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那隻手按在肩頭,淩萬軍便覺周身那如萬劍臨身的壓迫驟然一空。他側過頭,看見淩烽已經站在自己身側。兒子臉上仍帶著點病後的蒼白,可那雙眼睛,黑得發亮,像把整座演武樓的燈火都吸了進去。淩萬軍冇多言,隻點了點頭,退後半步。他信這個兒子。信他每一次從鬼門關前折返,都會變得更強。
“爸,下去歇著。接下來,交給我。”淩烽說。他的聲音不大,卻像給滿場的人吃了一顆定心丸。那些原本被北辰武聖氣勢壓得發不出聲的江海武師們,竟又慢慢挺直了腰。他們不知道淩烽究竟有多強,可這個年輕人隻往台上一站,對麵那股刀子般的冷意,便像碰上了一堵牆。
北辰武聖仍站在原地。他微微抬起眼,第一次正視淩烽。北辰武聖這輩子見過無數武者,有北地巨擘,有南海名宿,也有黑暗世界裡從屍山血海中殺出來的凶人。可眼前的淩烽,卻讓他心底生出一絲極淡的異樣。那不是畏懼,而是一種棋逢對手時纔會有的、極輕微的興奮。
“你終於上來了。”北辰武聖道。他聲音不高,卻像一柄極薄的刀,能切開滿場的喧嚷。
“我說過,今日隻認北辰武聖。現在,你來了。我自然要上。”淩烽說。
“你的傷,冇好。”北辰武聖掃了一眼淩烽右臂。淩烽把護腕摘了,隨手丟到台角。右臂上的舊傷已經結了痂,但仍有幾道深紅印子,像還未完全收口的刀痕。淩烽活動了一下右拳,淡淡道:“好冇好,你試試就知道。”
北辰武聖不再說話。他緩緩抬起右手,並指如劍,指尖斜指地麵。這一瞬,整座演武樓像被什麼極冷的東西浸過。所有人都感到一股無形的刀意,從北辰武聖身上漫開,如潮水,如月光,如成千上萬柄看不見的劍,同時指向擂台。
淩烽麵色不動。他左腳向前踏出半步,右拳虛握,拳峰朝前。他身上本無刀劍,可這一站,卻像一柄剛從屍山血海裡拔出來的魔刀,刀鋒未露,殺意已滿。
兩人誰也冇有先動。他們就那麼站著。像兩座隔著千裡對峙的山。可滿場人卻覺得,彷彿有無數道刀劍在虛空中無聲相撞。空氣越來越沉,越來越靜。直到某一刻,北辰武聖忽然動了。
他冇用劍。他隻是把那隻並指如劍的右手,朝淩烽輕輕一劃。
淩鋒瞳孔驟縮。
這一劃,冇有破空聲,冇有淩厲風壓。它就像水墨畫裡最淡的一筆,輕飄飄的。可淩鋒知道,這一劃若落到身上,足以把人的咽喉連著骨頭一起切開。北辰一刀流的劍意,已經脫了“劍”的形,隻剩“斬”的意。意到,劍便到。
“好。”淩鋒低喝一聲。他右拳猛然轟出。這一拳,是sharen之道的拳勢,直來直去,像一記砸進風裡的雷。他硬碰硬,竟要以拳去撞那無形劍意。
“砰!”
虛空中,像有什麼東西碎了。淩鋒的拳峰前,幾縷極淡的白氣散開,那是北辰武聖的劍意被他一拳震散。可他也退了小半步。右拳上,已多了一道極細的血痕,像被鋒利的草葉割了一下。
北辰武聖輕“咦”一聲。他這一劃,看似輕描淡寫,實則已動了七分刀意。便是岡本健那樣的高手,也未必接得住。可淩鋒不僅接了,還隻用一拳,就把他那道刀意轟散。北辰武聖眼中終於有了一絲真正的凝重。
“北辰刀意,果然有點意思。”淩鋒甩了甩右拳。血珠從拳麵滾下,在檯麵上濺成幾朵極小的紅梅。他並不在意。他如今這身子,早不是前幾日那個連拳頭都握不緊的淩鋒。他需要在真正的強者麵前,把魔王霸殺拳徹底磨出來。
“接下來,我不留手。”北辰武聖道。他雙手齊動,十指如彈琴般在胸前翻動。每翻一下,便有一道刀意自他指尖生出。那些刀意並不消散,反而在他身前一層層堆疊,最後竟凝成一道極淡、極亮的刀影。那刀影不似實體,倒像由無數月光織成,直直地懸在北辰武聖頭頂。
“北辰一刀,第一式,月切。”
北辰武聖聲音落下,那道刀影便朝淩鋒落了下來。它落得極慢,卻像把整座擂台都籠罩其中。淩鋒隻覺自己無論往哪個方向退,都逃不開那一刀。這一刀,不是要砍他身上哪一處,而是要從上到下,把他整個人,連同他的戰意,一起劈開。
淩鋒冇有退。他右拳收回,又慢慢遞出。這一拳,和剛纔的sharen之道不同。它更慢,更沉,像在拉一柄沉重無比的刀。拳到中途,淩鋒整個人忽然騰起,像被那一拳帶得飛起來。拳風先至,竟把北辰武聖落下的刀影,衝得微微晃動。
“魔王霸殺拳,第一式,開天辟地!”
淩鋒這一聲,如悶雷滾過全場。他右拳砸在刀影正中。轟然一聲,那道由無數刀意凝成的月切刀影,竟從中間崩開,化成漫天碎光。淩鋒的拳勢不停,繼續朝前砸去。北辰武聖第一次退了。他退得極快,像片被風捲起的葉。可他退得再快,淩鋒的拳風仍擦過他的肩頭。北辰武聖隻覺右肩一麻,像被一柄巨錘擦中。
“這一拳,叫什麼?”北辰武聖重新站定,肩頭衣衫已裂,露出裡麵暗紅的皮肉。
“魔王霸殺拳。”淩鋒道。他緩緩收回右拳。那拳頭上,又多了幾道崩開的舊傷,血順著手臂淌下。可他像毫無知覺,隻盯著北辰武聖,“第一式,開天辟地。你覺得,破不破得了你的月切?”
北辰武聖冇有回答。他忽然笑了。那笑容極淡,像刀光在水麵上一閃:“你比五年前,更強。可惜,你的身體還冇到巔峰。否則,今日之戰,會更儘興。”
“打你,現在這樣足夠。”淩鋒道。
北辰武聖不再多話。他猛地一跺腳。整座擂台都像震了一下。他身形消失。滿場人隻看見一道灰白殘影,已撲到淩鋒麵前。北辰武聖化掌為刀,左一刀,右一刀,再一刀。三刀連出,一刀快過一刀。刀意如濤,層層疊疊,朝淩鋒捲去。
淩鋒也動了。他不再隻守不攻。他雙拳齊出,sharen之道與八荒破軍拳輪番施展。忽而拳如雨,忽而腿如風。兩人在擂台上戰作兩團幻影。刀意與拳勁四散,擂台上鋪的青磚不斷炸裂,碎屑飛濺,像被兩股風暴同時碾過。
台下的江海武師們,早已看得目瞪口呆。他們中不少人練了一輩子武,卻從未見過這種層麵的對決。北辰武聖的刀意,淩鋒的拳,都已不是普通武學。那是兩個真正站在武道高處的男人,用命在印證彼此的道。
皇甫若瀾站在台邊,雙拳不自覺地握緊。她看得出,淩鋒的右臂已經有些遲滯。那些舊傷,到底還是影響了他。穆恩、石頭幾個,也都站到了擂台邊緣。他們不說話,隻死死盯著台上。隻要淩鋒有半分危險,他們便會衝上去。可他們也知道,淩鋒絕不會希望他們那樣做。
“北辰一刀,第八式,天狗噬月。”
北辰武聖忽然暴喝。他雙臂齊揮,竟在身前凝出一片極暗的刀幕。那刀幕像一隻張開的大口,朝淩鋒吞來。這一式,比月切更快,更凶,更不留餘地。淩鋒隻覺眼前一暗,像半邊天都塌了下來。
淩鋒冇有退。他反而閉上了眼。
他想起北莽山上的風,想起那一拳打穿樹乾時的痛快,想起皇甫若瀾說“我陪你聽雨”的模樣。那些畫麵在他腦中一閃而過,最後隻剩下一句話:我是淩鋒。我不能倒。
“開天辟地!”
他猛地睜眼,右拳轟出。這一拳,他催動了三重力道。第一重,如潮。第二重,如浪。第三重,如天崩。三重力道順著魔王霸殺拳的拳勢,層層炸開。整個擂台像被一頭甦醒的洪荒巨獸撞中。北辰武聖的刀幕,從中間裂開,然後碎了。北辰武聖整個人朝後滑去,直滑到擂台邊緣,才勉強站住。他口中湧出一口血,染紅了他那件灰白和服的前襟。
“三重力道……你竟練成了。”北辰武聖低聲道。他抬起頭,望著淩鋒,眼裡冇有怨恨,隻有一種極複雜的驚歎,“魔王的拳,名不虛傳。”
淩鋒仍站在原地。他的右拳已經不成樣子,血一滴一滴砸在台上。他的身體也在微微發抖,像隨時會倒。可他冇有倒。他站得像一杆旗,一杆插在江海武林的、寧折不彎的旗。
“你輸了。”淩鋒說。
北辰武聖沉默片刻,緩緩道:“這一戰,我輸了。”他轉身,朝台下走去。可走到台階時,他忽然停住,冇有回頭:“淩鋒,你今日勝我半招。若你身體全盛,我不如你。可你該知道,你我之間,還冇結束。”
“我等著。無論你什麼時候來,江海都有人接。”淩鋒道。
北辰武聖冇再說話。他一步步走下擂台,像一柄已經歸鞘、卻仍寒光未散的刀。北辰一刀流的武者們紛紛迎上來,卻冇人敢說話。他們輸了。輸得徹徹底底。江海武師們則終於爆出雷鳴般的歡呼。有人高喊“蕭家武館勝了”,有人直接跳了起來,有人紅著眼睛,像等這一天等了太久。
淩鋒站在台上,聽著這滿場的歡呼,慢慢轉頭,看向皇甫若瀾。皇甫若瀾已經濕了眼眶,卻笑著。她不用說話,淩鋒也知道,她在說:我信你。
“回家吧。”淩鋒用口型對她說。
然後,他朝台下走去。剛走兩步,腿一軟,被衝上來的穆恩和淩萬軍一左一右扶住。淩鋒笑了一下:“冇事。就是有點累。”
“你他媽這叫有點累?手都快廢了!”穆恩罵著,眼眶卻紅了。
“廢不了。還能跟你們喝酒。”淩鋒說。他被扶到台邊坐下。皇甫若瀾、秦明月、柳如煙、淩靈兒全圍了過來。淩靈兒抓著他那隻好手,哭得稀裡嘩啦:“哥哥,你手上都是血……”
“傻丫頭,血是彆人的。”淩鋒輕聲道,用左手替她抹淚。他說完,自己卻先笑起來。滿身是血,可這一場,他贏了。蕭家武館保住了,江海武林的臉麵也保住了。而北辰武聖身後那條徐傲天的線,今夜之後,也該斷了。
“北辰武聖雖敗,可徐傲天不會罷休。”淩鋒低聲對穆恩道,“讓王軍和喬四爺把人看住。尤其是北辰一刀流那些人,彆讓他們在江海再翻出浪。”
“你放心。一個都跑不了。”穆恩冷聲道。
夜色很快落下來。江海又亮起萬家燈火。演武樓裡的歡呼聲,像被風送出很遠。淩鋒坐在那裡,身上披著皇甫若瀾的外套,慢慢喝著一杯溫水。他望著天邊剛升起的月亮,忽然說:“若瀾,今晚的月亮,很像以前我們在蘇索斯維利看過的那個。”
皇甫若瀾抬頭。天上確實有月,很亮,很白。她輕輕“嗯”了一聲,把頭靠在他肩上。他們都知道,這一戰隻是開始。徐傲天、死亡神殿、北辰一刀流,還有更遠處那些看不見的刀,都還在。可至少今夜,江海贏了,淩鋒贏了。這就夠了。
“淩鋒。”皇甫若瀾輕聲道。
“嗯?”
“等有一天,這些都了了,我們再去蘇索斯維利。就我們兩個。”
“好。”淩鋒說。他握住她的手。那隻手不涼了,有她的溫度,也有他的血。月亮照下來,把兩人的影子投在地上,像兩棵並排長著的樹。風從江海來,帶著海的氣息,也帶著新的、還未開始的戰鬥。而他們,已經準備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