淩烽從淩家老宅出來的時候已經是下午三點多。他在演武場上跟著父親練了整整大半天,從橫連腿到八荒破軍拳,一招一式反複打磨,汗水把訓練服浸透了好幾遍。但此刻騎在怪獸上迎著午後的陽光飛馳,他非但沒有半分疲憊,眼底反而多了一絲久違的亢奮——那是武者在觸控到更高境界邊緣時特有的興奮感。淩家祖傳的武道比他預想的要精妙得多,尤其是八荒破軍拳那股“有我無敵”的霸道氣勢,簡直是為他量身定做的。他以前的殺人之道簡潔致命,但缺少這種層層遞進、越戰越強的拳勢變化。如果能把兩者融會貫通,他的實力至少還能再往上提一個台階。
怪獸在武道街口減速,緩緩駛到淩家武館門前。武館大門敞開著,裏麵隱約傳來練拳的吆喝聲和拳腳碰撞的悶響。昨晚那場血戰留下的痕跡已經被清理得差不多了——後院的青石地麵用水衝洗過好幾遍,碎裂的花盆和桌椅都被清理幹淨,隻有院牆上幾道被刀鋒劈出的深痕還沒來得及修補。空氣中殘留著淡淡的消毒水氣味,和院子裏那幾叢翠竹的清香混在一起,聞著讓人既安心又感慨。
吳翔、李漠、陳啟明和鐵牛四個人都在後院裏。鐵牛腰上那道最深的刀傷纏了厚厚一層繃帶,但他已經坐不住了,正站在石桌旁活動著手腳。李漠胸口被瘋狗那一拳震傷的位置還隱隱作痛,不過呼吸比昨晚順暢了許多。吳翔額頭上的傷口換了藥,用一塊醫用膠布貼著,看著倒有幾分戰場歸來的彪悍氣。吳小寶也在,正蹲在角落裏幫忙收拾被砸壞的訓練器材。
“淩哥!”李漠第一個看到淩烽走進來,放下手裏的啞鈴站起身來。其他人也紛紛圍了上來,七嘴八舌地詢問昨晚青龍山莊那邊的情況。淩烽簡單說了幾句——陳青已死,青龍山莊被警方查封,青龍會算是徹底覆滅了。幾個人聽了之後沉默了好一會兒,不是難過,是感慨。青龍會在江海市橫行霸道這麽多年,沒想到一夜之間就這麽完了。
“淩哥,青龍會的事算是告一段落了。不過有件事我得跟你說一下——今天上午那個姓葉的警官來了一趟武館,說是要給我們幾個做筆錄,把昨晚的事走個程式。她問得挺細的,連李漠以前打黑拳的事都問到了。不過態度倒是比之前好多了,走的時候還讓我轉告你,說青龍山莊搜出來的東西裏有一些你可能感興趣的資料,讓你有空去局裏找她一趟。”吳翔一邊說一邊給淩烽倒了杯茶。
“葉曼語?”淩烽接過茶杯喝了一口,眉頭微微挑起。這個暴力女警昨晚在青龍山莊的表現倒是讓他有些刮目相看——該開槍的時候果斷開槍,該衝鋒的時候毫不猶豫。不過她去武館做筆錄還順便打聽李漠的底細,這職業病怕是改不了了。至於她說的資料,大概率是陳青辦公室裏那些還沒來得及銷毀的檔案,裏麵說不定真有關於二十五年前那樁懸案的線索。
“我知道了,迴頭去局裏找她一趟。”淩烽放下茶杯,話鋒一轉,“你們的傷勢怎麽樣?鐵牛腰上那道口子看著不淺,今天換藥了沒有?李漠你胸口被瘋狗打的那一拳別不當迴事,內傷比外傷難纏,迴頭我讓翔子再給你熬幾副藥。”
“淩哥放心,這點傷不礙事。以前打黑拳的時候比這重的傷都扛過來了。”李漠咧嘴一笑,但笑容牽動了胸口的傷處,疼得他倒吸了一口涼氣。
淩烽搖了搖頭,轉向吳翔問道:“昨晚之後,武館這邊有沒有什麽異常?有沒有別的武道世家過來打聽訊息?”
“有,今天上午薑家和武家都派了人來,說是‘關心慰問’,其實就是來探虛實的。看看我們武館到底傷了多少人,還有多少能打的。不過都被我擋在門外了,沒讓他們進來。風家和任家的人倒是沒露麵,估計還在暗中觀察。”吳翔說著皺起了眉頭,臉上帶著幾分壓抑不住的憤慨。
“意料之中。青龍會被滅的訊息今天一早應該就傳遍了。武家和薑家肯定會借機探探淩家武館的虛實。風正華和任宏揚那兩個人更沉得住氣,不會親自來,但一定在暗中盯著。”淩烽冷笑了一聲,走到石桌旁坐下,給自己續了杯茶,“不過這樣也好。他們越是想探底,越說明他們心裏沒底。如果他們有十足的把握在武道大會上對付淩家,就不需要搞這些小動作了。”
“淩哥,那武道大會的事你怎麽打算?風家和任家那邊擺明瞭是要在擂台上跟你碰一碰,而且他們背後還有武道宗撐腰。如果武道宗在規則上做手腳,我們可能會很被動。”吳翔憂心忡忡地問道。
“兵來將擋,水來土掩。隻要擂台上是公平一戰,誰來我都接著。”淩烽放下茶杯站起身來,走到院子中央活動了一下筋骨,“你們幾個這幾天先把傷養好。等武道大會結束,我教你們幾手真正管用的殺招。”
“是,淩哥!”四個人齊聲應道。
“小寶,你也一樣。等你傷徹底好了,跟他們一起練。”淩烽轉頭看向蹲在角落裏的吳小寶。
吳小寶愣了一下,然後用力地點了點頭,眼眶有些發紅。他昨晚沒能幫上忙,一直覺得自己是個累贅。現在淩哥親口說要教他練武,他心裏那股憋了許久的自責總算是找到了一個出口。
淩烽說完便轉身朝武館外走去。跨上怪獸發動引擎,正準備去一趟秦氏集團,口袋裏的手機忽然震動了起來。他掏出來一看——上官天鵬。
“喂,天鵬。”
“淩哥,你現在方便嗎?有件事我覺得應該跟你說一下。”上官天鵬的語氣少見的嚴肅。
“什麽事?”
“電話裏不太方便,你來一趟我家吧。我爸說想當麵跟你談談。是關於青龍會和武道大會的事。”上官天鵬壓低聲音說道。
淩烽眉頭微微一挑。上官泓——上官天鵬的父親,上官家的家主。這位在江海市商界和道上都有著舉足輕重分量的人物,平時極少公開露麵,更不用說主動邀請人去家裏談話了。他突然要見自己,恐怕不隻是聊聊青龍會和武道大會那麽簡單。
“好,我現在過去。把你家地址發給我。”淩烽沒有猶豫,結束通話電話後便調轉車頭朝上官家的方向駛去。
與此同時,在江海市另一端觀瀾湖畔的雲軒閣,一場同樣圍繞著青龍會覆滅和淩烽的密談正在悄然進行。
觀瀾湖是江海市唯一一個擁有標準高爾夫球場的頂級度假區,雲軒閣則是這度假區內最私密的高階會所。頂樓的豪華會客廳裏,步千山正坐在落地窗前的真皮沙發上,手裏端著一杯剛沏好的雨前龍井,茶香嫋嫋。他穿著一身剪裁得體的深灰色休閑西裝,襯得他那張劍眉星目的臉愈發英氣逼人。從外表看,誰也不會把這位氣質儒雅的年輕人和江海市三大地下勢力之一江山會的掌門人聯係在一起。但此刻坐在他對麵的鐵梟比誰都清楚,步千山那副溫文爾雅的外表下藏著的是怎樣一副鐵腕心腸。
“步老大,你突然約我來這兒,應該不是為了請我喝茶吧。”鐵梟靠在沙發靠背上,他依舊是那副招牌式的光頭,穿著一件緊繃的黑色t恤,將那副如同鋼鐵澆鑄般的肌肉線條勾勒得一覽無餘。他端起茶杯一口悶了,完全沒品出這雨前龍井和大碗茶有什麽區別。
“鐵老大還是這麽急性子。”步千山微微一笑放下茶杯,手指在沙發扶手上輕輕敲打著,發出沉悶而有節奏的聲響,“昨晚青龍山莊的事,鐵老大應該已經聽說了吧。陳青死了,青龍會一夜之間從江海市除名。這個訊息今天一早就傳遍了整個道上。說實話,我剛聽到的時候也不太相信——青龍會在江海市橫行這麽多年,警方多次想動都動不了,結果一夜之間就這麽完了。鐵老大有沒有想過,如果下一個輪到你我,我們能不能扛得住?”
鐵梟的光頭在燈光下泛著冷硬的光澤,沉默了好一會兒才開口,聲音比平時低沉了幾分:“據我所知,昨晚青龍會的青龍血衛全體出動,目標是武道街的淩家武館。結果五十名血衛加上瘋狗全部折在了淩家武館裏,一個都沒能活著迴去。然後淩烽就直接殺上了青龍山莊——單槍匹馬,把整個山莊給端了。步老大,你我都不是沒見過大場麵的人。但捫心自問,換了你,你能一個人殺穿整個青龍山莊嗎?”
“不能。”步千山的迴答簡短而坦誠。
“我也不能。”鐵梟深吸一口氣,端起茶杯又灌了一口,那張粗獷的臉上難得地浮現出一絲凝重,“所以問題的關鍵不在於警方,而在於這個淩烽。沒有他,警方就算有再大的決心也動不了青龍會。他是警方藉助的外力——一把鋒利到沒人能擋的刀。”
“所以我今天請鐵老大來,就是想跟你商量一件事。”步千山站起身來走到落地窗前,望著樓下那片修剪得如同綠色地毯般的高爾夫球場,午後的陽光灑在草坪上,幾個穿著白色球衣的富豪正在悠閑地揮杆。這畫麵和此刻兩人心中盤算的那些刀光劍影形成了鮮明的對比,“青龍會倒了,但淩烽還在。隻要他還在,江海市就沒有我們立足的地方。韓鋒下一步一定會用同樣的方式對付我們——先讓淩烽砍掉我們的爪牙,然後警方再出來收網。青龍會已經替我們趟過這條路了。”
“步老大的意思是,先下手為強?”鐵梟也站起身來走到落地窗前,和步千山並肩而立。
“不能硬來。青龍會就是硬來的下場。”步千山轉過身看著鐵梟,眼中閃過一絲精芒,“但我們也不能什麽都不做。鐵老大,你鐵狼幫的閻羅還在醫院躺著吧?是被淩烽打成那樣的。狂虎也在醫院,也是淩烽打的。昨晚青龍山莊被踏平,青龍血衛全軍覆沒,這背後也全是淩烽一個人幹的。你說如果放任他繼續這樣下去,他的拳頭遲早會落在你我身上。”
“步老大就別繞彎子了。既然你找我過來,心裏應該已經有盤算。說說看,怎麽對付淩烽?”鐵梟是粗人,不喜歡繞來繞去,直截了當地問道。
“我收到訊息,今年江海市的武道大會規格很高。省城武道宗那邊派了核心長老下來觀摩,而這個核心長老,和風正華、任宏揚他們的關係不一般。”步千山重新坐迴沙發上,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打著節奏,“風家和任家已經聯手要在武道大會上打壓淩家。淩烽到時候作為淩家嫡係弟子必然會上擂台。如果在擂台上他被人打殘了——光明正大地打殘了——那就不是我們下的手,是武道界內部的事。警方就算想替他出頭,也找不到任何理由。”
“武道大會?”鐵梟皺了皺眉,“那是武道世家之間的事,我們這些道上的人插不上手。那些武道世家,一個個眼高於頂,也不會跟我們合作。”
“不需要我們親自插手。隻需要在必要的時候給某些人送點‘幫助’就行。”步千山微微一笑,“我已經讓人去聯係一個人——一個在南方武道界被稱為‘鬼手’的人。這個人實力很強,而且隻要價錢到位什麽事都肯幹。風家和任家現在缺的,就是一個能在擂台上名正言順替他們出手的人。我們幫他們找到這個人,剩下的就看他們怎麽用了。”
鐵梟沉默了片刻,然後緩緩點了點頭。他端起茶杯把最後一口茶喝完,站起身來對步千山說道:“步老大,你腦袋靈光,這種彎彎繞繞的事交給你。如果有什麽地方需要我和我的人出力,你開口就行。不過有一點,如果這個計劃被淩烽察覺了——或者沒能成功——到時候得做好正麵硬碰硬的準備。”
“那是自然。所以鐵老大,我建議這段時間你把你的人手都收攏一下,別在外麵惹事。韓鋒現在正愁找不到對我們下手的藉口。至於淩烽那邊,我會讓人盯緊他的動靜。”步千山也站起身來,朝鐵梟伸出手去,“鐵老大,青龍會倒了,江海市這塊蛋糕就隻剩下我們兩家分。前提是,我們能先把淩烽這個攪局者踢出局。合作愉快。”
“合作愉快。”鐵梟伸出手與步千山重重地握了一下。兩隻手——一隻修長白皙,一隻粗糙厚實——在這間豪華的會客廳裏握在了一起,敲定了一場即將席捲整個江海市地下勢力的暗流風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