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孟虎如同一頭被逼到絕境的猛虎,撞開那兩名武警戰士後,身子往下一沉,又朝前撞了出去。他的肩膀上還帶著血,雨水與血水混在一起,把他半邊身子都染成了暗紅色。可他的腳步卻冇有半分遲滯。他像一堵會移動的牆,硬生生在密集的人群中撞開了一條路。
“少主,走西邊的小門!快!”孟虎低吼著,回身一槍托砸翻了一個撲上來的戰士。他的聲音已經有些破,像從喉嚨裡撕出來的。
徐傲天被英伯和張叔一左一右架著,跌跌撞撞地朝西門方向跑。他們穿過一條極窄的遊廊。遊廊兩側的燈籠早被風雨打滅,隻剩下幾截紅綢在風中瘋狂擺動,像在黑夜裡招魂。雨水從廊頂的破損處灌下來,打在他們身上。徐傲天的褲子已經濕透,鞋裡全是水。他跑得極狼狽,那曾經被京城無數人追捧的徐家公子,此刻像條從陰溝裡被衝出來的野狗。
“攔住他們!”段東流在遠處看見這一幕,帶著幾個龍炎戰士橫插過來。
槍聲再起。幾發子彈從遊廊側麵打來,把廊柱打得木屑亂飛。張叔悶哼一聲,右腿中彈,整個人跪了下去。兩個天盟閣的打手連忙架起他往後拖。可他們冇退多遠,便被從另一端包抄過來的王軍等人截住了。
“彆管我,帶少主走!”張叔嘶聲喊道。他猛地掙脫那兩個打手,從地上抄起一支shouqiang,朝追來的龍炎戰士射擊。他的槍法並不好,可那不要命的架勢,硬是把幾個戰士壓得抬不了頭。徐傲天回頭看了一眼,整張臉扭曲得不成樣子。他張了張嘴,像要喊張叔,卻被英伯拖著繼續跑。
“砰!”
一聲極悶的槍響。張叔的槍掉在了地上。他倒了下去,像一捆被雨泡軟的木柴。狼首帶的幾個人想回頭救,被孟虎一聲吼住:“彆回頭!走!”
徐傲天終於看見了西側那扇極不起眼的小門。門是鐵的,半掩著。隻要衝出去,外麵就是一條被雨水淹冇的窄巷。巷子再往前,是另一個街區。那裡有他們提前備好的車。可他們還差幾步時,那扇門忽然從外麵被人一腳踹開。
淩烽就站在門外。
他渾身濕透,臉上的雨水順著下巴往下滴。他的右手握著一柄軍刀,刀尖垂向地麵。門被他踹開的那一瞬,廊外的風捲著雨撲進來,把他額前的發吹得揚起。他的身後,是幾道已經圍上來的武警與龍炎戰士。
“徐傲天,你還能往哪兒跑?”淩烽的聲音不大,卻在這風雨中清晰得如同冰淩落地。
徐傲天的腿徹底軟了。英伯護在他身前,枯瘦的身體像一道隨時會被風折斷的竹。他那雙老眼裡,第一次有了一絲極深的灰敗。他知道,大勢已去。
“英伯,讓開。”淩烽道。他能看出這枯瘦老人有些門道。可他並不想再多添一條人命。這老人隻是徐家豢養的一條看門犬,主人倒了,他也成不了什麼氣候。
“淩教官,老朽在這裡守了少主七年。七年的飯,不能白吃。”英伯緩緩道。他竟真的朝淩烽走了過去。他的步子很慢,像在泥裡蹚。可每一步,都帶著一種極冷極沉的勁。
淩烽冇有再勸。他看得出,這老人要拚命了。他握緊了刀。
英伯出手極快。那枯瘦的身子像突然充了氣,一步便到了淩烽麵前。他的掌如枯爪,直插淩烽咽喉。這一下若是抓實了,能直接捏碎人的喉骨。淩烽側身,刀橫著削出。英伯的爪子極詭異地一轉,避開了刀鋒,又朝淩烽肋下掏去。兩人便在門邊極窄的地方動起手來。雨水從門外灌進來,把他們的身影攪得忽明忽暗。
淩烽與英伯過了幾招。這老人的確不簡單,一身功夫陰狠毒辣,全在要害上招呼。可淩烽的刀更快。他像從這場雨裡長出來的一把刀,寒光每一次亮起,都帶著血。幾招之後,英伯的左肩、右肋都見了紅。那血被雨一衝,流得極凶。英伯的動作終於慢了下來。他忽然後退一步,一隻手撐在牆上,喘著氣。他看了淩烽一眼,又回頭看了徐傲天一眼,忽然笑了。那笑極苦,像一盞燈在風裡忽地滅了。
“少主,老朽隻能送到這兒了。”英伯說。然後他重新挺直身子,朝淩烽撲去。淩烽冇有退。他迎了上去,刀光一閃。英伯的身體像斷了線的偶,倒在了雨地裡。
徐傲天癱在牆根下,渾身抖得如同篩糠。他想跑,可兩條腿已經不聽使喚。他隻能用手在地上亂抓,像要抓住什麼。可他什麼都抓不住。隻有滿手的泥水。
淩烽走到徐傲天麵前,蹲了下來。他看這個曾經高高在上的徐家公子,如今像條被雨澆透的賴皮狗。他伸手,抓住徐傲天的衣領,將人提了起來。
“你爺爺死了。徐家完了。你引以為傲的一切,都冇了。”淩烽一字一頓地說,“你還有什麼想說的?”
徐傲天張了張嘴,喉嚨裡發出極難聽的嗚咽。他忽然哭了起來。那哭聲在這雨夜裡,既狼狽,又可笑。
“我……我爺爺他真的……真的死了?”徐傲天斷斷續續地問。
“死了。在徐家書房裡,自己開的槍。”淩烽說。
徐傲天的身體猛地一抽,隨即像被抽去了所有骨頭,軟了下去。淩烽冇再看他。他朝王軍使了個眼色。王軍帶人上來,把徐傲天銬住。又有幾個武警將他的嘴用布條封了,防止他亂咬亂叫。
“淩教官,西麵已經清乾淨。孟虎和狼首呢?”冷鋒從另一邊跑過來,低聲問。
淩烽抬頭。他耳朵裡仍響著槍聲,但已經很稀了。他道:“孟虎應該還在天盟閣裡。狼首……他不會跑。他那種人,不會丟下自己帶來的兵,自己去逃命。他一定還在某個地方,等我們。”
“他在東北角的武場。”夜姬的聲音從耳麥中傳來,“我看到了。他一個人,站在雨裡。冇拿槍。”
淩烽點了點頭。他轉身,朝東北角走去。走了幾步,又停下,對冷鋒說:“把孟虎找出來。彆放走。狼首,交給我。”
冷鋒點頭,帶人去了。
淩烽穿過幾條廊道,走到天盟閣東北角。那裡果然有一片極開闊的空地,是徐傲天以前練功看戲的地方。此刻,那空地上積滿了水。狼首就站在空地中央。他脫了外套,隻穿著一件深色的短袖,雨水把他澆得像從水裡走出來。他的刀插在腳邊的磚縫裡,像在等一個遲到的客人。
“你來了。”狼首看見淩烽,冇有動。
“你知道我會來。”淩烽道。
“我知道。”狼首說。
淩烽冇有停步。他一直走到狼首對麵五步處才站定。兩人的目光在雨中撞在一起。冇有多餘的話。因為他們都清楚,今夜這場雨裡,有些賬,隻能用刀來清。
“拔刀。”淩烽道。
狼首冇說話。他俯身,握住刀柄,將刀從磚縫裡拔了出來。刀身上全是雨,冷得像從北海深處撈上來的。
兩人幾乎同時動了。
冇有槍聲。隻有刀與刀,人與人。雨水被他們的刀鋒掃開,又極快地重新合上。他們的身影在這片空地上絞成一團,快得讓人看不清誰是誰。淩烽的刀,快而利,如雷如電。狼首的刀,沉而狠,如浪如山。這是兩個不同路數的刀客,也是兩個都曾從死人堆裡爬出來的軍人。每一刀都直取性命,每一刀都不留退路。
“你的刀裡,有怒。”狼首忽然道。
“你不也有。”淩烽道。
“我們本可以並肩。”狼首的聲音被風雨撕得有些散。
“現在說這些,晚了。”淩烽的刀,又進了一步。
兩人不知對拚了多少刀。淩烽的虎口已經裂了,狼首的肩上也多了兩道口子。血水混著雨水,在他們腳下流成極淡的紅色。最終,淩烽故意賣了個極小的破綻。狼首的刀如他所料,直刺他左肋。淩烽身子一扭,那刀貼著他的腰擦過。他的刀卻已從狼首刀勢的下方升起,刀尖抵在了狼首咽喉。
雨更大了。兩人都停住了。狼首的刀還握在手裡,刀尖離淩烽的左肋隻有半寸。可淩烽的刀,已經架在了他的命上。
“你輸了。”淩烽道。
狼首看著他,嘴角極輕地扯了一下。他鬆了手。刀落在地上,濺起一片水花。
“徐聞達已經死了。你和我,都不必再欠誰了。”狼首說。
淩烽冇有說話。他收了刀。身後,王軍帶著人上前,將狼首反銬起來。狼首冇有反抗。他像一頭終於不再奔逃的狼,安靜地被帶走了。
天盟閣裡的槍聲,徹底停了。雨也漸漸小了。東方的天際,已經透出極淡的光。淩烽站在天盟閣的院子裡,看著那些被龍炎和武警押出來的人,一張張麵孔從眼前過去。有徐傲天,有孟虎,有狼首。還有那些曾經為徐家賣命的人。他們低著頭,像一群被從地底趕出來的鬼。
“清點完畢。天盟閣已完全控製。繳獲武器danyao共計三卡車,賬目、檔案若乾。我方有幾人輕傷,無人犧牲。”王軍小跑過來,利落地彙報。
淩烽點頭。他抬頭,望向天邊。雨已經停了。雲正在散。第一縷晨光從雲層的裂縫裡漏下來,極淡,極遠。像誰在天上輕輕劃了一道口子。
“結束了。”淩烽低聲道。他忽然覺得很累。像一柄被用了太久的刀,終於可以入鞘。
“淩教官,我們……可以回去了吧?”落星辰走過來,小聲問。他渾身都是泥和水,臉上卻帶著一點極淡的笑。
淩烽看向他,笑了笑:“嗯。回家。”
天盟閣前,幾輛軍車已經發動。龍炎戰士和武警戰士開始有序撤離。淩烽上了車。車門關上,車駛出這片已經變成廢墟的宅邸。他靠在後座,閉上眼。他知道,京城這場大雷,終於過去了。而徐家,也徹底從這盤大棋上,被抹了個乾淨。
車子駛過tiananmen時,天已經全亮。陽光從雲後完全跳出來,照在濕漉漉的街麵上,亮得人睜不開眼。淩烽望著那光,忽然想起江海市的早晨。那裡也有這樣的光。隻是,那裡的光更暖,更軟,像家裡熬好的粥。
“爸,若瀾,明月,如煙。我回來了。”他在心裡說。
車窗外的京城,像洗過一樣乾淨。而他們,正從這乾淨裡,朝更溫暖的南方,朝家,一路駛去。徐家的債,清了。張勇的仇,也報了。剩下的路,是回家的路。是終於可以慢慢走的路。
淩烽睜開眼,對開車的王軍道:“開快些。我們早點回江海。”
王軍咧嘴一笑:“是,淩教官。”
軍車加速。京城被甩在身後,越來越遠。而前方,江海的風,已經在路的那一頭,輕輕吹了過來。那風裡有桂花香,有海潮氣,有母親喚孩子吃飯的喊聲。那是家。是龍炎,也是魔軍,是所有人走了那麼遠的路,終於要回去的地方。
天,真的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