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官家的宅子坐落在江海市東郊一片幽靜的私家別墅區裏,和喬四爺那座仿古莊園的豪邁氣派不同,上官家的宅院顯得格外低調內斂。灰瓦白牆,幾叢修竹掩映著青石板鋪就的小徑,院門兩側種著兩株有些年頭的桂花樹,枝葉繁茂,在夜色中散發出淡淡的清香。如果不是上官天鵬那輛紮眼的邁凱倫停在門口,一般人路過這裏恐怕很難想象這就是江海市赫赫有名的上官世家的宅邸。
淩烽將怪獸停在邁凱倫旁邊,剛摘下頭盔,上官天鵬便從院子裏迎了出來。他今天穿了件深色的polo衫,難得地把頭發梳得整整齊齊,看起來比平時正經了不少。“淩哥,你來了。我爸在書房等你,說先跟你單獨聊會兒,飯等會兒再吃。走吧,我帶你進去。”
淩烽跟著上官天鵬穿過院子,走進正廳。上官家的宅子內部陳設古樸而雅緻,紅木傢俱擦拭得一塵不染,牆上掛著幾幅淡雅的水墨山水,角落裏一隻青銅香爐正嫋嫋地吐著檀香。穿過正廳沿著迴廊往裏走,上官天鵬在一扇雕花木門前停下腳步敲了敲門。“爸,淩哥來了。”
“請進。”門內傳來一個沉穩而溫厚的聲音。
上官天鵬推開門示意淩烽進去,然後自己很自覺地退了出去,順手將門輕輕帶上。淩烽走進書房,第一眼便看到了坐在紅木書桌後麵的上官泓。這位在江海市商界和道上都舉足輕重的大人物看上去大約五十出頭的年紀,穿著一身藏青色的中式立領裝,麵容清瘦,兩鬢微霜,一雙眼睛卻銳利而清明,完全沒有這個年紀的人常見的那種渾濁與疲態。他的坐姿筆挺而自然,周身自有一股久居上位卻不怒自威的氣度,但嘴角那抹淡淡的笑意又恰到好處地衝淡了這份威嚴,讓人不至於感到壓迫。
“淩烽,久仰大名了。”上官泓站起身來伸出手,語氣溫和卻不失鄭重,“天鵬這小子自從認識你之後整個人都變了樣。以前讓他練功跟要他命似的,現在天天往淩家武館跑,迴來還自己加練。我這個當爹的管教了他二十多年都沒做到的事,你幾個月就做到了。就衝這個,我得當麵謝謝你。”
“上官伯父客氣了。天鵬自己有天賦也肯下功夫,我不過是順手推了一把。”淩烽伸出手與上官泓握了一下。那隻手幹燥而有力,虎口處有一層不薄的繭子——這是常年握槍或練拳留下的痕跡。看來這位上官家主並非隻是坐在書齋裏的文人,年輕時候恐怕也是個人物。
“坐吧。今晚請你來,既是家常便飯,也是有些事想跟你聊聊。”上官泓指了指紅木茶桌對麵的椅子,自己重新坐迴書桌後麵。他端起桌上的紫砂壺給淩烽斟了杯茶,動作不緊不慢,透著一種久經世故的從容。
淩烽在椅子上坐下,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是上好的鐵觀音,入口微澀,迴甘悠長。書房裏除了檀香和茶香之外,還飄著一種淡淡的墨香,那是書架上那幾排線裝古籍散發出來的氣味。牆上掛著一幅中堂行書,筆法蒼勁有力,寫的是“靜水流深”四個字。
“青龍會的事我已經聽說了。”上官泓開門見山,沒有多餘的寒暄,“昨天夜裏青龍血衛圍攻淩家武館,你從武館一路殺到青龍山莊,憑一己之力把整個青龍會給端了。陳青死了,青龍山莊被警方查封,青龍會在江海市橫行將近十年的根基一夜之間土崩瓦解。說實話,我今天上午聽到這個訊息的時候在書房裏坐了很久。”
“哦?上官伯父在擔心什麽?”淩烽放下茶杯看著上官泓。
“擔心倒談不上。更多的是感慨。”上官泓靠在椅背上,端起自己的茶杯慢慢轉著,目光落在牆上那幅“靜水流深”上,語氣緩慢而深沉,“陳青這個人我見過幾次,腦子好使,手腕也夠狠。他能從一個街頭混混混到青龍會老大的位置,絕不隻是靠運氣。但他有一個致命的弱點——貪。貪權,貪財,貪地盤。貪到最後連最基本的判斷力都丟了。他不該動你的家人,這是江湖大忌。觸碰了這條底線,誰都保不住他。從這點來說,他死得並不冤。”
“伯父對青龍會的情況很瞭解?”淩烽問道。
“談不上多瞭解,隻是在這江海市住了大半輩子,多少知道一些事情。”上官泓放下茶杯,看著淩烽的目光中多了幾分深意,“青龍會表麵上是陳青在掌控,但實際上他隻是台前的人物。他背後還有一個叫孫乾的人——江海市前任副市長,退居二線後在人大掛閑職。這個人纔是青龍會真正的保護傘。陳青每年從青龍會的黑色產業裏拿出來的利潤,至少有四成流進了孫乾的口袋。而孫乾又用這些錢在省城給自己鋪路,他的目標是進省政協。可惜,這條路走到昨天夜裏就到頭了。”
淩烽端著茶杯的手微微一頓。孫乾——這個名字他並不陌生。昨晚在青龍山莊,陳青臨死前提到的那個名字就是孫乾。陳青說青龍會背後是孫乾,孫乾背後還有省城的人。現在上官泓也同樣提到了孫乾,看來這個人確實很關鍵。
“我知道孫乾。韓局長已經派人去控製他了。不過以這個人的政治敏感度,恐怕在青龍山莊被攻破的時候就已經收到風聲了。”淩烽放下茶杯,手指在桌麵上輕輕敲打著。
“沒錯。今天上午孫乾從自己的辦公室離開之後,就再也沒有出現過。警方去他住處和辦公室的時候人已經不在了。以他的關係網,現在很可能已經不在江海市了。我來找你,其中一個原因就是這件事——孫乾這個人跑得了一時跑不了一世,我會動用上官家的關係網追查他的下落。但他隻是表麵的保護傘,青龍會背後的勢力遠比孫乾一個人要複雜。他們在省城還有人,而且職位不低。你現在端了青龍會等於是斬斷了他們在江海市的財路,這筆賬,他們遲早要跟你算。”上官泓說完這番話的時候,那雙原本溫厚平和的眼睛裏浮現出了一絲銳利的光芒。
淩烽沉默了片刻。他不怕跟任何人正麵交鋒——青龍會的老大也好,鐵狼幫的閻羅也好,武道世家的家主也好,省城來的權貴也好——隻要敢站在他麵前,他就敢用拳頭說話。但他不得不承認,對於那些隱藏在權力暗處的敵人,他現在掌握的資訊還遠遠不夠。而上官泓今晚這番話,等於是在幫他補上這塊拚圖。
“多謝上官伯父提醒。說實話,這些背後的關係網,我之前確實瞭解不多。至於孫乾和他的同黨,如果上官伯父能幫忙追查他的下落,這份情我記下了。另外,我也有件事想請教伯父。”淩烽抬起頭看著上官泓。
“什麽事?”
“二十五年前淩家被圍殺的事。伯父知道多少?”淩烽的語氣依舊是那副波瀾不驚的調子,但那雙深邃如寒潭的眼眸中卻翻湧著一股壓抑了許久的情緒。
上官泓端著茶杯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一下。他看著淩烽沉默了好一會兒,然後緩緩放下茶杯,站起身來走到書房的窗邊,將窗戶推開一條縫。夜風從縫隙中灌進來,吹得書桌上的紙張微微翻動。“那件事發生的時候,我正當壯年,在你父親那一輩人裏算是小字輩。”上官泓轉過身看著淩烽,語氣比之前低沉了幾分,“我隻記得出事那天是大年三十。淩家老宅那邊傳來的訊息說要出大事,我父親當時還在世,連夜帶著幾個人趕過去。但等他們到的時候,已經晚了。你太爺爺身負重傷,淩家死傷慘重。那一夜之後淩家元氣大傷,從此退出了武道宗,也退出了江海市頂尖世家的行列。”
“我父親這些年一直在查,但線索很少。陳青臨死前說漏了嘴,提到孫乾和淩家老宅那塊地。他說當年那些人圍殺淩家,其中一個目的就是為了淩家老宅地底下的東西。伯父對此有印象嗎?”淩烽追問道。
上官泓的眉頭擰了起來。他重新坐迴椅子上,手指在桌麵上輕輕敲打了很久,才緩緩開口:“淩家老宅那塊地——我小時候確實聽老一輩的人提過一嘴。說是淩家祖上之所以選那塊地建宅子,是因為地底下埋著什麽東西。但具體是什麽,說法不一。有人說是一批古董,有人說是淩家先祖留下的武道秘本,還有人說是某種礦產。後來那件事出了之後,這些傳言就漸漸沒人再提了。不過既然陳青臨死前提到這個,恐怕不是空穴來風。”
淩烽沉默了。他將上官泓剛才說的每一個字都在心裏反複咀嚼了幾遍。這是他第一次從外人口中聽到關於淩家老宅的隻言片語。雖然這些資訊還很模糊,但至少印證了一件事——當年那些人圍殺淩家,確實另有所圖。而這個“另有所圖”,很可能就藏在淩家老宅底下。父親說過,太爺爺臨終前斷斷續續地囑咐過一句——“地下,守住,別讓任何人碰。”當時父親以為太爺爺是傷重意識模糊在說胡話,現在看來恐怕沒那麽簡單。
“淩烽,有句話我想跟你說在前麵。”上官泓忽然站起身走到淩烽麵前,伸手在他肩膀上重重地拍了一下。力道不輕不重,帶著一種長輩對晚輩特有的關切和鄭重,“不管當年的事真相是什麽,也不管你接下來要麵對什麽樣的敵人,上官家都會站在你這邊。天鵬那小子以前就是個紈絝子弟,整天遊手好閑,誰都管不了。但自從認識你之後,他變了——開始認真練功,開始學著打理家族的生意,開始有擔當。我這個當父親的看在眼裏,心裏清楚這份改變是誰帶給他的。所以不管你接下來要麵對什麽,隻要你需要,上官家就是你的後盾。這句話不是客套,是我上官泓的承諾。”
淩烽站起身來,迎上上官泓那雙溫厚而銳利的眼睛。他沒有多說什麽,隻是微微點了點頭。有些話不需要說出來,心裏記著就行。
“行了,該說的都說了,剩下的留到飯桌上慢慢聊。天鵬應該在外麵等急了。”上官泓笑了笑,率先朝門口走去。
兩人走出書房迴到正廳,上官天鵬正窩在沙發上玩手機,看到父親和淩烽走出來便立刻站起身。“談完了?爸,我都快餓扁了。”
“餓了就吃飯。”上官泓朝餐廳走去,邊走邊對淩烽說,“今晚就是家常便飯,你隨意就好。天鵬,去廚房催一下,讓王媽把最後那道湯端上來。”
餐桌上陸續擺上了幾道精緻的家常菜——清蒸鱸魚、紅燒排骨、幹煸四季豆、一碟子涼拌木耳,還有一大碗熱氣騰騰的雞湯。菜不奢華,卻處處透著用心。上官泓讓淩烽坐在他對麵,親自給他倒了杯酒。酒是陳年茅台,琥珀色的酒液在燈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上官天鵬坐到淩烽旁邊,也給自己倒了杯酒,然後舉起杯子對淩烽說道:“淩哥,我先敬你一杯。你認識我這幾個月,教會我不少東西。以後你的事就是我的事,不管什麽時候,隻要需要兄弟,我第一個到。”
“行了,你少喝點,明天還有正事。”上官泓笑著搖了搖頭,也舉起杯子,“淩烽,我也敬你一杯。天鵬這小子以前沒少讓我操心,現在總算有點樣子了。這份情,上官家記下了。”
“伯父言重了。天鵬自己爭氣,跟我關係不大。”淩烽端起酒杯與兩人碰了一下,仰頭一飲而盡。茅台入口綿柔,下肚之後一股暖流從胃裏升騰而起,確實是好酒。
三人邊吃邊聊。上官泓是個極健談的人,從江海市的曆史掌故聊到武道界的奇聞異事,從青龍會的興衰聊到上官家當年的創業史,信手拈來,妙趣橫生。淩烽大部分時間隻是安靜地聽著,偶爾迴應幾句,但心裏卻漸漸對這位上官家主有了更深的認識。這個人表麵上儒雅溫和,實則心思極其縝密,對江海市政商兩界的瞭解遠超常人。而且從他剛才那番話裏可以聽得出來,上官家在省城也有一定的人脈關係。這對淩烽來說是一個極其重要的盟友。
吃到一半,上官泓放下筷子看著淩烽忽然問道:“對了,我聽說有人給你下了戰書?三天後要在一個廢棄煉鋼廠裏跟一個黑拳拳手打擂台?”
“是有這迴事。伯父的訊息很靈通。”淩烽也放下筷子。
“那個拳手叫什麽殺人魔石天,在東南亞黑拳界有些名氣,打了六十多場從無敗績,而且出手極其兇殘。他背後的雇主是陳臨風和林飛宇。這兩個小輩一而再再而三地在背後搞小動作,上次雇人暗殺你沒得手,這次幹脆公開下戰書。手段雖然不入流,但確實能給你添堵。”上官泓搖了搖頭,眼中閃過一絲不屑。
“兩個仗著家世為非作歹的紈絝而已,翻不起什麽大浪。他們費盡心機請來的人,就當是給我練練手了。”淩烽的語氣平淡得像在討論今晚的菜色。
“也是。以你的實力,那個石天確實不足為慮。不過有件事你得留個心眼——陳家和林家雖然不如淩家和秦家這種百年世家,但在江海市也經營了好幾代,底子不弱。他們之所以敢一而再再而三地對你下手,是因為背後有人撐腰。這個撐腰的人,就是武道宗在省城那邊的勢力。陳臨風和林飛宇隻是棋子,執棋的人還在暗處。”上官泓的語氣忽然變得認真了幾分。
“伯父是說,這兩個人的背後也是武道宗?”淩烽的目光微微一凝。
“不隻是他們,武家、風家、任家——這些在武道大會上跟你碰麵的世家,背後都有武道宗的影子。隻不過有的人是心甘情願當棋子,有的人則是被利益捆綁不得不從。至於陳臨風和林飛宇,他們連棋子都算不上,頂多就是被人當槍使的愣頭青。但槍使多了也有走火的時候,你沒必要跟他們耗下去。等武道大會的事告一段落,找個機會把這兩根刺拔了,省得日後再生是非。”上官泓說完端起酒杯,又補充了一句,“當然,真要動手的話,手腳幹淨點。這兩個小子雖然不入流,但畢竟身後站著兩個世家,明麵上鬧得太大會比較麻煩。”
“伯父放心,我有分寸。”淩烽端起酒杯與上官泓碰了一下,仰頭喝完,眼中閃過一絲冷芒。陳臨風和林飛宇這兩個名字他已經記在心裏。不過眼下最要緊的是三天後那個叫石天的黑拳拳手,以及即將到來的武道大會。這些陳年舊賬,等大事了結之後再慢慢清算。
吃完飯已經是晚上九點,淩烽起身告辭。上官天鵬送他到門口,兩人在院門外又聊了幾句。夜風習習,那兩棵老桂花樹的枝葉在風中輕輕搖曳,淡雅的香氣彌漫在整條巷子裏。淩烽跨上怪獸發動引擎,怪獸低沉的轟鳴聲打破了這片別墅區的寧靜。他朝上官天鵬揮了揮手,擰動油門駛入了夜色之中。
迴到月華山莊的時候已經是晚上十點。秦明月正坐在客廳的沙發上看檔案,茶幾上那杯咖啡已經涼透了。淩烽推門進來看到這一幕,愣了一下。
“怎麽還沒睡?”
“等你迴來。”秦明月放下檔案看著他,那雙清冷的眼眸在燈光下閃過一絲複雜的神色,“我知道你今晚去上官家肯定不是簡單地吃頓飯。上官家那位家主不會無緣無故請一個剛認識不久的人吃飯。他跟你談了什麽?”
淩烽走到她對麵的沙發上坐下,簡單地把他和上官泓的談話內容複述了一遍。秦明月聽完之後沉默了很久,然後站起身來走到淩烽身邊,在他身旁的沙發扶手上坐下,用一種很輕卻很認真的語氣說道:“上官家願意跟你結盟是好事。但你也聽到了,青龍會背後那些人不會善罷甘休。武道大會近在眼前,還有人給你下戰書。你一個人扛著這麽多事,真當自己是鐵打的?”
“我這不是還能扛得住嗎。再說有些事不是我扛不扛的問題——既然已經走到這一步,總得有人去做。”淩烽看著她,嘴角浮起一抹溫和的笑意。
秦明月沒再說話,隻是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指。過了好一會兒她才重新抬起頭來,用一種很輕、很快的語氣說了句:“明天我要迴秦家老宅看爺爺。你跟我一起去。上次爺爺就唸叨著說好久沒見你了,讓你去看看他。順便——順便也有些事想跟你談談。”
“好。正好我也想跟老爺子喝兩杯。”淩烽笑了笑,然後站起身來,“時間不早了,趕緊上去睡吧。明天一早我騎車送你。”
秦明月微微點了點頭轉身上了樓。淩烽獨自坐在客廳的沙發上,將那杯涼透的咖啡端起來喝完。月光從落地窗外灑進來,鋪在光潔的地板上。他靠在沙發靠背上閉目養神,腦海中反複梳理著今晚從上官泓那裏得到的每一條資訊。孫乾跑路了,省城的人還在暗處,武道大會即將到來,青龍會的殘餘勢力也需要徹底清理幹淨。還有很多事要做,但此刻能在這座安靜的別墅裏聽著窗外偶爾傳來的幾聲蟲鳴,他覺得今天這一架打得不算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