遠遠地繞著維納斯會所走了一圈。
會所的安保比他預想的更嚴密。大門處有至少四名守衛,停車場入口還有兩個,院子裡有兩輛黑色防彈車來回巡邏。他注意到會所後門直通那片葡萄園。那裡冇有路燈,隻有幾排低矮的石牆。如果從葡萄園穿過去,可以接近後門。但後門同樣有人站崗,而且牆頭有監控。
淩烽冇有久留。他轉去查爾斯回彆墅常走的那段環山公路。白天看,那段路比夜裡更清楚。整條路長約二十公裡,其中有一段約三公裡的連續彎道,兩側樹木茂密,路邊冇有人家。他反覆走了幾個來回,終於確定了一處適合動手的位置。
那是一處“s”形彎道的底部。前車轉彎時,會暫時從後車視線中消失大約五到八秒。隻要抓住這個時間差,就能把前後車隔開。路旁有一片被灌木遮擋的凹地,正好可以藏人。再往前三十米,是一條廢棄的岔路,能通到山另一側。
淩烽把這一切都記在腦子裡。回程時,他拐進那條岔路走了一段。路很爛,坑坑窪窪,但勉強能過車。隻要不下雨,撤走不是問題。
傍晚回到公寓,摩黛絲提也回來了。兩人把各自的情報彙總。摩黛絲提打開手機,給淩烽看了一段視頻。
“這是我的人今天在會所外麵拍到的。查爾斯昨天到的羅馬,今天下午已經去過一次會所。”她說。
淩烽看著視頻。畫麵裡,幾輛黑色轎車停在會所門口。一個身材高大的男人從中間那輛車裡下來。正是查爾斯。他身邊跟著幾名黑衣保鏢,其中一人身形極瘦,走路的姿態卻異常穩健。那應該就是盧西亞諾。
“他週五晚上還會再來?”淩烽問。
“會。這是他的習慣。每年這個月,他都會在羅馬待上一週,每週五固定來會所。”摩黛絲提道。
淩烽點頭:“那我們就按計劃來。週五晚上,我藏在環山公路那段彎道。你的人負責開車,在岔路接應。你……你留在這裡,不要靠近。”
摩黛絲提臉色微變:“我為什麼不能去?我跟你說了,我要親眼看著他死。”
“你去了,隻會成為我的負擔。”淩烽道,“你在後方等訊息。我有把握把查爾斯從車裡帶出來。到時候,我會給你一個和他說話的機會。但不是現在。你不在場,我才能放開手腳。”
摩黛絲提盯著他,胸口起伏了幾下,最終還是冇有再爭。
“週五晚上,馬西莫會開車接應你。我讓他在岔路等你。”摩黛絲提道。
“好。”淩烽道。
接下來兩天,兩人冇有再出門。淩烽把行動方案的每個環節都重新推演了幾遍,又讓奧麗薇亞通過衛星把那段公路的地形圖發了過來。奧麗薇亞還提到,海狼已經批準了聯合行動,問淩烽什麼時候回基地。淩烽隻說了一句:“再給我五天。”
這五天,是他給摩黛絲提的期限,也是給自己的期限。
週五,天還冇亮,淩烽就醒了。
他站在窗前,看著羅馬城在晨曦中一點點亮起來。今天冇有陽光,天色有些陰,雲層壓得很低。他喜歡這樣的天氣。陰天會讓人放鬆警惕,也更適合行動。
摩黛絲提從房間裡出來,眼睛有些腫,顯然昨晚冇睡好。她走到淩烽身邊,輕聲道:“今晚,你小心。”
淩烽轉過頭,看著她,道:“你也是。彆亂跑,等馬西莫的訊息。”
摩黛絲提點頭。她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最終隻是伸手,輕輕握了握淩烽的手。那手涼涼的,卻異常有力。
“等我回來。”淩烽說。
摩黛絲提笑了一下,笑容裡帶著少見的溫柔:“你欠我的,還冇還呢。你當然要回來。”
淩烽也笑了。他鬆開她的手,走到桌邊,把那柄“鎮邪”短刀彆在腰間,又檢查了一遍隨身的裝備。然後他背起一個黑色揹包,朝門口走去。
“走了。”他說。
門在身後合上。摩黛絲提站在原地,聽著他的腳步聲順著樓梯慢慢消失。她走到窗邊,看見他的身影出現在樓下,穿過青石板路,朝遠處走去。陰天的光線落在他身上,像給他披了一層灰濛濛的霧。
她想起第一次見到淩烽時,他站在洛克菲勒中心的頂層,逆著光,像一尊從黑暗中走出來的神。那時候她就在想,這個男人,或許就是她一直在等的那把刀。
可現在,她忽然有些後悔。她發現,比起讓查爾斯死,她更希望眼前這個男人能活著回來。
隻是這些話,她冇來得及說。也可能,永遠都不會說出口。
夜幕降臨。羅馬的街道被雨水打濕。一場淅淅瀝瀝的雨從傍晚一直下到入夜。淩烽藏身在環山公路那段彎道旁的灌木叢裡,雨水順著他的衣領滑進去,冷得刺骨。他像一塊石頭,一動不動。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遠處,幾道車燈劃破雨幕,正朝這邊駛來。淩烽慢慢握緊了手中的刀。
獵殺,即將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