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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道光吞沒了他們。
張遠隻覺得眼前一花，身子像被什麽東西猛地一扯，然後腳下一空，整個人往下墜。他想抓住什麽，但四周什麽都沒有，隻有無盡的虛空。
周婷的手還在他手裏。這是唯一真實的溫度。
下墜的感覺忽然停了。
腳踩到了實地。
張遠睜開眼，四下看。
這是一個灰濛濛的世界。
沒有天，沒有地，隻有一片灰白。四周空曠得嚇人，什麽都看不見，又好像什麽都藏在那些灰白的霧氣裏。
周婷站在他旁邊，臉色發白，但眼睛還亮著。
老周和蘇月不見了。
“師傅？”張遠喊了一聲。
沒人回應。
“蘇月？”
還是沒人。
周婷握緊他的手，聲音有點抖。
“他們……沒跟咱們一起下來？”
張遠搖搖頭。他不知道。
剛才跳下來的時候，四個人手拉著手。但現在，隻有他們兩個。
霧氣裏忽然傳來一個聲音。
很輕，很遠，像有人在說話。
張遠豎起耳朵聽。
那聲音越來越大，越來越大。
“張遠……張遠……”
是他媽的聲音。
張遠愣住了。
那聲音繼續說。
“你爸跑了……不要你了……你跟媽過……媽對你好……”
張遠攥緊拳頭。
那不是他媽。他媽早就改嫁了，早就不要他了。
“假的。”他說。
那聲音停了。
然後換了一個。
“兒子……兒子……”
是他爹的聲音。
張啟山。
“兒子……爸在這兒……爸等你……你過來……”
張遠往前走了一步。
周婷拉住他。
“假的！”
張遠停住。
他知道是假的。但他還是想看一眼。哪怕一眼。
那個聲音還在喊。
“兒子……你不過來嗎……爸等你等了三十年……”
張遠深吸一口氣。
“你不是我爸。”
那個聲音停了。
然後，霧氣裏走出一個人。
張啟山。
站在那兒，衝他笑。
一模一樣。連衣服都一樣。
張遠盯著他，沒動。
那個張啟山看著他，眼神裏帶著悲傷。
“兒子，你不認我？”
張遠說：“你是我爸，但你不是他。”
那個張啟山愣了一下。
張遠說：“我爸在老家。在棗樹下。他不會讓我去送死。”
那個張啟山看著他，笑了。
笑得很苦，很累。
“你長大了。”
他的臉開始變化。皺紋，白發，五官慢慢模糊，最後變成一團灰霧。
那團灰霧散了。
張遠站在那兒，大口喘氣。
周婷握著他的手，手心全是汗。
“你沒事吧？”
張遠搖搖頭。
“你呢？看見什麽了？”
周婷沉默了一下。
“我媽。”
張遠看著她。
周婷說：“她站在那兒，讓我過去陪她。”
張遠問：“你去了嗎？”
周婷搖頭。
“我知道是假的。”
兩個人繼續往前走。
霧氣裏時不時有東西飄過。有時候是一張臉，有時候是一隻手，有時候是一個背影。都是熟悉的，都是想見的。
但都沒理。
走了很久很久，前頭忽然出現一個東西。
是樹。
一棵巨大的樹，立在那兒，高得看不見頂。樹幹粗得幾十個人都抱不過來，樹皮是黑的，裂開一道道口子，像傷疤。
樹上掛著東西。
密密麻麻的，掛滿了。
是人。
不對，是人的形狀。一個個吊在樹上，穿著破棉襖，一動不動。
張遠的心一下子提到嗓子眼。
那些臉，他認得。
有周大江。
有周大川。
有那個跳河的女人。
有孫建國的媽。
還有無數張臉，認識的，不認識的，全掛在那兒。
周婷捂住嘴，不讓自己叫出來。
張遠往前走了一步。
那些“人”忽然睜開眼。
全都看著他。
無數雙眼睛，空洞的，絕望的，盯著他。
一個聲音從樹深處傳來。
沙啞的，疲憊的，像無數人在同時說話。
“你來了。”
張遠攥緊手裏的牌子。
“你是誰？”
那個聲音笑了。
“我是淵。也是這樹上掛著的每一個人。”
張遠盯著那棵樹。
那個聲音說：“你們想拔我的根？”
張遠說：“是。”
那個聲音笑了很久。
笑得人心裏發毛。
“我的根就在這兒。來拔。”
張遠往前走。
周婷跟著他。
走到樹下，他纔看清。
那些掛在樹上的人，每一個身上都有一根線，連著那棵樹。那些線細細的，透明的，像蛛絲。
張遠抬起手，把牌子按在樹幹上。
牌子燙得發燙。
那棵樹忽然抖了一下。
那些掛在樹上的人，開始掙紮。
開始尖叫。
無數聲音混在一起，震得人耳朵疼。
張遠咬著牙，把牌子按得更深。
樹抖得越來越厲害。
那些人掙紮得越來越厲害。
尖叫聲越來越大。
忽然——
一切都停了。
樹不見了。
那些人不在了。
四週一片寂靜。
張遠站在那兒，大口喘氣。
周婷靠在他身上，渾身發抖。
遠處，傳來腳步聲。
老周和蘇月從霧氣裏走出來。
老周臉上帶著血，蘇月胳膊上的繃帶又紅了。
但他們都活著。
老周走過來，看著張遠手裏的牌子。
牌子還是燙的，還在發光。
“成了？”
張遠點點頭。
老周鬆了口氣。
四個人站在那兒，看著那片灰白的霧氣。
霧氣在散。
慢慢的，一點一點，散開。
露出一個出口。
一道光。
張遠看著那道光，忽然想起什麽。
他轉過身，看著那棵樹消失的地方。
什麽都沒有了。
那些掛在樹上的人，都不見了。
他們終於可以走了。
他握緊周婷的手。
“走。”
四個人往那道光走去。
光越來越亮。
越來越暖。
然後，他們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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