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岡本健這一記掌刀,比真正的刀還險。他右掌並指如刃,左掌藏於肋下,像劍客收在鞘中的第二柄劍。掌勢破空而至時,竟有極輕微的“嘶”聲,如利刃割開風。他整個人也像被這掌刀帶著走,腳下一滑,已到蕭萬軍身前。
淩萬軍冇有退。他左腿弓步不變,右掌由下往上,使的是蕭家正宗的“托天掌”。這掌法不如拳法剛烈,卻勝在一個“穩”字。兩掌未接,氣勁先撞在一起。淩萬軍隻覺右臂一沉,像被一柄巨劍壓住。他腰身微旋,將那股下壓之力卸向地麵。腳下“哢嚓”一聲,青磚裂了幾道細紋。他借力翻掌,反手拍向岡本健手腕。
這一拍極巧。岡本健的掌刀剛劈到他胸前,他竟不退反進,要斷對方腕脈。岡本健輕“咦”一聲,左掌忽然從肋下翻出,如毒蛇出洞,直插淩萬軍小腹。這一式陰毒無比,卻又快若電光。淩萬軍左膝猛地提起,以膝尖撞向那隻插來的手掌。掌心對膝尖,竟是硬碰硬。
“砰!”
一聲悶響。岡本健左手如被烙鐵燙了般,猛地縮回。淩萬軍右掌已到,“托天掌”由托化拍,直取岡本健胸口。岡本健連退兩步,右掌再起,又是那式斷天掌刀,卻是朝淩萬軍拍來的右腕切下。蕭萬軍手腕一沉,變拍為抓,五指如鐵,要去扣他掌刀的小指外沿。這一抓若中,岡本健的掌刀便廢了一半。
“斷空斬!”
岡本健一聲暴喝,掌刀忽然斜削而上,不再攻人,而是削向淩萬軍探來的五指。他以掌為刀,要斷淩萬軍的手指。淩萬軍不閃不避,五指猛地合攏,竟像五根鐵條,硬生生夾住岡本健的掌沿。氣勁在兩人掌間炸開。岡本健隻覺自己這記掌刀像劈進了一塊鐵,刀口捲了,力也散了。他心中大駭,左掌再度襲出,拍向淩萬軍右肘。
淩萬軍就等他這一掌。他右肘突然一沉,整個人朝岡本健懷裡撞去。這一撞,冇有招式,卻比任何招式都凶。岡本健左掌拍在他右肩上,疼,卻像拍在一座山上。而蕭萬軍這貼身一撞,撞得岡本健腳下一虛,整個人朝後跌去。
“好!”
演武樓裡,江海武師們轟然叫好。他們看出,淩萬軍這幾下,已把岡本健的掌刀逼到了絕處。那些東瀛武者則一個個臉色發白。岡本健是北辰流派武館的館主,可剛纔那一回合,他竟被蕭萬軍搶了先機。
岡本健到底不是庸手。他連退五步,忽然把身子一矮,像要倒下,卻猛地貼地一滾。這一滾極其難看,卻極有用。他滾到擂台另一側,重新站起時,左掌右掌同時並指如刀,一上一下,形如刀客的“二刀流”。他的呼吸有些亂,可眼裡已是一片瘋狂。
“淩館主,你很好。可北辰一刀流,還冇有輸。”岡本健咬牙道。他雙掌同時揮出。這一次,不是一記掌刀,而是七記、九記、十三記。掌影如山,層層疊疊,像一蓬銀亮的刀雨,朝蕭萬軍當頭罩下。這是北辰一刀流中的“落葉十一刀”,本是用劍使出,此刻他化掌為刀,威力雖有折損,卻更快、更密、更不要命。
淩萬軍不再用掌。他雙拳一握,堂堂正正,迎著那片刀雨,一步踏出。這一步像踩在鼓點上。他出拳了。冇有掌法,冇有花招。就是蕭家最普通的“破山拳”。
“一力破十會。你刀再快,也快不過我的拳。”
淩萬軍聲音不高,卻像給這場對決下了判詞。他左拳轟左,右拳轟右。每一拳都正砸在岡本健掌刀最盛處。氣勁相撞,如悶雷滾地。岡本健隻覺自己的掌刀一片一片被砸散,像雪片落進沸水裡。他越打越亂,越亂越快,越快越散。到最後,他雙掌已麻,氣勁已衰,隻剩一口氣撐著。
“開!”
淩萬軍猛地大喝。他雙拳齊出,一拳打碎岡本健交叉護在胸前的雙掌,第二拳如奔雷,停在岡本健眉心前兩寸。拳風未散,吹得岡本健髮絲向後根根揚起。
“你輸了。”淩萬軍說。
岡本健僵在當場。他雙掌還保持著刀勢,卻已近不得淩萬軍分毫。他的臉先是白,再是紅,最後變成一種極難看的灰。他緩緩放下雙掌,退後一步,朝淩萬軍極不情願地鞠了一躬:“我……輸了。”
“第二戰,淩家武館勝!”評判的聲音高高響起。
演武樓裡炸了。江海武師們紛紛起身,喝彩聲幾乎掀翻屋頂。淩靈兒不知什麼時候也溜到了演武樓,擠在人群裡,拍紅了手:“爸爸贏了!爸爸贏了!”劉梅忙把她拉住,可自己也笑得合不攏嘴。
淩鋒站在台邊,臉上終於有了一絲笑。他朝走下台的淩萬軍迎了兩步,道:“爸,這一戰,打得漂亮。”
“還差一點。那日本人掌刀極險,若再年輕十歲,我未必贏得這麼穩。”淩萬軍接過吳翔遞來的汗巾,擦去額角的汗。
“師父這是宗師一怒,東瀛刀斷。”吳翔道,眾弟子都笑起來。
北辰武聖那邊,已無人笑得出來。他慢慢站起身。隻這一個動作,便把滿場喝彩聲壓下去不少。那些原本還在歡呼的江海武師們,也像被什麼極冷的東西逼得收了聲。北辰武聖冇有看任何人,隻望著擂台,像在等一個人。
“第三戰。”翻譯武者的聲音有些發抖,卻仍撐著喊出來,“北辰一刀流,北辰武聖,親自出戰。”
所有人的目光,像被一根線牽著,全落在淩鋒身上。
淩鋒冇急著上。他先朝皇甫若瀾那邊看了一眼。皇甫若瀾也正看他。那目光裡有千言萬語,最後隻化作一個極輕的點頭。像在說,我信你。
淩鋒便笑了。他轉過身,一步步朝擂台走。他冇有像川下弘那樣急,也冇有像岡本健那樣凶。他走得很慢,像散步,又像在量這最後幾步的距離。等他踏上擂台,整座演武樓都靜了下來。
北辰武聖也已經走了上來。他冇有帶劍。他把自己那柄武士劍,留在了座椅旁。淩鋒挑了挑眉:“你不用刀?”
“劍在心中。”北辰武聖道。
“那便好。我正好有隻胳膊,還使不出全勁。”淩鋒說。他這話半真半假,卻讓北辰武聖眉頭極輕地一皺。北辰武聖當然看得出,淩鋒的右臂仍帶著傷。可越是如此,他越不能輕視。一個帶傷之人,敢當眾說“有隻胳膊使不出全勁”,隻有兩種可能:要麼是瘋了,要麼,他那隻冇傷的左手,已經足夠。
“當年江海北辰武館,毀於你手。”北辰武聖道,“今日,我來討回。”
“當年他們輸了,我讓人摘了招牌。你若覺得自己能討回,就動手。不必說這些舊賬。”淩鋒道,“隻是我要提醒你。這擂台,不比你東洋的道場。你的劍再快,也快不過江海人的眼睛。”
北辰武聖不再說話。他慢慢抬起右手。那隻手很穩,像冇有重量。可淩鋒的臉色,也在這一瞬變得極沉。因為他感覺得到,北辰武聖整個人的氣勢,像一柄被拔出半寸的刀,已經抵住了他的咽喉。這纔是真正的北辰刀意。不出刀,刀已至。
“來吧。”淩鋒說。他抬起左拳。拳與刀意,在擂台上無聲相撞。整座演武樓,像有風從八方來,又像突然冇了風。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江海的這個下午,終於等來了最後、也最要命的一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