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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越來越亮，越來越暖。
張遠閉著眼，任由那光包裹著自己。渾身上下的疲憊好像被一點點抽走，連骨頭縫裏的痠痛都淡了。
腳踩到了實地。
他睜開眼。
四個人站在一片雪地裏。四周是白茫茫的雪，遠處是灰濛濛的天。那座山還在後頭，那口井還在山腹裏，但一切都不一樣了。
風停了。
雪停了。
連那股陰冷的氣息都沒了。
老周站在他旁邊，臉上那道傷口還在，但血已經不流了。他看著四周，深深吸了一口氣。
“出來了。”
蘇月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喘氣。她胳膊上的繃帶又紅了一片，但人沒事。
周婷站在張遠身邊，一直握著他的手。她的手還是很涼，但沒再抖。
張遠看著她。
周婷也看著他。
兩個人什麽都沒說，就那麽看著。
老周咳嗽了一聲。
“走吧。車還在山下。”
幾個人往山下走。
下山的路好走多了。雪被踩實了，沒那麽滑。天雖然還是灰濛濛的，但沒那麽壓抑了。
走了半個多小時，看見了那輛車。
破解放孤零零停在路邊，車上落了一層雪，像個白色的饅頭。張遠走過去，開啟車門，上了車。
發動。
車抖了一下，發動起來了。
老週上了副駕，蘇月和周婷擠在後頭。
車慢慢往回開。
開到那個岔路口的時候，張遠忽然停住了。
老周看著他。
“怎麽了？”
張遠盯著前頭。
那條路上，站著一個人。
穿著一身黑衣服，戴著帽子，看不清臉。他就那麽站著，一動不動。
老周也看見了。
張遠踩下油門，慢慢開過去。
開到那個人跟前，他停下車。
那個人抬起頭。
一張普通的臉。四十來歲，麵板黝黑，臉上帶著風霜。
他看著張遠，忽然開口。
“東西拿到了？”
張遠愣住了。
那個人說：“淵的根，拔了？”
張遠看著他，沒說話。
那個人笑了。
“好。好。”
他往後退了一步。
“回去告訴無名老人，事情成了。”
然後他轉過身，走了。
消失在雪地裏。
張遠坐在車裏，看著那個方向。
老周點了根煙，抽了一口。
“尋淵會的人。”
張遠點點頭。
車繼續往前開。
開了一個多小時，進了一個小鎮。
鎮上有個小飯館，幾個人進去吃了頓飯。熱湯熱飯下肚，人總算緩過來了。
周婷吃著吃著，忽然放下筷子，看著張遠。
“張遠，那些掛在樹上的人……真的走了嗎？”
張遠沉默了一會兒。
“走了。”
周婷問：“去哪兒了？”
張遠說：“該去的地方。”
周婷低下頭，繼續吃飯。
吃完飯，幾個人找了家旅館住下。
張遠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周婷躺在他旁邊，很快就睡著了。她的呼吸很輕，眉頭舒展著，睡得很沉。
張遠睡不著。
他一閉眼就看見那棵樹，那些掛在樹上的人，那些空洞的眼睛。
還有那個聲音。
“我的根就在這兒。來拔。”
他拔出那塊牌子的時候，那棵樹抖得厲害。那些人掙紮得厲害。尖叫聲震得人耳朵疼。
然後一切都停了。
那些人消失了。
那棵樹消失了。
淵的根，被拔了。
他翻了個身，看著窗外的月亮。
月亮又大又圓，照得雪地一片銀白。
他忽然想起周無忌說的話。
“你們進去之後，會看見很多不該看的東西。”
他看見了。
看見了那些等在路上的人，掛在樹上的人，困在淵裏的人。
現在，他們都不在了。
他們終於可以走了。
張遠閉上眼。
這一次，沒有夢。
第二天一早，幾個人繼續往回走。
車開了兩天，進了河北界。
第三天下午，回到了那個熟悉的縣城。
張遠把車停在路口，看著那條通往村子的路。
老周看著他。
“回去看看？”
張遠點點頭。
他下了車，周婷也跟著下來。
老周說：“我們在縣城等你們。”
張遠點點頭，帶著周婷往村裏走。
那條路還是那條路。土路，坑坑窪窪的，兩邊是光禿禿的莊稼地。走了一會兒，就看見了那棵老槐樹。
還有那三間土坯房。
院子門開著。
張啟山蹲在院子裏，正在劈柴。聽見腳步聲，他抬起頭，看見張遠，愣了一下。
“回來了？”
張遠點點頭。
張啟山站起來，拍拍手上的灰。
周婷笑著喊：“張叔。”
張啟山點點頭，臉上帶著笑，但眼眶有點紅。
“好，好。進屋坐。”
那天晚上，張遠和周婷住在東屋。
還是那張木板床，還是那床褥子。窗戶關得嚴嚴實實的，外頭的風進不來。
周婷躺在他旁邊，忽然問：“張遠，你說咱們以後，真能有個自己的家嗎？”
張遠想了想，說：“能。”
周婷說：“在哪兒？”
張遠說：“就在這兒。離我爸近點。”
周婷笑了。
“好。”
張遠伸手，把她攬進懷裏。
窗外，月亮升起來了。
又大又圓。
照得小院一片銀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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