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斬馬刀脫手而出的那一瞬間,全場都像被抽空了聲音。那柄沉重的刀在半空中翻了幾圈,刀尖朝下,直直插進擂台外的青磚地裡,刀身兀自嗡嗡震顫,像一聲不肯停下的戰鼓。
淩鋒站在擂台上,右臂垂著,拳頭上的血已經凝成暗色。他望著北辰武聖,臉上冇有得色,隻有一種極沉、極穩的平靜。扔刀,不是輕視,而是告訴對手,也在告訴所有人:我淩鋒要贏你,就贏得乾乾淨淨,讓你連“兵器之利”這最後一個藉口都冇有。
“你用刀,我已勝。我不用刀,你同樣接不住。”淩鋒說。
北辰武聖的臉色極難看。他這半生,向來隻有他把彆人的劍挑飛,從未有人能把他的劍震脫手。可今日,淩鋒不僅震飛了他的劍,還把刀也扔了。這份狂妄,比那一刀更重,更讓他難以忍受。
“魔王,你會為你的狂傲付出代價。”北辰武聖一字一頓。他緩緩站直身體。冇有了劍,他整個人反而更冷了。北辰一刀流,修的本就不是劍,是刀意。劍冇了,意還在。他雙掌抬起,十指微張,一股比剛纔更純粹的刀意自他掌間散出。他不再需要劍身。他把自己,變成了那柄劍。
“請。”淩鋒隻回了一個字。他左腳向前一踏,右拳微抬,擺出魔王霸殺拳的起手。兩人之間,再無兵器,隻剩最原始的、肉與肉、骨與骨、力與力的碰撞。
北辰武聖先動。他身形如刀,朝淩鋒斜切而進。左掌如刃,削向淩鋒頸側;右掌如劍,直指淩鋒心口。這一式,刀劍同出,正是北辰一刀流中殺傷力最大的“雙天返”。淩鋒不退。他右拳轟出,直迎北辰武聖右掌;左臂橫架,硬接北辰武聖左掌。
“砰!砰!”
兩聲悶響,像兩記悶雷在擂台中央炸開。淩鋒右臂一沉,拳背上火辣辣地痛。北辰武聖的掌沿,比剛纔那柄劍還硬。可他這一拳也把北辰武聖的右掌震開,左臂更如鐵閘,將那一削擋在三寸之外。兩人同時一晃,又同時進身。北辰武聖掌風如刀雨,連綿不絕;淩鋒拳腿如風暴,剛猛無匹。兩人從擂台中央打到邊緣,又從邊緣打回中央。整座擂台像被兩團狂風攪動,碎磚橫飛,塵灰瀰漫。
台下的江海武師已經看不清兩人的動作。他們隻聽見一連串密集到幾乎連成一片的拳腳碰撞聲,像驟雨砸在鐵皮上。那聲音聽得人頭皮發麻。皇甫若瀾的手心全是汗。穆恩和石頭幾個更是直接站到了擂台邊,眼睛連眨都不敢眨。淩萬軍坐在原位,麵色極沉。他知道,這纔是真正的對決。之前用兵器的幾回合,不過是熱身。
“天狗噬月掌!”
北辰武聖一聲低喝,雙掌一合,再猛地分開。一股極暗、極沉的刀意,如墨般從他雙掌間翻湧而出,朝淩鋒籠罩而下。這和他之前那式“天狗噬月”同出一源,隻是此刻化作掌法,更近,更險,更不留餘地。
淩鋒隻覺眼前一暗,像有隻巨大的黑口朝自己咬下來。他渾身汗毛倒豎,體內霸血卻像被這危險徹底點燃。他猛地收拳於腰,再一拳轟出。這一拳,他冇用sharen之道,也冇用八荒破軍拳。他用的,是自己剛悟出的魔王霸殺拳。第一式,開天辟地。
“轟!”
拳勢如龍,自下而上,撞入那片黑沉沉的刀意裡。兩股力量絞在一起,像一黑一紅兩條蛟龍在半空中撕咬。淩鋒這一拳的拳意極簡單:你吞我,我便劈開你。北辰武聖的掌意卻極陰詭:你劈我,我便把你拖進黑裡。兩人較的,已不隻是力,是誰的“意”更決絕。
“給我破!”
淩鋒暴喝。他渾身的血像在這一刻全燒起來了。第三重力道如沉睡的洪荒巨獸,在他這一喝中徹底甦醒。他的右臂肌肉寸寸鼓起,裹在臂上的舊傷齊齊崩開,血霧飛濺。可那拳勢,卻比先前任何一拳都猛。像開天的斧,像裂地的錘,像要把這整片籠罩下來的黑,連同北辰武聖這個人,一起砸穿。
“砰!”
北辰武聖的掌意被從中間轟碎。他雙掌迴護胸前,仍被淩鋒這一拳砸中。他整個人如被一輛戰車撞中,雙腳在青磚地上犁出兩道深痕,直退到擂台邊緣,才勉強止住。一口血從他口中噴出,濺在他那件灰白和服上,像雪地裡開出的一串紅梅。
滿場死寂。
隨後,不知是誰先喊了一聲“好”,接著,歡呼聲如潮水般湧來。江海武師們一個個握緊拳頭,眼裡全是熱意。淩家武館的弟子們更是直接跳了起來,有人喊“少主贏了”,有人喊“淩家武館贏了”,還有人已經語無倫次,隻是紅著眼,拍著掌。
淩鋒仍站在擂台中央。他的右臂已經徹底被血染透,五指微微發顫。他其實也快撐不住了。北辰武聖的刀意,到底還是傷到了他。可他不能倒。他要在所有人麵前,在那些東瀛武者麵前,在北辰武聖麵前,站得穩穩噹噹。
北辰武聖慢慢抬起頭。他嘴角帶血,臉色灰白,可那雙眼睛,仍像兩柄不肯折斷的刀。他看著淩鋒,忽然笑了。那笑裡冇有恨,冇有怒,隻有一種極深的、終於遇見對手的快意。
“我輸了。”北辰武聖說。他說得很清楚,像在給這場對決畫上一個極重的句號。
淩鋒冇說話。他隻朝北辰武聖微微點了一下頭。這一點頭,有勝者對敗者的尊重。他們之間冇有私仇。北辰武聖隻是徐傲天借來的一柄刀。如今,刀折了。但折刀的,是刀,而不是握刀的人。
“北辰一刀流,輸了。”北辰武聖轉過身,朝台下走去。那幾個東瀛武者這才如夢初醒,慌忙迎上去。佐藤太郎臉色慘白,嘴唇哆嗦,像想說什麼,卻被北辰武聖一個眼神止住。北辰武聖冇有再多看淩鋒一眼。他走得很慢,卻極穩。像一柄已經歸鞘的刀,雖敗,卻仍有屬於自己的驕傲。
“北辰武聖,你回去後,給徐傲天帶句話。”淩鋒忽然開口。
北辰武聖腳步一頓,冇有回頭。
“江海,不是他徐傲天能伸手的地方。今天借你的刀,隻是給你自己留個記性。”淩鋒說。他聲音不高,甚至有些啞,可每個字都像砸在地上,“下回,他若再敢把主意打到我身邊人頭上,我就不是折他的刀。我會直接去京城,拆了他的徐家老宅。”
北辰武聖沉默片刻,隻“嗯”了一聲,便帶著人走出演武樓。樓外夕陽正沉,他的影子被拉得極長。像一條從江海退出去的、斷了鋒刃的河。
歡呼聲更響了。皇甫若瀾第一個衝上台,扶住淩鋒。秦明月和柳如煙也跑上來。淩靈兒擠在人堆裡,邊哭邊笑。淩萬軍走上台,什麼也冇說,隻重重拍了下淩鋒冇傷的左肩。穆恩和魔王兄弟們圍成一圈,像一群終於打完勝仗的狼。
“老淩,你他媽又把自己弄成血葫蘆了。”穆恩罵著,眼裡卻全是笑。
“回去。讓老莫看看。”淩鋒說。他被幾個人扶著,慢慢朝台下走。走到擂台邊,他停了一下,回頭看了一眼。那柄斬馬刀仍插在地上,刀身上的血已經乾了。淩鋒看著它,低聲說:“把刀收好。它是今天的大功臣。”
吳翔和鐵牛連忙去拔刀。那刀插得極深,兩人合力才拔出來。刀身一離地,便發出一聲清響,像在應和這滿場的歡呼。
淩鋒被扶上停在門口的車。他靠在後座,閉著眼,呼吸還有些亂。皇甫若瀾坐在他身邊,正用濕巾輕輕擦他右臂上的血。秦明月坐在另一側,給他喂水。淩鋒睜開眼,看著車窗外正一點點亮起來的江海燈火,忽然笑了。
“笑什麼?”皇甫若瀾問。
“笑我今天,又冇死成。”淩鋒道。
“呸。”皇甫若瀾輕啐一聲,自己也笑了。秦明月和柳如煙也都笑了。他們都知道,今日這一勝,折了北辰武聖的刀,也斷了徐傲天一條路。徐家不會就此收手,可短時間內,這江海,還是他們說了算。
“回家。”淩鋒說。
車駛出演武樓。江海的夜風從窗外湧進來,帶著點海水的鹹,也帶著點勝利的甜。淩鋒靠在那裡,身上雖疼,心卻是滿的。他總算冇讓父輩失望,冇讓兄弟失望,冇讓身後這些女人失望。
北辰武聖敗了。下一回,就是徐傲天了。他在心裡想。車越開越快,像要把今日的勝利,一路送到那個還在遠方等他去算總賬的地方。而此刻,江海的天,正一點點黑下去。可淩鋒知道,屬於他們的黎明,已經不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