貨運的夜路 第92章 北行再啟

天還沒亮，張遠就起來了。

屋裏黑漆漆的，隻有爐子裏還有一點餘火，暗紅暗紅的，映出周婷睡著的輪廓。她蜷縮在褥子上，呼吸很輕，眉頭舒展著，難得睡得踏實。

張遠沒吵她，輕輕起身，披上衣服出了門。

外頭的冷氣一下子把他裹住，像無數根細針往臉上紮。他縮了縮脖子，往院子角落走。

老周已經在那兒了。

他蹲在那輛破解放旁邊，手裏拿著扳手，正在擰什麽。車頭蓋開著，裏頭冒著熱氣，一股機油味飄出來。

張遠走過去，蹲在他旁邊。

“師傅，這麽早？”

老周沒抬頭，繼續擰著。

“車得再檢查一遍。東北那邊不比關裏，半路拋錨能凍死人。”

張遠點點頭，看著他的手。那雙手上全是油汙，指甲縫裏黑黑的，但動作很穩，每一個螺絲都擰得結實。

“剛才無名老人派人過來，”老周說，“給了點東西。”

他指了指旁邊的布包。

張遠開啟一看，裏頭有幾包幹糧，幾個水壺，還有一遝用油紙包著的東西。拆開一張，是地圖。

老周說：“黑龍江那邊的詳細地圖。還有那口井的位置。”

張遠把地圖收好。

老周擰完最後一個螺絲，站起來，活動了一下腰。

“小子，這次去，比之前都危險。”

張遠看著他。

老周說：“之前那些井，咱們是去找人，找東西。這次，是要下到井底深處。那地方，沒人去過。”

他點了根煙，抽了一口。

“我爹說，當年周無忌布井的時候，特意把那道口子留得最深。就是為了不讓一般人找到。”

張遠問：“那咱們能找到嗎？”

老周看著他，吐出一口煙霧。

“不知道。但總得試試。”

天慢慢亮了。

太陽還沒出來，但東邊的雲已經開始發白。雪地反射著微光，照得四周朦朦朧朧的。

周婷從屋裏出來，裹著那件厚棉襖。她的臉睡得紅撲撲的，眼睛還有點腫，但精神不錯。

“怎麽不叫我？”

張遠說：“讓你多睡會兒。”

周婷走過來，站在他旁邊，看著那輛車。

“能走嗎？”

老周說：“能。”

蘇月也從屋裏出來了。她背著那個大包，手裏拎著那根鐵棍。胳膊上那道傷口換了新繃帶，白色的，在黑色衣服上格外顯眼。

“什麽時候走？”

老周說：“吃了早飯就走。”

幾個人進屋，把剩下的東西收拾好。

無名老人讓人送來了早飯，熱粥、饅頭、鹹菜，還有幾塊醬肉。幾個人圍著爐子，狼吞虎嚥地吃完。

吃完飯，張遠站起來，往外走。

走到門口，忽然想起什麽，轉過身。

“那罐子……”

無名老人站在門口，看著他。

“封好了。送走了。”

張遠點點頭。

無名老人說：“你放心。那東西再也不會出來。”

張遠看著他，忽然問：“您怎麽知道？”

無名老人沉默了一會兒。

“因為我親眼看著它被封進去的。”

他的眼神很平靜，但張遠總覺得那裏頭有什麽東西，很深，看不清。

他沒再問，轉身出了門。

幾個人上了車。

張遠發動，慢慢開出那個山穀。

後視鏡裏，無名老人站在那棵大樹下，一動不動。他的黑袍子在風裏微微飄動，那些紅布條在他身後飄揚著。

車越開越遠，那個人影越來越小，最後消失在雪霧裏。

車上了公路，往北開。

路兩邊的雪越來越厚，房子越來越少。偶爾能看見幾間民房，屋頂壓著厚厚的雪，煙囪裏冒著煙。路上幾乎沒車，隻有他們的車在雪地上壓出兩道車轍。

張遠握著方向盤，盯著前頭的路。

周婷坐在副駕，看著窗外。那些雪，那些樹，那些遠山，從眼前一一掠過。

老周在後頭，靠著窗，閉著眼，像是睡著了。但張遠知道他沒睡。他的手一直按在腰間的刀上，指節泛白。

蘇月坐在老周旁邊，抱著那根鐵棍，看著窗外。她的臉很平靜，但眼神很警惕，像一頭隨時會撲出去的野獸。

開了三個多小時，進了一個縣城。

縣城不大，就一條主街，兩邊是低矮的樓房。街上人不多，都裹著厚厚的棉襖，走得很快。路邊有幾個賣東西的攤子，冒著熱氣。

張遠把車停在一個加油站。

加油的時候，一個老頭走過來，看了看他們的車牌。

“河北來的？跑這麽遠？”

老周下了車，點了根煙。

“往北走。”

老頭說：“那邊雪大，路不好走。昨兒個還封了一段。”

老周問：“能繞過去嗎？”

老頭想了想，說：“能。往東繞，多走幾十公裏。”

老周道了謝，上了車。

加完油，幾個人在路邊攤買了幾個肉包子，就著熱水吃了。

周婷咬了一口包子，肉餡很香，湯汁流出來，燙得她直吸溜。

張遠看著她，笑了一下。

周婷瞪他一眼，繼續吃。

吃完，繼續上路。

往東繞的那條路果然好走些，雪被清理過，壓得實實的。但多走了幾十公裏，等回到正路上的時候，天已經快黑了。

老周說：“前頭有個鎮子，今晚住那兒。”

張遠點點頭，跟著他的指引，把車開進那個鎮子。

鎮子很小，就幾十戶人家，但有個旅店。旅店是個二層小樓，看著挺破，但門口亮著燈，屋裏生了爐子，暖洋洋的。

老闆是個四十多歲的女人，燙著卷發，塗著紅嘴唇，說話帶著東北口音。

“幾位住店？”

老周說：“兩間房。”

女人看了看他們，沒多問，收了錢，給了鑰匙。

上樓的時候，她忽然叫住張遠。

“小夥子，你是張遠？”

張遠愣住了。

女人說：“有人讓我給你帶句話。”

張遠盯著她。

女人壓低聲音：“井底的東西，有眼睛。你們進去，它就會醒。”

張遠心裏一緊。

女人說完，轉身上樓了。

張遠站在那兒，看著她的背影。

周婷走過來，握住他的手。

她的手很涼，但握得很緊。